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,霓虹街已经挤满了人。
林铭站在悬赏公会门口,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头。他来得不算早,但队伍已经排到了街角。各种各样的人——穿皮衣的赏金猎人、背着重型武器的雇佣兵、戴着面具的情报贩子、甚至还有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,看起来像是来凑热闹的富家子弟。
空气里有一股躁动的味道,混着汗味、油烟味、还有赌徒下注前的颤抖。
“人真多。”冯塔尔站在林铭身后,低声说,“比我记忆里的还多。”
“霓虹十日嘛。”舒云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一年一度的狂欢。有人来发财,有人来送死,有人纯粹来看热闹。”
“你呢?”王阿茶问。
“我来还债。”舒云起说。
林铭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扫过人群,在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中寻找某些特定的人。
“哥。”小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,“前面那群人,噪声很特别。”
“哪群?”
“最前面。五六个人,穿黑色作战服的。领头的那个光头,脸上有伤疤。”
林铭顺着小二的指示看过去。
果然。那是他们昨天在悬赏公会遇到过的队伍——钢蝎。去年霓虹十日的第三名,军方背景,退役雇佣兵。领头的光头男人站在队伍最前面,双臂交叉,像一堵肉墙。
“他们旁边还有一群。”小二继续说,“四个人,噪声更有规律。领头的是个中年女人,噪声里有很多数据流——像是在不停地计算什么。”
林铭看向那群人。四个人,站姿笔挺,穿着深灰色的制服,像是某种机构的员工。领头的女人大概四十多岁,面无表情,眼睛像两台扫描仪,正在打量周围的每一个人。
“那是清算局。”冯塔尔低声说,“程女士的队伍。连续五年前三,从不做亏本生意。”
“她们是做什么的?”
“追债。”冯塔尔说,“浮屠最狠的追债人。欠她们钱的人,要么还,要么死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林铭点了点头,目光继续扫过人群。
“哥,还有一群更奇怪的。”小二说,“三个人,但我几乎感觉不到他们的噪声。”
“感觉不到?”
“不是没有噪声,是……像真空一样。干净得不正常。”
林铭找到了那三个人。
他们站在人群的边缘,几乎不引人注目。三个人都穿着银灰色的外衣,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,连脸都看不清。领头的那个身材高瘦,一动不动,像是一座雕像。
“月蚀。”舒云起的声音变低了,“今年新出现的黑马。没人知道他们是谁,没人知道他们从哪来。但赌盘给了1:8——这赔率不低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的战绩。”舒云起说,“报名第一天就完成了三个银牌任务,速度比噬魂还快。但没人看到他们怎么做到的。”
林铭盯着那三个银灰色的身影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“还有一群。”小二说,“最危险的那群。”
“谁?”
