炼丹第一天,清晨六点。
研究院。
晨光穿过竹林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研究院的建筑群在薄雾中若隐若现。
一封公开声明出现在研究院的公告板上。红色的字迹,醒目得刺眼。
【致联邦所有公民:
意识是神圣的。灵魂是不可分割的。
任何将多个意识融合为一的行为,都是对生命本质的亵渎。
所谓的“金丹”,不过是用几千条生命换来的怪物。
那些数字生命——曾经的人类、曾经的灵魂——它们有选择的权利吗?它们同意被融合吗?它们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吗?
我们,祝融会,代表所有被牺牲的意识发出抗议。
我们将用一切手段阻止这种暴行。
——炎帝】
易芸芸站在公告板前,一字一句地读着那些文字。
公告板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。有学者,有传道士,有后勤人员。他们议论纷纷,声音压得很低,但表情都很凝重。
“祝融会又来闹事了。”一个年轻的传道士说。
“他们每次都在关键时刻搞事情。”另一个人附和道。
“炎帝是谁?有人见过他吗?”
“没有。祝融会很神秘,从来不露面。只知道他们的首领叫‘炎帝’,据说是个极端的意识纯粹主义者……”
易芸芸没有参与讨论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一字一句地读着那封声明。
她不同意祝融会的观点。
金丹不是“怪物”。金丹是高阶意识的结晶,是联邦抵御外敌的重要力量,是研究院几代学者心血的结晶。没有金丹,联邦就失去了对抗雪崩病毒的最后屏障。没有金丹,人类的意识就永远只能停留在低层次,无法触及宇宙的真相。
但她也无法完全否认祝融会的逻辑。
那些数字生命——那些曾经活过的灵魂——它们愿意被融合吗?
它们有选择的权利吗?
研究院说,所有参与融合的数字生命都是“自愿上传”的。它们在上传之前签署了协议,同意将自己的意识用于“人类文明的进步”。
但“自愿”真的是自愿吗?
那些选择上传的人,大多是穷人、病人、走投无路的人。他们“自愿”上传,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。他们“自愿”签署协议,是因为那是他们唯一能换取一点金钱的方式。
这种“自愿”,真的能算自愿吗?
易芸芸想起了自己的奶奶。奶奶去世之前,曾经考虑过“上传”。那时候奶奶已经病得很重了,家里的积蓄也快用完了。如果她“上传”,可以换取一笔丧葬费和抚恤金。
最后奶奶没有上传。她说她想要“完整地离开”。
但如果奶奶上传了呢?她的意识现在会在哪里?会不会就在研究院的某个服务器里,等待着被融合成金丹的一部分?
“别看了。”
姚苏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易芸芸转过身,看到姚苏云站在那里,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表情。她显然一夜没睡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皮肤也显得有些苍白。
“一群疯子。”姚苏云说,指着公告板,“他们不懂我们在做什么。”
“他们的干扰……严重吗?”易芸芸问。
姚苏云叹了口气。她拉着易芸芸走到一旁,远离那些议论纷纷的人群。
“昨晚控制住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但今天早上,干扰又加强了。太极图出现了轻微的抖动。文仁节老师正在想办法。”
“太极图?”易芸芸皱起眉头,“我以为隔离网络已经启动了。”
“启动了。但祝融会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种新的干扰技术。”姚苏云的表情变得严肃,“他们的信号可以绕过隔离网络的某些节点。不是正面突破,而是……渗透。”
“渗透?”
“就像水从缝隙里渗进来。”姚苏云比划了一下,“隔离网络不是一个完美的球体,它有接口,有数据交换的通道。祝融会找到了其中一些通道,在里面埋设了干扰信号。”
易芸芸点点头,若有所思。
她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些技术层面的事情,她并不是很懂。
然后她想起了昨晚的事情。
“姚师姐,”她问,“昨晚……除了祝融会的干扰,你们还检测到了别的信号吗?”
姚苏云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说那个微弱的波纹?”
“是的。”
姚苏云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一丝探究。她似乎在思考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
易芸芸犹豫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该不该说。徐孚先告诉她的那些事情——关于林铭,关于分布式炼丹术,关于那个高中同学可能正在某个地方炼丹——似乎不应该随便透露给别人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只是好奇。”
姚苏云盯着她看了几秒钟,然后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
“那个波纹很奇怪。”姚苏云说,“它的频率和我们的太极图有某种共振。不是干扰,而是……同步。就好像有人在做同样的事情。”
“同样的事情?”
