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，霓虹街还没有完全亮起来。

　　大部分摊贩还在睡觉，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，把街道照得忽明忽暗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，像是刚下过雨。

　　林铭站在悬赏公会的门口，看着那扇巨大的铁门。

　　门上刻着一行字：悬赏公会·霓虹分部。字迹有些模糊，像是被岁月磨损了。门的两侧各站着一个穿黑衣的守卫，面无表情，像两尊雕像。

　　“来了？”

　　蛇骨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　　林铭转过身。老人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外套，头发在晨光中泛着银色的光泽。他身后站着五个人——冯塔尔、王阿茶、郊狼、锈铁，还有舒云起。

　　“云起也来了？”林铭看向舒云起。

　　舒云起点了点头。他的脸色有些苍白，像是一夜没睡。

　　“去看了父亲的老房子。”他说，声音很低，“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
　　林铭没有追问。

　　有些事情，问了也没用。

　　“人齐了。”蛇骨舵说，“进去吧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悬赏公会的大厅比林铭想象的要大。

　　高高的穹顶上悬挂着几盏巨大的灯，灯光是冷白色的，把整个大厅照得像白昼。墙壁上贴满了各种悬赏公告——有的是缉拿通缉犯，有的是寻找失踪物品，有的是调查某个神秘事件。公告的纸张有新有旧，最老的那几张已经发黄了，边角卷曲。

　　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。

　　各种各样的人——穿皮衣的赏金猎人、背着重型武器的雇佣兵、拿着小本子的情报贩子、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花里胡哨的年轻人，看起来像是来凑热闹的。

　　“霓虹十日的报名在那边。”蛇骨舵指了指大厅的左侧，“跟我来。”

　　他们穿过人群，走向左侧的一个柜台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，秃顶，戴着一副老式眼镜，正在低头翻看一叠文件。

　　“蛇骨舵。”中年男人抬起头，“你带人来了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蛇骨舵点了点头，“新人队伍。用我的名额。”

　　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，目光扫过林铭等人。

　　“几个人？”

　　“六个。”蛇骨舵说，“队长是这个小子。”

　　他指了指林铭。

　　中年男人看了林铭一眼，没什么表情。

　　“队名？”

　　“对对队。”林铭说。

　　中年男人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
　　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对对队。”林铭重复了一遍。

　　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然后低下头，在纸上写了几笔。

　　“对对队。六人。蛇骨舵担保。”他把一张表格推过来，“签字。”

　　林铭拿起笔，在表格上签了自己的名字。然后把笔递给冯塔尔，冯塔尔递给王阿茶，王阿茶递给郊狼……

　　六个名字。

　　六道墨迹。

　　“好了。”中年男人收回表格，“报名费三千，从第一笔悬赏金里扣。规则你们应该知道了？”

　　“知道。”蛇骨舵说，“我给他们讲过。”

　　“那就行。”中年男人从柜台下面拿出六个小盒子，“这是参赛徽章。戴在身上，不能丢。徽章会记录你们完成的任务数量和质量。十天后根据徽章数据排名。”

　　林铭接过盒子，打开。

　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徽章，大概拇指大小，形状像一颗眼睛。徽章的背面有一排小字：霓虹十日·第十七届。

　　“记住，”中年男人说，“禁战协议只在指定区域内有效。悬赏公会、三清殿、数据蜂巢——这三个地方是绝对安全区。其他地方，自求多福。”

　　“明白。”

　　林铭把徽章别在胸前，然后看向蛇骨舵。

　　“悬赏清单在哪里？”

　　“跟我来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悬赏清单被投影在大厅中央的一块巨大的全息屏幕上。

　　林铭站在屏幕前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任务。

　　任务分成好几个等级：铜牌、银牌、金牌、白金牌。铜牌任务最简单，报酬也最低——一千到五千信用点。金牌任务最难，报酬动辄几十万。

　　“新人队伍一般从铜牌开始。”蛇骨舵站在林铭身后，“先熟悉规则，积累经验。等有了声望再接更难的。”

　　“白金牌呢？”林铭问。

　　“白金牌是特殊任务。”蛇骨舵说，“一般不对外公开。只有排名前十的队伍才有资格看到。”

　　林铭点了点头，继续看那些任务。

　　铜牌任务有几十个，大部分是一些简单的调查、追踪、寻找失物。银牌任务少一些，难度明显提升——追捕通缉犯、清理地下据点、护送重要人物。金牌任务只有十几个，每一个都看起来很棘手。

　　“这个。”王阿茶突然说。

　　她指着屏幕上的一个任务。

　　林铭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

　　那是一个银牌任务：

　　任务编号：S-2847。任务类型：调查。任务描述：寻找失踪人员“云盏·前妻”，失踪时间三十二年。特殊标注：疑似涉及噪声异常。报酬：15000信用点。悬赏人：匿名。

　　“云盏的前妻？”林铭皱起眉头。

　　他认识云盏——那个修了这么多年灯的退休工人。但他从来不知道云盏有过妻子。

　　“这个任务很奇怪。”小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，“我扫描了任务的元数据。这个悬赏是三天前发布的，悬赏人的身份被加密了。”

　　“能破解吗？”

　　“不能。加密等级很高，至少是莫三清那个级别的。”

　　林铭看着那个任务，沉默了几秒。

　　“还有别的线索吗？”

　　“有。”小二说，“我对比了任务描述里的噪声异常样本。这个样本和母亲的噪声有42%的重合度。”

　　林铭盯着那个数字。

　　42%。

　　不是很高，但也不是巧合。

　　“你觉得这个任务和母亲有关？”

　　“有可能。”小二说，“但也可能只是噪声相似。42%不足以确定是同一个人。”

