欣欣公寓,304室。
窗户没有拉窗帘,外面的霓虹灯光透进来,在墙壁上投下五颜六色的光斑。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,混杂着某种廉价清洁剂的香精味道。
林铭坐在桌前,把方珂给的芯片插进终端。
终端是冯塔尔借给他的老型号,屏幕有些发黄,反应速度也慢,但能用。芯片滑进插槽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,屏幕上跳出一个加密提示。
“密码?”林铭问。
王阿茶站在旁边,念出一串数字。
“这是方珂设置的。”她说,“只有我知道。”
林铭输入密码,屏幕闪了一下,姜辰的资料展开了。
第一页是照片。一个年轻人的脸,大约二十四五岁,五官普通,那种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长相。照片的背景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色,像是证件照的背景板。
第二页是基本信息。姜辰,男,二十四岁,数字生命状态,职业是“泽光技术员”。信息很简单,简单得不正常——正常的档案会有更多内容:教育背景、工作经历、社交关系。但姜辰的档案只有一行字:“详细信息已被授权删除。”
第三页是通讯记录。大部分是和同事的工作对话,内容很普通——“报告已发”“设备调试完成”“明天轮班”。但最后几条记录不一样。
日期是三个月前。
“方珂,如果我出事了,帮我带个话。”
“带什么话?”
“告诉能听到的人,98层有问题。别来找我。”
然后是最后一条登录虚境的时间戳,三个月前,精确到秒。之后一切归零——账号冻结,虚境ID注销,公寓清空。
“资产98-14。”王阿茶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们,声音很轻,“泽光给他的编号。”
林铭抬起头,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编号?”
“方珂告诉我的。”王阿茶没有转身,“姜辰不是普通的技术员。他是泽光内部‘资产管理系统’的编号——98层,第14号资产。”
“资产?”
“泽光对数字生命的称呼。”王阿茶的声音变得有些涩,“在泽光,数字生命不是人,是资产。编号、登记、调配、报废——和管理设备一样。”
冯塔尔靠在椅子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玩着一支笔。笔在他指间转了几圈,发出轻微的嗒嗒声。
“所以?”他说,“一个数字生命失联了。在浮屠,这种事每天发生一百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林铭说,“姜辰不是普通的失联。账号冻结、虚境ID注销、公寓清空——这是系统性的抹除。有人不想让他被找到。”
“或者他自己不想被找到。”冯塔尔的笔停下来,指向屏幕上的通讯记录,“‘别来找我’——这话可以有两种理解。一种是‘我被困住了,别来救我’;另一种是‘我惹了麻烦,别连累你’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要给方珂发最后一条消息?”王阿茶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“‘98层有问题,别来找我’——这不是告别,是警告。”
冯塔尔没说话,但手指开始在扶手上敲击——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林铭在终端上翻了几页,找到一份附件。那是姜辰留下的加密文档,文件名是“证据”。
他打开文档,里面只有几行字:
【98层不是数据中心。那里在做实验。用的是活人。我看到了——】
文档到这里就断了,像是写到一半被打断了。
“活人实验?”冯塔尔的眉头皱了起来,“泽光做什么活人实验?他们是做数字生命交易的。”
“数字生命也是‘活人’。”林铭说,“从某种意义上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林铭关掉文档,在终端上调出一个新文件。
“我想调查泽光。”他说,“不是现在动手,是先收集信息。”
屏幕上列出一份预算:情报购买两万,设备升级一万五,关系维护一万,应急资金一万。合计五万五。
冯塔尔凑过来看了一眼数字,吹了声口哨,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五万五。”他说,“够你还一个月债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泽光是浮屠排名前三的势力。你花五万五买来的信息,很可能只是告诉你——别碰。”
“那也值。”林铭说,“至少知道别碰在哪里。”
冯塔尔盯着他看了几秒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,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。
“你图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“姜辰跟你有什么关系?方珂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冯塔尔的手指敲着扶手,节奏变得更快了,“你欠债六十万,每个月光活着就要花两万多——灵魂营养液、设备维护、债务利息。呼吸税那一项,莫三清的契约里给你免了,可你要是这时候乱花钱,等于自己往脖子上再拴一根绳子。这时候花五万五去查一个陌生人——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。”
林铭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窗外的霓虹灯上。那些灯光在夜色中闪烁,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。
“王阿茶的预知看到了红噪声。”他说,“郊狼的月球残响也听到了红噪声。两个不同的来源,指向同一个地方——泽光大厦,98层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那里有问题。”林铭的目光从窗外收回,落在屏幕上姜辰的照片上,“而且是很大的问题。姜辰只是冰山一角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我在浮屠见过太多数字生命被当作商品了。灵魂存储器、意识交易、炼魂——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赚钱。但泽光不一样。它不是在做生意,它是在……”
他找不到合适的词。
“吃人。”王阿茶说。
她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。
林铭看向她。
“‘一’能感知到。”王阿茶指了指胸口,银光在她指缝间闪烁,像是一只萤火虫被困在她的手掌里,“红噪声里有人在呼救。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。他们被困在什么地方,出不来。”
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。
“很痛苦,很绝望,像是被活埋了一样。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情绪——恐惧、愤怒、哀求、麻木——所有的情绪都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……红色的噪声。”
冯塔尔的表情变了,手指停止了敲击。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王阿茶说,“感知不是看到,是‘听到’。‘一’能听到那些呼救声,但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,有多少人,被困了多久。所以——”
“所以要调查。”林铭接过话,“先搞清楚发生了什么,然后再决定下一步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烁,一红一蓝一绿,把房间染成奇怪的颜色。远处传来浮屠特有的嘈杂声——机械的嗡鸣、人群的喧嚣、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低频振动。
“我要参与。”王阿茶说,打破了沉默,“方珂是我发小,十年没见了。他找到我,是为了请我帮忙。”
林铭点点头。
“你的预知能力——”
“我知道风险。”王阿茶打断他,声音变得坚定,“预知每一次都有代价。上次看红噪声,我昏迷了三个小时。但如果能帮上忙,我会用。”
冯塔尔叹了口气,从椅子上站起来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,背影有些僵硬。
“行吧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,“算我一个。”
“你?”