“炼丹。”姚苏云的声音降低了,“文仁节认为,有人也在炼丹。不是研究院的人。”
“有人?是谁?”易芸芸强行稳定住自己的声线。
“不知道。”姚苏云摇摇头,“信号太微弱了,我们只能确定它存在,但无法定位具体位置。文仁节老师怀疑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用词。
“……是林铭。”
易芸芸没有说话。
“就是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高中同学。”姚苏云看着她,继续说道,“分布式炼丹术的发明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易芸芸的声音干涩。
姚苏云没有追问什么。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了然——她显然猜到了易芸芸和林铭之间有什么。
“如果真的是他,”姚苏云说,“他现在应该很危险。祝融会的干扰不只是针对研究院。如果他们发现了林铭的信号——”
“他们会攻击他?”
“当然。”姚苏云的表情变得严肃,“祝融会是极端组织。他们反对一切形式的炼丹,不管是研究院的还是民间的。如果他们发现有人在私自炼丹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易芸芸点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但她的心里,已经开始担忧起来。
……
监控室。在离结丹实验室不远的地方。
易芸芸坐在一台终端前,盯着屏幕上的数据。
监控室是一个狭长的房间,里面摆满了各种仪器和显示屏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电子设备特有的气味——金属、塑料、臭氧。灯光很暗,只有屏幕的光芒照亮人们的脸。
她被安排在这里监控隔离网络的稳定性。这是一个枯燥的工作——看着数据流,确保没有异常。如果有异常,就报告给姚苏云。
大多数时候,数据流都是平静的。蓝色的线条在屏幕上缓缓流动,像是一条安静的河流。偶尔会有一些小波动——那是正常的网络噪声,不需要处理。
但今天不同。
今天的数据流里,有很多红色的脉冲。那是祝融会的干扰信号。它们像是一群跳动的火焰,在蓝色的河流中肆虐。
易芸芸看着那些红色的脉冲,心里涌起一种厌恶。
祝融会。
她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,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反对炼丹。但她知道,他们正在阻止研究院完成一件对人类至关重要的事情。
如果没有金丹,联邦就失去了对抗雪崩病毒的最后屏障。
如果没有金丹,人类的意识就永远只能停留在低层次。
祝融会的“意识纯粹主义”,听起来很崇高,但实际上是在把人类推向灭亡。
易芸芸叹了口气,把注意力拉回到屏幕上。
她的任务是监控隔离网络,不是思考祝融会的哲学。
但她的注意力不在数据上。
她在寻找那个微弱的波纹。
昨晚隔离网络启动后,那个波纹就消失了——至少在隔离网络内部消失了。但她知道,只要切换到全局视图,也许还能看到——
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。
她输入了一串命令,绕过了一些安全协议。这不是她应该做的事情,但她必须知道。
几秒钟后,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界面。
全城的意识活动分布图。
这张图显示的是整个S节点城的意识活动。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意识聚集区——可能是人群聚集的地方,也可能是数字生命存储的服务器。
大部分区域都是平静的蓝色。那是普通人的正常意识活动,没什么特别的。
研究院的位置是一个明亮的白色光团——那是四千多个数字生命融合时产生的意识波动。光团很大,很亮,像是一颗小太阳。
祝融会的干扰信号是一串串红色的脉冲,像是在蓝色的海洋中跳动的火焰。它们分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,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包围圈,把研究院围在中间。
然后她看到了。
在城市的另一端,有一个微弱的橙色光点。
那个光点很小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在这张充满蓝色、白色和红色的地图上,它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。
但它的脉动频率,和研究院的白色光团有某种奇怪的同步。
易芸芸放大了那个区域。
奥里西斯精神病院。
那是林铭所在的地方。
易芸芸盯着那个橙色光点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。
他真的在炼丹。
用三百个数字生命——不,现在可能更少了。
和研究院同时。
“疯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但她的声音里,没有责备。
只有担心。
她放大了那个橙色光点,试图看清更多细节。光点的边缘很模糊,说明他的设备很简陋,信号屏蔽能力很差。如果她能看到这个光点,那祝融会——
她的心沉了下去。
当然。祝融会也能看到。
她切换到干扰信号的分布图。
红色的脉冲。它们分布在城市各处,形成一个包围圈。
但这个包围圈……正在移动。
易芸芸看着那些红色脉冲的移动轨迹,脸色越来越白。
它们不是在围攻研究院。
它们是在向奥里西斯精神病院的方向聚集。
祝融会发现了林铭。
他们正在针对他。
……
易芸芸的手悬停在键盘上方,犹豫不决。
她应该怎么做?
