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废弃储藏室。
林铭把最后一台设备搬进来,轻轻放在地上。设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然后安静下来。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,这台量子投影仪比想象中重得多,而且不能震动,只能一步一步挪过来。
储藏室大约二十平米,水泥墙坑坑洼洼,角落里堆着生锈的医疗废物桶和几箱过期的消毒液。地面的瓷砖碎了大半,裸露出底下的水泥地坪,走一步就嘎吱一声。窗户只有巴掌大,装着生锈的铁栅栏,窗玻璃上结着蛛网。天花板上有一盏灯,灯泡早就坏了,只能靠设备自带的光源照明。潮气很重,墙根处长着一层薄薄的绿苔。
但没有监控。
“设备到位。”冯塔尔在角落里调试着什么,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窝照得像两个黑洞,“量子服务器已启动,数字生命存储器正常,意识融合程序已经加载完毕。”
“望风的呢?”
话音刚落,门被推开了。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郊狼靠在门外,头发乱得像团枯草。他眼皮半歇着扫了一圈走廊。
“没尾巴跟着。”他声音里透着熬了两宿的疲惫,“月亮跟我说,这条走廊今晚很干净。”
月亮是他脑子里的那个电台频道。今晚那个频道奇迹般地没有杂音。
“还有一个人。”郊狼让开半个身位,靠回门框上。
王阿茶站在那里。
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,但眼神比白天清醒了很多。右袖空荡荡的,她用左手扶着门框,站得很定。
“阿茶?”林铭愣住了,“你怎么下床了……”
“手是我的手,接手的动静,我总得亲眼看看。”王阿茶用左手死死扒着门框,声音粗糙但没带一点哭腔,“真要是机子爆了,我也算走得明明白白,不用在床上瞎等死。”
她那股子市井的硬气还在。
“你这破身体……”
“我清楚得很。”她拖着步子挪进来,躲开林铭要扶她的手,一声不吭地在生锈的废料桶旁边找了个角落,屈起双腿坐下。
“好。”林铭不再劝她,“那你就看着别乱动。”
王阿茶把头靠在掉渣的水泥墙上,没还嘴。她呼吸浅得像快断线的风筝,但硬是睁着眼睛。
……
哈鲁从窗户跳进来。
它的动作比平时慢,落地时甚至踉跄了一下。自从说出“穆语涵”这个名字之后,它就变了,更沉默,更疲惫。
它蹲在窗台上,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。
林铭。冯塔尔。郊狼。王阿茶。
四个人。一只猫。一间废弃储藏室。一堆来路不明的设备。走廊那头护工换班的脚步声刚过去,远处传来某个病人含混不清的梦话。
面前的设备是一套拼凑起来的意识融合装置。大部分零件来自冯塔尔的私人收藏,小部分是从精神病院废弃库房“借”来的。有些零件的接口规格完全对不上,是冯塔尔用焊枪强行连接的,焊点粗糙,像伤口结的痂。整套设备散发着一股铁锈和焊锡混合的味道。和研究院那些价值上亿的精密仪器相比,这套东西就像用废铁拼出来的玩具。
三百个数字生命,冯塔尔手头的存货,他说这是他这些年在灰市零散攒下的,本来留着做别的用,此刻就安静地躺在芯片里。三万个的大单还在走流程,但王阿茶等不了,这三百个先顶上。那枚芯片很小,只有指甲盖大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在蓝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。
三百段曾经存在过的记忆,压缩成数据,等待被融合成另一种东西。芯片被冯塔尔放进设备卡槽的时候,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嗒,像是某个开关被按下了。林铭盯着芯片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,像是在读一份名单,尽管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些名字。
“给我十分钟。”冯塔尔低着头调试设备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,“量子场需要预热,不然意识投影会失真。”
林铭在设备旁边盘腿坐下。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紧张。这是他第一次要把论文上的东西变成真的。
哈鲁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到他身边。它的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
“九品金丹需要一个核心。”它说,“三百个数字生命可以构成太极图的阴阳两仪,但要让它们真正融合,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意识作为‘鱼眼’。”
林铭点头,他知道这回事:“研究院会用什么?”
“他们比我们富裕得多,精挑细选出来一些稳定的,足够自己产生核心。”哈鲁说,“但我们只有三百个。不够。”
角落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。王阿茶抱紧了膝盖,把脸埋进手臂里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我可以做核心。”哈鲁说,“我的意识强度够。”
林铭盯着它:“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”
哈鲁安静地看着他,瞳孔是深邃的碧蓝色,像很老的一口深井。
“我是从一个极远的地方,被人打包发送过来的。”哈鲁舔了舔爪子上的灰,“远到一个有自己脾气的世界。那个系统不想被彻底格式化,就往外撒了一把灰。我就是那把灰里的其中一粒。”
“你被发到了哪儿?”
“你母亲那里。”
林铭手腕跳了一下,手指死死扣在一起。
“她人呢?”林铭的呼吸变重了。
“她的终端坟墓留在了那个世界。”哈鲁转开头,“其他的,等你有本事去了就明白了。九品这破板车拉不到那个坐标,底线是八品的通行证。”
“八品需要三万个数字生命。”冯塔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他头也不抬,手指还在键盘上跳动,“还在筹集。”
“先救阿茶。”林铭说,“三万个到了之后,再说。”
他看向哈鲁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你母亲替我挡过一次很糟的数据流。那次要不是她,我的底层代码早被冲散了。”哈鲁甩了甩尾巴,“再说……你刚才按设备的那种死脑筋,实在像极了很久以前的一个老朋友。”
“谁?”
哈鲁闭上眼睛,发出低微的呼噜声,不再搭理他。
……
“要开始了。”郊狼在门口低声提醒。他本来有些没精打采,现在忽然睁眼,“月亮在那边转得很急。这台机器的动静,能压多低压多低。”
四个人,一只猫,废弃储藏室里炼金丹。
冯塔尔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连接线,把一根松动的数据线重新插紧。郊狼把身子往走廊里又探了探,确认没有脚步声,才冲里面比了个手势。
林铭走到那台临时拼凑的破机器前。机箱外壳上贴着的标签已经发黄卷边,隐约能辨认出“报废”两个字。手指悬在唯一的红色启动键上方。
“林铭。”
王阿茶在那个昏暗的角落里突然叫了他一声。
他偏过头。
王阿茶脸色惨白,狠狠地吸了下鼻子,强绷着那股子狠劲:“今天要是真把我的手接活了,出去我请你吃毛血旺。要是搞砸了……以后别给我开什么追悼会。”
林铭转回头。这次,他悬在半空的手指没有发抖。
“接不活,”林铭的声音很死板,但透着一种极其固执的力量,“我就把这台机器一口一口吃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重重按下了启动键。
机器发出一声闷响,整个储藏室跟着震了一下,墙角的医疗废物桶哐当一声倒了。蓝光骤然亮起。投影在墙壁上炸开,两百七十八个光点像被捅了的蜂巢一样四散开来,又在某种引力的牵引下开始缓慢聚拢。
王阿茶在角落里攥紧了膝盖。郊狼在门口闭上了眼睛。冯塔尔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。
哈鲁蹲在窗台上,碧蓝的眼睛一瞬不瞬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