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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三十年的黑暗

分布式炼丹 赵癸卯 3070 2024-11-14 17:10

  徐孚先的天文台,入夜后。

  夜风从塔楼窄窗里吹进来,带着草木气息,清冷淡薄,和研究院建筑里石灰和纸张的味道完全不同。

  浑天仪在月光下发出暗铜色光泽。

  易芸芸第二次爬上三百多级石阶,这次没喘那么厉害。石阶两侧种着矮松,夜风吹过时松针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有几级石阶被松根拱得微微翘起,踩上去时脚底能感觉到石板下面那股暗劲。到了塔楼顶层,她站在门口喘了口气,闻到了松针茶的香味。

  徐孚先在喝茶,和上次一样。浑天仪旁边的小石桌上摆着两只粗陶杯和一壶茶。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,一个巴掌大的木盒,表面打磨得极其光滑。

  “坐。”

  还是松针味的茶。

  “你知道炼丹是什么吗?”他问。

  “数字生命的融合。在太极图中引导意识碎片碰撞、重组,最终涌现出一枚具有独立意识的金丹。”教材定义,她背得很流利。

  “教材那是给外面人挂的门牌。”徐孚先慢慢吹了吹茶末,“真要进门,得自己摸门槛。什么是炼丹?说到底,就像锔瓷一样,顺着原先碎掉的裂痕,用另外的料,把碎掉的东西重新接起来。”

  他拿起木盒,放在石桌中央。

  “你知道私自炼丹什么罪?”

  “终身监禁。”

  “对。联邦里,炼丹是研究院的专属权利。”他的手指在木盒上轻轻敲了一下,“院规写久了,容易让人觉得它天生就在那儿。其实也是人定的。”

  易芸芸的心跳加快了。

  徐孚先打开木盒。

  里面躺着一颗珠子。

  珠子很小,不到一厘米直径,通体呈淡金色,半透明。它的表面有极其细微的脉动,像在呼吸。

  “这是一枚九品金丹。”徐孚先说。

  易芸芸屏住了呼吸。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盯着那颗珠子上极其微弱的起伏。脉动是真的,像一只攥紧又松开的拳头,节律比人的心跳慢一半。

  “它是个精细活儿。”徐孚先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节气更替,“新法指望以量取胜,几千个生命硬压下去逼出结果。这法子是用时间熬出来的。一点点引,一层层叠,拿三十年去干新法三天凑合干的活儿。”

  “三十年出一枚?”

  “统共就练了五枚。”

  易芸芸瞪大了眼睛。“五枚?三十年练五枚,平均六年才出一枚?”

  “前两枚废了不少工夫,后面手熟了,快些。”徐孚先的语气轻描淡写,像在说自己种了五棵树。“这是第五枚。也是最后一枚。前四枚我送给了不同的人。”

  “但这可是……”

  “踩红线的事儿。我知道。”徐孚先关上木盒,往她面前随意一推,“三十年了,盖子还没揭开过。”

  “那您为什么要给我看?”

  “也没那么多为什么。”徐孚先语气平坦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杯沿上的茶渍和他指节上的老茧颜色差不多,“这东西搁我这儿就是个死物。你学太乙神数,缺个压底盘的物件。我看你心气儿能压得住,刚好能用。”

  他走到浑天仪旁,手指搭上铜环,空中再次出现星纬的光点。

  “太乙神数这门手艺,核心是‘听’。”徐孚先没看她,看着满天星宿,“听懂气机。听会了这个,你才算长了一双能看清金丹脉络的眼睛。炼丹的缺的不是算力,是这双眼睛。”

  “您要把这手艺教给我做炼丹师?”

  “手艺只是手段。”徐孚先摆摆手,“这枚底子,你拿着。你学太乙神数得先过‘感应’这一关。没有金丹帮你把意识拧成一股绳,光靠肉身打坐,五年十年也不一定能听见星纬的声音。”

  易芸芸的手指碰到木盒表面。温热的,金丹的温度透过木头传来。

  “别忙着拒绝。”徐孚先坐回石凳,手搭在膝盖上,食指在膝盖骨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,“你先把它当工具。你学太乙神数,用得上。金丹会把你的感知放大。”

  “如果被研究院发现……”

  “不会。九品太弱了,不主动释放信号就没人能探测到。而且,它不会说话。”

  “九品没有语言。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婴儿的灵魂。八品以上才会开口,那得三万个以上的数字生命打底。”

  易芸芸把木盒小心握在掌心里。金丹的脉动透过木头传来,一下一下的,像一颗微小的心脏。

 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徐孚先说,“金丹和金丹之间有感应。如果附近有人在炼丹,或者有新的金丹诞生,你手里这枚会有反应,发热、震动、光芒变亮。”

  “不要往人话的层面理解。”徐孚先拿起茶杯,“不是唧唧歪歪的交流,是共振。就像把两口铜钟调到同频,这边钟声一起,你手里那颗就算隔着上千公里,自己就会跟着响。”

  “研究院不会发现吗?”

  “九品的共振信号就像大海里的一滴水。除非你知道去哪里找,否则不可能注意到。”

  易芸芸把木盒揣进袖子里,贴着心口。温热的,让人安心。木盒的边角磨得很圆,三十年的手泽把木纹填成了一层近乎玉质的包浆。她能想象徐孚先无数个深夜独自坐在这座塔楼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盒盖的样子。

  “老师。”她叫了一声。这是她第一次叫他“老师”。

  徐孚先看了她一眼。

  “太乙神数第一课。闭上眼睛。”

  她闭上眼睛。

  “感知手心里的金丹。别用脑子抓,脑子一使劲,东西就跑了。往下沉一点,像手伸进井水里摸石头,慢慢碰。”

 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。只有手心里一团模糊的温热,和自己的心跳。塔楼外面的夜风呜呜地灌进来,带着松针被露水打湿后的涩味。她试了好几次,意识像手指伸进浑水里一样,抓不住任何东西。

  她深吸一口气,不再主动抓,而是让手心里的感觉自己浮上来。

  然后,慢慢地,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。说不清是什么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她。声音很轻,但确确实实存在。

  金丹在和她说话。用情绪,一种微弱的、好奇的、带着一点不安的情绪。像一个刚睁开眼睛的婴儿,第一次看到光。

  易芸芸的眼眶有些发热。

  “感觉到了?”

  “感觉到了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“它好像在害怕。又好像……有点高兴。”

  “三十年的黑,独自待着。”徐孚先的语气淡了下来,像是在说一个很旧的故事。“现在头一回碰到另一个意识,又怕又盼,正常。”

  “我该怎么办?”

  “先别急着做什么。让它知道你在,就够了。你越使劲抓,它越缩,跟养鸟一个理。”

  她把木盒贴得更近。金丹的脉动慢慢和她的心跳同步了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像在共同呼吸。

  徐孚先目送她走到门口,没有起身,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松针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

  回宿舍的路上,石阶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瀑布。

  她把木盒从掌心移到帽子里。毡帽依着木盒的轮廓微微鼓起,又很快恢复原状,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。帽子的“点的意志”会自动包裹住放进去的东西,让轮廓消失。

  她走得很慢,一级一级踩着石阶往下。脚下的石板被月光照得发白,每一级都微微凹陷,是几十年来无数脚步磨出来的弧度。夜风吹过竹林,沙沙声像远处规律的潮汐。

  掌心里的温热感还没有消散。那一下一下极其细微的脉动,透过触觉残留在神经里。

  就像有另一颗很小的心,暂时借住在她掌心跳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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