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阿茶的状态越来越差了。
从极客虚境回来后的第三天,她开始出现幻觉。
林铭站在病房门口,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。
王阿茶坐在床上,眼神空洞地盯着窗外。她的左手放在膝盖上,右边,那个空荡荡的袖子,时不时地抬起来,好像要抓住什么东西。
然后她会愣住,低头看着那片虚无。
林铭看到她的右臂抬起来,空袖子晃了一下,然后五根手指,不存在的五根手指,逐个弯曲,做出握拳的动作。袖口的布料纹丝不动。
但王阿茶低头看着那片空无,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。是困惑。她在用力握,能感觉到指甲陷进掌心的疼痛,每一根手指的关节在弯曲。手还在。
然后她看到了空袖口。
她的表情碎了。
不是哭,不是叫。她的整张脸失去了所有表情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被抽空了。她盯着那只不存在的手,嘴唇翕动了几下,没发出声音。
接着她用左手去抓右边的空气。她的手指穿过了本该是手腕的位置,什么都没有碰到。她又抓了一次。又一次。每一次都更用力,每一次左手的指甲都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。
她在试图抓住自己的手。
“幻肢痛的终极变种。”冯塔尔靠在门框上,眼神冷硬,“代码抹杀了物理的右手,但她灵魂架构里,那个负责感知的预留模块还没死。这叫‘存在性幽灵’。躯壳说没了,意志说还在。两边较劲,能把整个人格活活劈裂。”
林铭没接话,指节死死抠进窗框的缝隙里。
“我把那天的底层栈数据拆了。”冯塔尔压紧声音,“阿茶那个响指,意外击穿了光燃外部防御墙的次级协议。在总控眼里,她就是一只趴在核弹上的越界飞虫。追溯抹除指令顺路抽了过来,从右手算起,把她烧了一半。”
“她这状态,能留多久?”林铭问。
“满打满算三十天。”冯塔尔嘴角下撇,给出一个精准的死亡通牒,“三十天之内填不上那个感知空缺。硬件还在呼吸,意识直接清零。到时候连植物人都算不上,就是一块通电的生物肉体。”
林铭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。
“现代医学没辙?”
“药医不死病。”冯塔尔冷嗤,“她这是灵魂缺损,拿什么缝?”
“比如?”
冯塔尔看着他:“比如……金丹。”
林铭抬起头。
……
“林铭。”
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。
林铭转过头,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朝他走来。男人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严肃。胸牌上写着:何维谦,副院长。
“何院长。”林铭点头致意。
何维谦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跟我来一趟。”
林铭跟着他走进了一间办公室。
办公室不大,办公桌上放着一盆蒙灰的仙人掌。
何维谦在办公桌后面坐下,示意林铭也坐。
“知道我找你什么事吗?”何维谦问。
林铭摇摇头。
何维谦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桌上。
“极客虚境的抹杀事件。”他说,“好卦公司,三天前。你和你的室友冯塔尔,还有王阿茶,都在现场。”
林铭没有说话。
“主网已经备案了。”何维谦继续说,“虽然你们三个都是受害者,但根据规定,所有涉及‘抹杀’事件的当事人,都需要接受心理评估和行为限制。”
“什么限制?”
何维谦推了推眼镜:“从今天开始,你的虚境漫游仓使用权限被暂停。直到心理评估通过,你才能重新申请。”
林铭愣住了。
漫游仓被暂停,意味着他无法进入任何虚境。无法炼丹。无法救王阿茶。
“这不符合规定。”他说。
“恰恰相反,”何维谦说,“这完全符合规定。联邦精神卫生条例第三百七十二条:经历重大心理创伤的患者,在康复期间应避免高强度虚境活动,以防止二次伤害。”
“我没有受伤。”
“你的朋友失去了一只手。”何维谦的声音很平,“你认为这不会对你造成心理创伤?”
