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研究院,谷雨前一日。
晨钟还没响,易芸芸已经醒了。
窗外有风,竹影在纸窗上慢慢晃。她侧过脸,先看见枕边那顶灰色毡帽。帽檐正在轻轻发颤,像一只压着呼吸的小兽。
她伸手去拿。
帽子刚离开枕边,就在掌心里变了形。
边缘拉长,轮廓下沉,帽顶一点点塌出额头、眉骨、鼻梁。几息之后停住了。
一张人的脸。
瘦削,眼睛微微下垂,嘴角像压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。
林铭。
七年前的林铭。高中时代的林铭。
易芸芸盯着掌心里的雕像,拇指先把帽边那道起毛的地方抚平,指尖却还是一点点收紧了。
研究院的清晨很安静,只有鸟鸣和风声。空气里带着草木清香,凉丝丝的。
她在这里生活了七年。晨钟暮鼓,修行和课程,抬头就是远山。
帽子很旧,边缘磨损,颜色暗淡。但它是她最重要的东西,三圣物之一,“点”。
她把帽子戴回头上,帽檐轻轻颤动了一下,像活过来了。
三年前领悟“点的意志”那天,她在院子里站了一整个下午。老师说,点是几何的起源,无限小却蕴含无限可能。领悟了点的意志,就能让物质在任意形态之间流转。
帽子能变成很多形状,棒球帽,礼帽,斗笠,贝雷帽,偶尔还会变成一面小镜子。可最近,它总停在同一个形状上。
林铭的脸。
“点的意志”会反映佩戴者内心最深处的执念。帽子变成什么形状,不是她能控制的,是帽子在替她说出她不敢说的话。
她记得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,很少说话。有一次她路过,看到他笔记本封面上写着一行字:“如果意识可以被量化,那么灵魂是否可以被复制?”她最先记住的,其实就是这句话。那个总低着头的人,偏偏把最难的问题写得这么直白。
七年了。她以为自己忘了。帽子说她没忘。
易芸芸叹了口气,把帽子变回原形,重新戴好。
今天是结丹实验的最后准备日。作为文仁节老师的助手,她需要去实验室确认设备。
实验室在雷启楼。
她穿过走廊,脚步轻快。研究院的建筑古朴,青砖黛瓦,飞檐斗拱,像从古画里搬出来的。但墙壁里嵌着细如发丝的光纤,地板下铺设着意识传导网络。
走到文仁节办公室门口,她停下来。
门开着,里面有说话声。
“……分布式重启方案,还是按照那篇论文的思路来。”
“哪篇?”
“《分布式炼丹术》。五年前的老文了,作者当年只是个肄业生,但底层逻辑跑得通。这次实验,就用他的模型做框架支撑。”文仁节的声音冷硬。
易芸芸心里一动。一个学生写的论文,能被研究院采用?
她先把袖口理平,才抬手敲门。
文仁节招手让她进去。办公桌上堆满资料,纸质文档和虚拟投影屏幕混在一起。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一份文档:
《分布式炼丹术:基于数字生命融合的高阶意识涌现机制》
作者:林铭
联邦理工大学上载智能系
易芸芸僵住了。
林铭。上载智能系。
当年高考结束,她听说他考上了联邦理工的上载智能专业,每年只招不到一百人。
“怎么了?”文仁节注意到她的表情。
“没什么。”易芸芸收回视线,手指轻轻搭在桌边,“来确认明天的流程。”
“明天启动,今天你的环节已走完,回去休息。”文仁节连头都没抬。
回到房间,易芸芸先把门关实,才打开个人终端。
手指悬在搜索栏上方,犹豫了一下。但她还是忍不住。
林铭联邦理工上载智能
搜索结果很快出来了。证件照里的脸和七年前一样瘦削。眼睛低垂,嘴角没有笑容。
是他。
她快速扫过页面。实验事故。退学。无固定职业。最后一条,
“当前状态:S级监控对象,奥里西斯精神病院收治中。”
精神病院。
易芸芸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一动不动。
那个在笔记本上写“灵魂是否可以被复制”的男生,现在被收进了精神病院。
她把终端关了。
帽子在她头上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室友姚苏云推门进来的时候,易芸芸正对着窗户发呆。
“在想什么?”姚苏云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桌上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帽子又乱变了?”
易芸芸没回答。
姚苏云在对面的床上坐下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。“吃糖。你今天从早上起就没松过眉头。”
易芸芸接过糖,没拆。“苏云,你帮我查过的那个人,”
“哪个?”
“写《分布式炼丹术》的那个。”
“林铭?”姚苏云抬起眉毛,“查到了。联邦理工上载智能系肄业,实验事故后被列为S级监控,目前在奥里西斯精神病院。怎么了?”
“他论文里的架构,写得很细。”易芸芸低下头,手指仔细地把那张透明糖纸一点点展平,“难解的算法,被他写得……像真的能在手里活过来一样。他也是真把那些原材料,当成活生生的意识在写。”
姚苏云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心不在焉的,关心的不是论文吧。”
易芸芸没反驳,只是把展平的糖纸细细叠成一个小方块,压在指尖下面:“吃糖吧。”草莓味的甜香,在安静的房间里散开。
姚苏云没再追问。
下午,实验室。
文仁节在给助手们做最后的培训。投影屏上是太极图的模型,黑白两仪缓缓旋转,中央留着两个空洞,像两只等待被填满的眼睛。
“这就是金丹的基本结构。”文仁节指着投影,“先记这三个点。两仪,鱼眼,回路。阴阳两仪代表数字生命的两个极,意识和数据。鱼眼压在中央,负责把整套结构带起来。”
他环顾众人。“四千三百二十七个数字生命,渠道很杂。主网回收池、研究院自己培育的实验品、浮屠灰市,全在里面。它们会先进入阴仪区,按意识共振协议逐步融合。过程里噪声会很多,不用慌,数据不出线就按流程走。”
“噪声是什么?”一个年轻助手问。
“不合规的边缘数据溢出。”文仁节语调毫无起伏。
易芸芸站在角落里听着,手指轻轻压着帽檐那圈旧呢料。
四千三百二十七个。
她想起林铭论文里那句话:“每一个数字生命都是一段真实的意识,它们不是原材料,是活的。”
论文被研究院采用了。写论文的人在精神病院。
晚上回到宿舍,她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枕边,先把帽檐朝里摆正,才侧身躺下。
“你为什么总变成他的样子?”她小声问。
帽子没有回答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,在毡面上落了一层白。她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帽边。帽子微微一颤。
“是因为我想他了吗?”
帽子变了一下形,不到一秒,闪过那个瘦削的轮廓,又恢复原状。
易芸芸把手缩回去,脸埋进枕头里。
他在精神病院。她在研究院。隔着整个联邦,隔着七年。
帽子替她把那点心思留住了。那个总是低着头走路的男生,那行写在笔记本封面上的字,还有一眼就认出来的同类感。
月光在窗帘上画出树影。易芸芸闭上眼睛,慢慢睡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