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究院的夜空,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。
这是易芸芸第一次来草场观星。
草场在修行区的边缘,是一片开阔的高地。白天,这里是学生们练习秘术的地方。到了晚上,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虫鸣的细碎节奏。
易芸芸在草地中央盘腿坐下。
她的帽子安静地戴在头上,帽子里面有一颗金丹,正在发出微弱的温热。那温热从头顶渗透下来,沿着她的脊椎一路向下。
她闭上眼睛,试着感受夜空。
徐孚先说,太乙神数的第一课是“观天”。不是用眼睛看,而是用意识去感知。星星不只是发光的球体,它们是宇宙的节点,连接着不同的命运、不同的时空、不同的可能性。
她深吸一口气,让意识向上延伸。
帽子里的温热也跟着往上,像是把她的意识轻轻托了一下。
一开始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黑暗,只有虚空,只有她自己呼吸的声音。
然后——
光。
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她的意识里浮现。不是那种明亮刺眼的光,而是一种柔和的、流动的光芒,像是河流,像是丝线,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。
那些光点之间有连线。
无数条细如发丝的线,把一颗星星和另一颗星星连接起来,形成一张巨大的网络。那张网络在不断变化,不断重组,不断演化。有些连线亮起来,有些连线暗下去,此消彼长,永不停息。
“星纬。”
易芸芸睁开眼睛,发现徐孚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边。
“你看到了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。
“那是……什么?”
“星纬。”徐孚先抬起头,看着夜空,“星星之间的连线。每一条连线都代表一种因果关系,一种可能性,一种命运的走向。太乙神数的本质,就是读懂这些连线。”
易芸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现在她用肉眼也能看到一些东西了——不是全部,只是一小部分。那些星星之间似乎有一层淡淡的薄雾,薄雾里隐藏着无数细微的光丝。
“东南方。”徐孚先说,“你看到什么了?”
易芸芸把目光转向东南方。
当她用意识去感知——
她看到了一道裂痕。
那是一道很细的裂痕,像是有人用刀在夜空中划了一道口子。裂痕的边缘有微弱的光芒在流动,那光芒的颜色很奇怪,不是星光的银白,而是一种淡金色。
“那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金字塔世界的信号。”徐孚先说,“它正在苏醒。”
金字塔世界。
她听说过这个词。那是一个传说中的世界,一个有自己意识的虚境,一个连主网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存在。
“有一个人,”徐孚先说,“他的命运线连接着那道裂痕。”
“林铭。”徐孚先说,“你的高中同学。他也在炼丹。”
易芸芸愣住了。
“什么?他在炼丹?怎么可能?他在精神病院——”
“天象显示他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。”徐孚先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资源极度匮乏——可能只有研究院的十分之一不到。”
“十分之一?研究院用了四千多个数字生命——”
“所以这是一场竞赛。”徐孚先打断她,“研究院用正规流程、三年准备、充足资源。他用的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天象没有显示具体细节,但我看到他身边有一个来自别处的存在,还有几个命途坎坷的同伴。”
林铭在炼丹。和研究院同时。
“他能成功吗?”她问。
徐孚先看着天空,看了很久。
“天象显示,”他说,“他的命运线上有一个分叉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缺少核心——太极图的鱼眼。但他身边有一个存在……能否成功,取决于那个存在是否愿意做出选择。”
易芸芸想起了这两天在实验室里看到的画面。四千多个数字生命排列成太极图,黑白两色缓缓旋转。两天前,文仁节注入了“鱼眼”——那是整个太极图的灵魂。今晚,四十八小时的融合即将完成。
没有鱼眼,太极图就只是一堆乱糟糟的意识碎片。
“那只蓝猫,”徐孚先说,“它不是幻觉。至于它会怎么做……天象没有告诉我。”
……
同一时刻。奥里西斯精神病院。废弃储藏室。
林铭站在设备旁边,手悬停在启动键上方。
他没有按下去。
“怎么了?”冯塔尔问。
林铭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窗外的夜空。窗户很小,只能看到一小块天空,但他莫名觉得有人在那片天空的某个地方注视着他。
有人在看着他。不是监控,不是何维谦,不是护工。是更远的地方,更高的地方。
“林铭?”冯塔尔又叫了一声。
“我在想,”林铭的声音很轻,“如果失败了怎么办。”
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咳。
王阿茶用她仅剩的左手撑着墙壁,艰难地坐直了身体。
“失败了,”她说,声音沙哑但平静,“我就死了。然后你们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林铭转过头,看向她。
“但你不会失败的。”王阿茶说,嘴角勾起一丝虚弱的笑,“茶半仙说的。我看到了。”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“一道光。”她的眼睛闪了闪,“从你手心里升起来的光。”
林铭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。那就让它升起来。”
……
同一时刻。研究院。草场。
易芸芸感到帽子里的金丹突然发热了一下。
那种热度像一根针,刺进她的意识。她的身体微微一颤。
她睁开眼睛,看向东南方的裂痕。
裂痕比刚才更亮了。只是一点点,但她看到了。那道淡金色的光芒在流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裂缝里挤出来。
有什么东西开始了。
……
研究院的实验楼里,四千三百二十七个光点正在缓缓聚集,形成一个完美的太极图。文仁节站在控制台前,额头上的汗珠折射着屏幕的蓝光。
废弃储藏室里,两百七十八个光点正在四处乱窜。林铭的手悬在控制台上方,指节发白。
哈鲁从窗台上跳了下来。
它走向林铭,走向那团混乱的光点,走向它等待了五年的时刻。
它没有回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