林铭沉默了。
何维谦的指令在体制内无隙可击。
但系统算力不知道王阿茶只剩三十天。规定也不知道她的存在度正在从肩胛骨的断口处像漏水一样流失。
林铭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他闭了闭眼,干涩地咽下那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。
林铭站起来,走向门口。
“林铭。”何维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林铭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何维谦说,“但我劝你不要做傻事。这里是精神病院,不是你的实验室。你的一举一动都在监控之下。”
林铭没有回答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……
病房里,冯塔尔正在窗边抽烟。
严格来说,精神病院是禁止吸烟的。但冯塔尔有自己的办法,他的烟是虚拟的,只有他自己能看到。那是他用古老的代码编写的一个小程序,可以在任何地方生成一支虚拟香烟,带有完整的视觉、嗅觉和触觉反馈。
这个小程序就植入在他自己的大脑里。
“听说了?”林铭走进来,关上门。
“何维谦?”冯塔尔吐出一口烟,“那个老官僚。他的脑子里只有规定和程序,没有人。”
“他暂停了我的漫游仓权限。”
冯塔尔转过身,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。
“所以?”
“所以……”林铭看着他,“你有别的办法吗?”
冯塔尔笑了。
他走到床边,掀开床垫,露出下面的一个暗格。暗格里躺着一个银色的箱子,大约公文包大小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。
“这是我的私人漫游仓。”冯塔尔说,“完全离线,不经过主网,没有任何监控。我用它来做一些……不太方便让别人知道的事情。”
林铭看着那个箱子。
“但我们不能在病房里用它。”冯塔尔继续说,“何维谦会查房,护工会巡逻。我们需要一个更隐蔽的地方。”
“比如?”
冯塔尔指了指窗外:“院子后面有一间废弃的储藏室。以前是用来存放医疗废物的,后来因为设备老化被废弃了。现在那里只有老鼠和灰尘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还有,那个区域的监控三个月前就坏了,一直没人修。”
林铭点点头: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晚。”冯塔尔说,“午夜之后,换班的时候。那是监控最松懈的时段。”
“我们需要帮手。”林铭说,“有人望风,有人搬设备。”
“郊狼。”冯塔尔说,“他欠我一个人情。而且他的‘月球频道’可以感知到很多我们感知不到的东西,比如护工的脚步声,比如监控镜头的转动角度。”
林铭点点头。
然后他看向病房里的另一张床。
王阿茶躺在那里,眼睛闭着,呼吸很轻。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,额头上还有未消的汗珠。她的左手紧紧抓着被子,指节发白。
她在做噩梦。
“阿茶。”林铭轻声说。
她没有反应。
“阿茶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这一次,她的眼皮动了动,然后缓缓睁开。她的眼睛有些浑浊,像是蒙着一层雾。
“林铭……”她喉咙里像掺了砂纸,声音断得厉害,“我刚才……做了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
“我梦见我的右手还在。”她死盯着虚空,眼眶的红血丝一点点往上渗,“它被夹在一个很黑、很黑的夹缝里。它在疼……它叫我拉它出来……”
林铭不敢碰她空荡荡的右肩,只能隔着被子,很轻、很克制地碰了碰她的左手腕。
“阿茶。”林铭眼皮垂着,声音虽然轻,但没有因为心虚而结巴,“……手能接。只要把空缺的数据位填上,就能接。”
王阿茶盯着天花板,喉咙重重地滚了一下,硬生生把眼底的水汽咽了回去。
“接这种手……”她强扯了一下嘴角,挤出她惯有的那种带着刺的糙劲儿,“贵不贵啊?”
“我来出。”林铭说。
王阿茶看着他,没再说话,慢慢合上了眼。呼吸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……
林铭走出病房,站在走廊里。
他从来没有真正炼过一枚金丹。论文里写了算法,模拟环境里跑过几次测试。真正的炼丹,一次都没做过。
三百个数字生命。九品金丹。一个月的时间。
够吗?
“想什么呢?”冯塔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铭没有转身。
“我在想……如果我失败了怎么办。”
冯塔尔走到他身边,也看着窗外。
“你会失败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铭说,“我从来没有真正炼过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做?”
走廊尽头传来护工的脚步声,然后渐渐远去。
“因为不做的话,阿茶一定会死。”他说,“做了,也许会失败。但至少有一线希望。”
冯塔尔点点头,转身走回病房。
合法的路全部堵死了。心理评估最快两周,全部程序至少一个月。
王阿茶没有一个月。
要救她,就必须违法。
今晚,午夜之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