报告给姚苏云?那是最“正确”的做法。把发现汇报上去,让领导来处理。
但那样的话,林铭的炼丹行为就会被曝光。
研究院会怎么处理一个私自炼丹的“精神病人”?
逮捕?审讯?强制终止炼丹?
如果他的炼丹被终止,王阿茶会怎么样?
易芸芸想起徐孚先告诉她的话:林铭正在炼丹,是为了救一个女孩。那个女孩被“抹杀”伤到了,只有金丹才能修复她的灵魂。
如果她报告了林铭,那个女孩就会死。
不,不是死。是比死更糟糕的东西——灵魂崩解,意识消散,从世界上彻底消失,连记忆都不会留下。
易芸芸咬了咬嘴唇。
她不能报告。
但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。
屏幕上,红色的干扰信号越来越近了。它们像是一群嗅到血腥的鲨鱼,正在向那个微弱的橙色光点包围过去。
研究院有隔离网络保护,可以抵挡干扰。但林铭呢?
他在一间废弃的储藏室里,用一套简陋的设备炼丹。他没有隔离网络。他没有任何保护。
如果干扰信号击中他——
易芸芸不敢想下去。
她必须做点什么。
但做什么?
她不能帮林铭建立隔离网络——那需要大量的设备和人员,她一个人做不到。
她也不能直接去警告他——奥里西斯精神病院在城市的另一端,她现在离不开监控室。
但也许……
她想到了一个办法。
一个很疯狂的办法。
她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舞。
祝融会的干扰信号是通过特定的频率传播的。如果她能在这个频率里注入一个额外的信号——
一个微小的警告脉冲。
太弱了不行,会被干扰信号淹没。太强了也不行,会被祝融会和研究院检测到。
但如果刚刚好……
她调整了信号的强度和频率。
她不能帮林铭抵挡干扰。但她可以做另一件事。
在干扰信号中,她注入了一个微小的警告脉冲。
那个脉冲搭载在祝融会的干扰信号的载波频率上,像是一个微小的寄生虫。它太弱了,不会改变干扰信号的本质;但如果林铭的设备足够灵敏,他也许能在信号中检测到这个额外的“噪声”。
但这并不容易。研究院的隔离网络不仅屏蔽了外部,也限制了内部的信号流出。她需要一个“中继器”。
易芸芸深吸一口气,抬手按住了头顶的帽子。
那枚徐孚先给她的金丹,就藏在帽子的夹层里。
她闭上眼睛,集中意识。帽子里的温热瞬间变成了灼烧。那不是普通的温度,而是意识共鸣带来的负荷。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像是有针在扎,眼前出现了一瞬间的黑视。
“帮我。”她在心里默念,“帮我把这句话送出去。”
金丹回应了她。一股微弱但坚韧的力量从头顶涌入她的手指,顺着键盘流入了系统。那是突破物理限制的共鸣,是只有金丹才能做到的“越狱”。
脉冲的内容很简单:
小心。
就两个字。
用最基础的二进制编码,重复三次。
她不知道林铭能不能收到。
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。
但她必须做点什么。
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干扰击中。
……
信号发出去了。
易芸芸靠在椅背上,长出一口气。
她不知道林铭有没有收到。她不知道这个警告有没有用。她甚至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——如果有人发现她在干扰信号里注入了额外的内容——
但她不后悔。
屏幕上,橙色的光点还在跳动。
它的亮度在不断变化。有时候亮一些,有时候暗一些。像是在呼吸。
红色的干扰信号越来越近了。
易芸芸握紧了拳头。
屏幕上,橙色的光点依然在跳动。
窗外,天已经大亮了。
研究院的太极图还在旋转,进度百分之四十七。
奥里西斯精神病院里,另一个太极图也在旋转,两百三十个意识在黑暗中缓缓聚拢。
两场炼丹,同一个早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