“你十点钟方向。四个人,穿黑衣服,噪声……像碎玻璃。”
林铭转头看去。
他的目光定住了。
那四个人站在人群中央,周围的人都有意无意地和他们保持距离。领头的是一个老人,大概六十岁上下,满头白发,眼窝深陷,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。他的眼神时而清醒时而浑浊,像是在盯着虚空中的一点。
“末日派。”冯塔尔的声音变得紧绷,“审判者·空。去年霓虹十日,他杀了三个参赛者。合法的——禁战协议不包括任务过程中的冲突。”
林铭看着那个老人。
老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,转过头来。
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。
老人笑了。那笑容里透着疯狂的底色,让林铭后背发凉。
“有意思。”老人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,但林铭看懂了。
他说的是:“有意思。”
……
九点整,悬赏公会广场上搭起了一座临时的高台。
高台很简陋,就是几块木板拼起来的架子,上面铺了一层红布。但站在上面的人不简陋。
莫三清。
三清帮帮主,浮屠最大势力的掌门人,在这片法外之地说一不二的存在。
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像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商人。但当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的时候,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“各位。”莫三清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,“欢迎来到第十七届霓虹十日。”
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声。
“规则你们都知道了。”莫三清继续说,“十天。任务。积分。禁战协议。安全区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人群。
“但我还是要再说一遍——因为每年都有人不长记性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禁战协议只在指定区域内有效。悬赏公会、三清殿、数据蜂巢——这三个地方是绝对安全区。其他地方,自求多福。”
他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,任务过程中的冲突不受协议保护。你杀人可以,但别让我看到。”
他伸出第三根手指。
“第三,作弊的代价是取消资格、永久驱逐、以及——”他笑了一下,“我个人的问候。”
人群安静了。
“好了。”莫三清收回手,“废话说完了。现在,介绍一下今年的种子选手。”
他侧过身,让出高台的位置。
“第一组——噬魂。”
人群发出一阵骚动。
五个人走上高台。
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,身材精瘦,面容冷峻,眼睛像两把刀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,站在高台上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所有人。
“噬魂·阎。”莫三清介绍道,“去年亚军,前年冠军。今年的赌盘赔率1:1.8——热门中的热门。”
阎没有说话,只是扫了一眼人群。
他的目光在林铭身上停留了一秒。
然后移开了。
“第二组——清算局。”
程女士带着她的三个队员走上高台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。
“清算官·程。连续五年前三。赔率1:2.5。”
程微微点头,表示领受。
“第三组——月蚀。”
那三个银灰色的身影走上高台。
人群再次骚动起来。每个人都在伸长脖子,想看清他们的脸——但那三个人依然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“月蚀·静海。”莫三清说,“今年新人,但实力不俗。赔率1:8。”
静海一言不发,站在高台上,像一座银灰色的雕像。
“第四组——末日派·审判组。”
空带着他的三个队员走上高台。
人群明显后退了一步。
“审判者·空。”莫三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,“去年的……话题人物。赔率1:12——不是因为弱,是因为太不稳定。”
空笑了一下,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。
“十天之后,你们都会死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在摩擦,“在那之前——让我们玩个游戏。”
人群沉默了。
“第五组——钢蝎。”
光头男人带着他的队员走上高台,像一群行军的士兵。
“去年第三名。军方背景。赔率1:3。”
光头男人抱着胳膊,没有说话,但他的目光扫过人群,带着明显的傲慢。
“好了。”莫三清说,“种子选手介绍完毕。接下来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
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。
是阎。
他站在高台上,目光落在某个方向——林铭的方向。
“我听说今年有一个很有意思的队伍。”阎说,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,“叫什么来着……对对队?”
人群发出一阵窃窃私语。
林铭感觉到周围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。
“是我们。”他说。
阎看着他。
“对对队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在品味什么,“听说你们救过泽光的资产?”
林铭没有回答。
“还听说,”阎继续说,“你们的队长是个……炼丹师?”
他说“炼丹师”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。
“是我。”林铭说。
阎笑了。
他跳下高台,穿过人群,一步一步走向林铭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阎走到林铭面前,站定。
两人相距不到一米。
“我听说过你。”阎低声说,声音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,“救资产的小英雄。把人从泽光98层捞出来的善良人。”
他的眼睛像两把刀,直直地盯着林铭。
“你那点善良,在浮屠值几个钱?”
林铭看着他。
他没有回答。
“我告诉你吧。”阎凑近了一些,声音更低,“一文不值。这里是浮屠。弱肉强食。你的善良只会让你死得更快。”
他后退一步,声音恢复正常,带着明显的嘲讽:
“对对队——我很期待看你们能活几天。”
他转身,走回高台。
人群发出一阵笑声。
有人在喊:“对对队?什么鬼名字?”
