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浮屠的第四周，数据蜂巢的第二场拍卖如期举行。
这一次，林铭是被幽衡亲自请来的。
“上次你帮我们抓到了那个假恐惧的骗子。”幽衡的声音切换了三种音调，最后停在一个中年女人的嗓音上，“蜂巢的客户们很满意。但今天这场……比上次棘手。”
林铭坐在共感厅的角落，周围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。椅子不够坐，有些人只能站在墙边。空气中的“情绪稳定剂”味道更浓了，甜腻得让人有些发晕。
“棘手在哪？”
“有人在故意挑衅。”幽衡的声音变成了老人的沙哑，“上次那个骗子被抓之后，消息传出去了。有些人觉得……自己比他高明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大厅里的人群。
“今天的第四场交易，卖方是一个我们从来没见过的人。他的资料全是假的，身份全是假的，但他手里的货是真的——三百个未经处理的数字生命，品质一流。”
“这有什么问题？”
“问题是，他要求买方先付一半的定金。”幽衡的声音变得很轻，“在共感拍卖里，这是大忌。定金意味着信任，但我们对他一无所知。”
林铭明白了。
这个神秘卖家在测试数据蜂巢的底线。如果蜂巢的“共鸣师”抓不住他，他就能顺利拿到定金然后跑路；如果被抓住了，他也没什么损失——反正他的身份本来就是假的。
“报酬呢？”
“抓住他，八万。”幽衡说，“抓不住，蜂巢赔定金。”
……
第四场交易开始的时候，林铭已经等了两个小时。
前三场交易都很顺利。有一个买家试图伪装“犹豫”来压价，被林铭当场戳穿；还有一个卖家想用“紧迫感”来催促成交，也被他识破了。这些都是小把戏，小二连“战斗模式”都没开。
但第四场不一样。
神秘卖家走上舞台的时候，林铭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斗篷，兜帽压得很低，看不清脸。他的身形不高不矮，不胖不瘦，走路的姿势也很普通——普通得像是刻意训练过。
“哥，有问题。”小二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，语气变得严肃起来，“这个人的噪声指纹……很怪。”
“怪在哪？”
“它在跳。”
“跳？”
“对，在不同的状态之间跳。”小二的声音越来越快，“正常人的噪声指纹是连续的，情绪变化有过渡。但这个人——他的噪声指纹每隔几秒就会突然切换一种状态，没有过渡，像是在换频道。”
林铭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他想起了上次那个“假恐惧”的骗子。那个骗子的噪声指纹也是伪装的，但至少是单一的伪装——假装恐惧就一直假装恐惧，不会中途切换。
但这个人……
“他有几种状态？”
“四种。”小二说，“恐惧、愤怒、平静、贪婪。这四种状态在循环切换，每种状态持续大概三到五秒。”
四种状态。
林铭在心里快速分析着。
单一伪装已经很难识破了。多重伪装更难——因为你不知道哪个状态是真的，哪个状态是假的。也许全是假的，也许其中一个是真的。
“小二，你能同时追踪四种状态吗？”
“能，但很累。”小二的语气有些紧张，“我得开四条并行通道，每条通道锁定一种状态。这样的话——”
“这样的话怎么样？”
“这样的话，我可能会找到他的破绽。”
……
神秘卖家在舞台上站定了。
幽衡走上前，用他那变幻莫测的声音宣布：“第四场交易，卖方编号X-127，货物为三百个未经处理的数字生命，起拍价四十万信用点。”
台下响起一阵低语。四十万是个大数目，但三百个未经处理的数字生命也确实值这个价。
“买方请出价。”
一个戴着面具的人举起手：“四十万。”
“四十五万。”另一个人跟上。
“五十万。”
价格很快被抬到了六十万。场上只剩下两个买家在竞争——一个是戴面具的，另一个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。
神秘卖家站在舞台上，一动不动。他的噪声指纹继续在四种状态之间切换——恐惧、愤怒、平静、贪婪，循环往复，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。
“哥，我找到了。”小二的声音突然响起，带着一丝兴奋。
“找到什么？”
“他的切换有规律。恐惧→愤怒→平静→贪婪→恐惧……这个顺序从来不变。但正常人的情绪切换是随机的，不可能有固定顺序。”
林铭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呢？”
“还有，他每次切换的时候，有大概零点三秒的‘空白期’。”小二说，“那零点三秒里，他的噪声指纹几乎是静止的——不是‘平静’的那种静止，而是完全没有信号。”
空白期。
林铭想起了幽衡切换声线时的那种“空白感”。原来这个神秘卖家也有类似的特点——他在切换伪装状态的时候，会有短暂的“真空”。
“那个空白期，能看出什么？”
“不能。”小二说，“空白期太短了，我抓不到任何有效信息。但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但如果我们能让他的空白期变长呢？”
“怎么变长？”
“干扰他。”小二的声音变得有些狡黠，“他的切换是有节奏的，大概每三到五秒一次。如果我们在他切换的瞬间制造一个‘冲击’，他的空白期可能会延长。”
“什么样的冲击？”
“噪声冲击。”小二说，“我同时向他发送四种情绪信号——恐惧、愤怒、平静、贪婪——和他自己的伪装状态叠加。这样的话，他的系统会‘过载’，切换会变慢。”
林铭想了想。
“风险呢？”
“风险是我也会过载。”小二说，“同时发送四种情绪信号，对我来说也是极限操作。如果他的防御比我想象的强，我可能会先撑不住。”
“你有把握吗？”
小二沉默了一秒。
“六成。”
六成。
林铭深吸一口气。
“做。”
……
场上的竞价还在继续。
“六十五万。”戴面具的人说。
“七十万。”穿西装的中年人跟上。
神秘卖家依然站在舞台上，一动不动。他的噪声指纹继续循环——恐惧、愤怒、平静、贪婪……