“别误会。”冯塔尔转过身,嘴角上扬,露出一个有些玩世不恭的笑容,“我不是什么正义使者。但如果你们真能从泽光挖出什么东西,这会是一条大新闻。独家报道,卖给《浮屠日报》,至少值十万。”
他掰着手指算,动作夸张得像是在表演。
“投入:我的时间成本,大概两周。产出:十万起步的报道费。风险:被泽光发现的话,可能被封号。收益率——可以接受。”
林铭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冯塔尔的眼神在霓虹灯的光芒中闪烁,那里面有一种复杂的东西——不完全是贪婪,也不完全是好奇,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冲动。
“你认真的?”
“我总是认真的。”冯塔尔耸耸肩,“再说,我对泽光的规则体系有点了解。他们的防护系统怎么运作、有没有法律漏洞——这些信息你们买不到,但我可以查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变得低了一些。
“而且,我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“什么人情?”
“上次你帮我修那台终端,省了我两千块。”冯塔尔说,“在浮屠,人情比钱贵。我不喜欢欠人情。”
林铭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分工。”
他在终端上敲了几行字,把内容投影到墙壁上。四个名字,四个任务:
林铭:噪声监听、金丹探测、技术分析王阿茶:预知、“一”的感知、情报核实冯塔尔:规则研究、情报分析、人脉联络小二:数据整理、实时监控、通讯加密
“从明天开始。”林铭说,“我去地下情报网买泽光的基础资料。”
“我去找灯骨。”王阿茶说,“末日派可能知道一些事情。”
“我去千机楼。”冯塔尔说,“那里有几个退休的法律顾问。”
“一周后汇合。”林铭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,“同一个地方,同一个时间。不管查到什么,都在这里碰头。”
他关掉终端,站起身。
泽光大厦,98层。五万五的预算。一周的时间。
先收集信息。然后再决定下一步。
……
那天晚上,林铭躺在床上。
床垫很硬,有些地方还凹陷了,躺上去不太舒服。枕头有一股霉味,但他已经习惯了。窗外的霓虹灯依然在闪烁,把天花板照得一明一暗。
“哥。”小二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,带着一丝困惑。
“嗯?”
“冯塔尔说的对。这笔账不划算。”
林铭没回答,只是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发呆。
“五万五能让你提前还一个月债。利息能省三千多。三千多够你吃一个月了。”小二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,“而且,泽光不是普通的势力。他们在浮屠有二十多年的根基,背后还有联邦的关系。你一个外来者,欠着一屁股债,去查他们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——”
“因为我见过灵魂存储器里的人是什么样子。”林铭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在共感连接的时候,我能感觉到他们。他们不是数据,不是商品。他们有记忆,有情感,有想要回家的念头。”
他想起炼丹时听到的那些声音——妈妈在哪里、我不想消失、放我出去——那些声音还在他的脑海里回响,像是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。
小二沉默了。
“泽光98层困着的那些人,可能也是一样的。”林铭说,“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他们。但至少……可以先搞清楚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再说。”
小二在他脑海里叹了口气,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,但也有一丝温暖。
“哥,你有时候挺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我喜欢这种傻。”小二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,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,“得嘞,明天开干。我帮你分析数据,你负责出去挨打。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林铭正要闭上眼睛,服务器散热口里传来轻微的声响。
哈鲁从里面探出脑袋,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。
“你要去调查泽光?”哈鲁的声音很轻,没有了平时的懒散调侃。
“你都听到了?”
“我一直在听。”哈鲁从散热口完全钻出来,轻轻跳上林铭的床头,“那个地方……有些东西让我不舒服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哈鲁沉默了几秒,尾巴在床单上轻轻扫动。
“我不确定。”他说,“但那些红色的噪声……不是普通的呼救声。里面有一些很古老的东西,古老到不应该在这个世界出现。”
林铭看着他。
“你进去的时候,”哈鲁的声音变得更低了,“小心那些古老的东西。它们可能认识我。也可能……认识你。”
“认识我?”
哈鲁没有回答。他跳下床头,轻巧地落在地上,然后钻回了散热口。
“小心。”他的声音从散热口里传出来,带着一丝林铭从未听过的凝重,“你母亲留下的东西……不只是金字塔世界。”
然后一切归于安静。
林铭盯着那个黑漆漆的散热口看了几秒,然后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。债务还在,泽光还在,所有的问题都还在。
但至少,他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那个有霉味的枕头里,慢慢地,沉入了睡眠。
梦里,他听到了很多声音在呼救。
红色的,嘈杂的,绝望的声音。
从泽光大厦的98层传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