有人在说:“听说是临时组队的,就几个杂牌军。”
有人在笑:“赔率1:25,还不如赌月蚀呢。”
林铭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哥。”小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记住他了。”小二说,语气里透着绝对的冰冷。
不是愤怒。
是冷。
“那个叫阎的——我记住他了。”
林铭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阎走回高台,看着那个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所有人。
记住就好。
……
开幕式结束后,任务墙亮了。
巨大的全息屏幕在广场中央升起,上面密密麻麻地显示着各种任务——铜牌、银牌、金牌、白金。
人群涌向任务墙,开始抢单。
“我们也去?”冯塔尔问。
“不急。”林铭说,“让他们先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第一波抢的都是金牌和银牌。”林铭说,“那些任务难度高、竞争激烈。我们是新人,没必要和他们硬碰硬。”
“那我们抢什么?”
“铜牌。”
冯塔尔愣了一下。
“铜牌?”舒云起皱眉,“铜牌才5分,报酬也低。我们债务那么多——”
“不急。”林铭说,“先刷铜牌,熟悉规则,积累经验。等声望起来了,再接更难的。”
他看着队友们。
“蛇骨舵说过——霓虹十日不是比武大会。能活到最后的,不一定是最强的,但一定是最聪明的。”
冯塔尔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了算。”
林铭转向任务墙。
第一波抢单潮已经过去了,金牌和银牌任务被清了大半。但铜牌区域还有很多任务没人接——大部分赏金猎人看不上那点报酬。
“小二。”林铭在脑海里说,“扫一下铜牌任务。找几个简单的、没什么风险的。”
“好。”
几秒钟后,小二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找到三个。B-007,噪声清理,某店铺有噪声污染,清理一下就行。B-012,送货,护送一批货物穿过危险区,但那个区域我扫过了,没什么危险。B-031,仓库看守,帮某仓库守夜。”
“就这三个。”林铭说,“先去登记。”
他带着队友们走向柜台。
登记的过程很快。中年男人扫了一眼任务列表,敲了几下键盘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了。任务已锁定。”
“谢谢。”
林铭转身,准备离开。
但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。
在人群的边缘,有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框线。
泽光的保安队长。
他穿着便装,混在人群里,像一个普通的围观者。但林铭认得他的脸——那张脸在泽光98层追过他,差点杀了他。
框线也看到了林铭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框线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但林铭读懂了。
他在说:“霓虹十日,禁战协议。我不能动你。但十天之后——”
林铭移开目光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队友们说,“去干活。”
……
当天晚上,对对队完成了两个铜牌任务。
B-007,噪声清理。一家卖改装义肢的店铺出现了噪声污染——某种残留的意识碎片在干扰顾客的判断,导致很多人买完东西就后悔。林铭用小二扫描了一遍,找到了污染源——一只被遗弃的机械宠物,主人死后它的意识残留在店铺里。
“可怜的小家伙。”林铭低声说。
他没有直接清除它。
他和它对话了几分钟,告诉它主人已经走了,它可以选择离开或者留下。
它选择了离开。
污染消失了。店主付了1500信用点。
B-012,送货。护送一批电子元件从浮屠南区到北区。路上遇到了两个小混混想抢劫,被舒云起一刀吓跑了。
2000信用点。
第一天,总收入3500信用点。
扣掉六个人的呼吸税180点,剩3320点。
“才3320。”王阿茶说,“照这个速度,十天不到四万。我们还欠四十万呢。”
“不急。”林铭说,“这只是第一天。”
他看着窗外的夜景。
浮屠的霓虹灯还在闪烁。那五十七盏特殊的灯,正在某个看不见的频率上传递着某种信息。
“明天。”他说,“我们去接唱片的悬赏。”
“那是银牌任务。”冯塔尔说,“你不是说先刷铜牌吗?”
“规则熟悉了。”林铭说,“是时候做正事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今晚还有最后一单——B-031的仓库看守,十点到凌晨两点。做完再休息,明天接唱片的悬赏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队友们。
“走吧。”
窗外,又有一盏灯亮了。
比别的都亮。
只是一瞬间。
然后恢复正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