林铭闭上眼睛，集中精神。
“小二，准备好了吗？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三、二、一——”
在神秘卖家切换到“愤怒”状态的瞬间，小二同时发送了四种情绪信号。
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你耳边同时放了四首歌——每首歌的节奏都不一样，旋律都不一样，但它们被强行叠加在一起，形成了一团混乱的噪声。
神秘卖家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只有一瞬间，但林铭捕捉到了。
“哥，我抓到了！”小二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，“他的空白期延长了——大概有一秒半！”
“你看到了什么？”
“他的真实情绪——”小二顿了一下，“——是‘焦虑’。”
焦虑。
不是恐惧，不是愤怒，不是平静，也不是贪婪。
而是焦虑——一种介于恐惧和紧张之间的情绪，是那种“害怕被发现”的焦虑。
“他是骗子。”林铭说。
“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如果他是真的卖家，他应该是‘期待’或者‘紧张’——期待交易成功，紧张价格能不能再高一点。但‘焦虑’……是害怕被揭穿的焦虑。”
林铭睁开眼睛，站了起来。
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。
“这场交易，暂停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，“卖方有问题。”
神秘卖家的身体又僵了一下——这次更明显了。
幽衡从角落里走出来，他的声音变成了一个孩子的稚嫩，但语气却冰冷得像刀：“林先生，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林铭看着舞台上的神秘卖家，“他的情绪伪装是假的。他不是真的卖家，他是来骗定金的。”
“证据呢？”
“他的噪声指纹在四种状态之间循环切换——恐惧、愤怒、平静、贪婪——顺序固定，间隔固定。正常人的情绪不可能这么规律。”
林铭停顿了一下。
“而且，我刚才干扰了他的系统，发现他的真实情绪是‘焦虑’——不是对交易的紧张，而是对被揭穿的恐惧。”
大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，神秘卖家动了。
他的手伸向腰间，似乎要拿什么东西——但还没等他碰到，两个黑衣人已经从暗处冲出来，把他按在了地上。
“搜身。”幽衡的声音变成了一个老人的沙哑。
黑衣人在神秘卖家身上翻找了一会儿，然后掏出一个小小的存储器。
“货呢？”幽衡问。
“空的。”黑衣人说，“存储器是空的，根本没有数字生命。”
大厅里响起一阵哗然。
神秘卖家被按在地上，兜帽滑落，露出一张年轻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——但林铭能“听到”他的噪声指纹。
不再是循环的四种状态了。
现在只有一种：绝望。
“带走。”幽衡挥了挥手，“按规矩处理。”
黑衣人把神秘卖家拖走了。
幽衡转向林铭，他的声音变成了一个年轻女人的温柔：“八万信用点，明天到账。”
林铭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……
离开数据蜂巢的时候，已经是深夜了。
冯塔尔在门口等着他。
“听说你又抓了一个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四重伪装的骗子？”冯塔尔挑了挑眉，“我听说他可是花了大价钱训练的，结果还是被你抓住了。”
“不是我。”林铭说，“是小二。”
“小二？”
“我的金丹。”林铭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口，“他同时开了四条并行通道，一条锁定一种状态。然后用情绪冲击打断了对方的切换节奏，抓到了空白期里的真实情绪。”
冯塔尔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知道吗，”他说，“浮屠的人都在议论你。”
“议论什么？”
“议论那个‘能听到一切’的噪声猎人。”冯塔尔的嘴角上扬，“有人说你是天才，有人说你是妖孽，还有人说你是三清帮培养的秘密武器。”
林铭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空——浮屠没有真正的天空，只有金属幕墙上的模拟星星。那些假星星闪烁着冷冷的光，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。
“哥，今天累死我了。”小二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，带着一丝疲惫，“四条并行通道同时开，比上次三十条慢频道还累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
“没事，八万块呢。”小二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，“这波不亏。话说哥，你发现没有，那个骗子的伪装系统……很像是被人教过的。”
“教过？”
“对。那种固定顺序、固定间隔的切换，不是自学能学会的。”小二说，“应该有人专门训练过他。也许……浮屠有一个培训骗子的组织？”
林铭想了想。
“等回去再录进噪声档案。”他说，“这个人有点意思，疑似经过专业训练。”
“哥，你打算查那个‘组织’吗？”
“不急。”林铭说，“先把债还清。”
他和冯塔尔一起向公寓走去，身影消失在浮屠永恒的霓虹灯光中。
口袋里的存储芯片硌着他的大腿。
又赚了八万。加上之前的收入，手头宽裕了不少。
但六十万的债务还在那里，一分没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