　　林铭看着那个任务，犹豫了几秒。

　　然后他把目光移开，继续看其他任务。

　　“先不管这个。”他说，“我们先接几个简单的任务，熟悉规则。”

　　“你确定？”王阿茶问。

　　“确定。”林铭说，“现在信息太少。等我们有了更多资源，再来调查这个。”

　　王阿茶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选任务花了半个多小时。

　　最后，林铭选了三个铜牌任务和一个银牌任务。铜牌任务都是简单的调查——追踪一批失窃的义肢零件、寻找一个失联的程序员、调查回声巷的一起噪声污染事件。银牌任务稍微复杂一些：护送一批机密文件从浮屠南区到北区。

　　“选好了？”蛇骨舵问。

　　“选好了。”

　　“那就去登记。”蛇骨舵指了指柜台，“登记之后任务就锁定了，别的队伍不能抢。”

　　林铭点了点头，带着队伍走向柜台。

　　登记的过程很快。中年男人扫了一眼任务列表，敲了几下键盘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好了。任务已锁定。明天早上六点开始计时。”

　　“谢谢。”

　　林铭转身，准备离开。

　　但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。

　　大厅的另一侧，有一群人正在看着他们。

　　那是一支看起来很强的队伍——六七个人，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，站姿笔挺，像是受过专业训练。领头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，剃着光头，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额头延伸到下巴。

　　“蛇骨舵。”光头男人的声音很低，带着一丝嘲讽，“你今年带的是什么货色？几个小鬼？”

　　蛇骨舵没有理他。

　　“走。”老人说，“别管他。”

　　林铭跟着蛇骨舵往外走。但他能感觉到光头男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。

　　“那是谁？”他问。

　　“钢蝎。”蛇骨舵说，“去年霓虹十日的第三名。军方背景，退役雇佣兵。”

　　“他们很强？”

　　“很强。”蛇骨舵说，“但也很蠢。喜欢用蛮力解决问题，不懂得什么时候该退。你们不用在乎他们。”

　　他停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记住，霓虹十日不是单纯的比武大会。能活到最后的，不一定是最强的，但一定是最聪明的。”

　　林铭点了点头。

　　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支叫“钢蝎”的队伍。光头男人还在看着他，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笑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走出悬赏公会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

　　霓虹街开始热闹起来。摊贩们在支摊子，行人们在赶路，空气中飘着早餐的香味——煎饼、豆浆、不知道什么肉做的串。

　　林铭站在悬赏公会门口，看着那条熙熙攘攘的街道。

　　“准备好了吗？”蛇骨舵问。

　　林铭没有立刻回答。

　　他看着那些路灯——有的还亮着，有的已经灭了。五十七盏特殊的灯散布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，组成一张覆盖整个浮屠的网。

　　母亲的网。

　　等了这么久。

　　“准备好了。”他说。

　　蛇骨舵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　　“那就好。”老人说，“记住我说的话——这个世界总有第三条路。你只是还没找到。”

　　他转身，消失在人群中。

　　林铭看着他离去的背影，然后转向自己的队伍。

　　冯塔尔、舒云起、王阿茶、郊狼、锈铁。五个人站在他身后，等着他的指示。

　　“明天早上六点。”林铭说，“霓虹十日正式开始。今天休息，养精蓄锐。”

　　“需要做什么准备吗？”冯塔尔问。

　　“检查装备，补充物资。”林铭说，“阿茶，你去联系方珂，看看泽光那边有没有新动静。郊狼，你继续感知月亮碎片的反应。锈铁——”

　　“我检查大家的设备。”锈铁说，“义肢、通讯器、武器。”

　　林铭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云起，你呢？”

　　舒云起沉默了几秒。

　　“我去打听一下钢蝎的情报。”他说，“知己知彼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林铭看着他们，看着这支临时组建的队伍。

　　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，有着不同的过去。但此刻，他们站在同一个地方，准备一起走进霓虹十日。

　　“散了吧。”他说，“明天见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队员们陆续离开。

　　林铭独自站在悬赏公会门口，看着霓虹街的早晨。

　　“哥。”小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，“那个银牌任务——云盏前妻的调查——你真的不想接吗？”

　　“不是不想。”林铭说，“是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因为那个任务不简单。”林铭说，“三十二年前失踪的人，42%的噪声重合度，匿名悬赏人——这些细节都在说，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寻人任务。”

　　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　　“先观察。”林铭说，“看看有没有其他队伍接这个任务。看看那个匿名悬赏人是谁。等我们有了更多信息——”

　　他停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再做决定。”

　　小二沉默了几秒。

　　“哥，我有个猜测。”

　　“说。”

　　“那个任务的悬赏人——”小二的声音变得犹豫，“可能是云盏自己。”

　　林铭愣了一下。

　　“你为什么这么想？”

　　“几个原因。”小二说，“第一，任务描述里对云盏的称呼是‘云盏’，不是‘云先生’或者‘云某’。这说明悬赏人和云盏很熟。第二，任务发布的时间是三天前——正好是我们发现灯网的那天。第三——”

　　“第三？”

　　“第三，云盏修了这么多年灯，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妻子。”小二说，“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隐瞒自己的过去。除非那个过去太痛苦，或者——”

　　“或者他在等一个时机。”林铭接口。

　　“对。”小二说，“也许他一直在等那个能读懂灯网的人。等到了，他就发布这个任务。”

　　林铭看着远处的街道，看着那些路灯。

　　云盏的妻子。三十二年前失踪。42%的噪声重合度。

　　如果小二的猜测是对的——

　　“我们需要和云盏谈谈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现在吗？”

　　“不是现在。”林铭说，“霓虹十日开始之后。我们先完成一两个任务，证明我们的能力。然后——”

　　他转身，往欣欣公寓的方向走去。

　　“然后去问云盏，他到底在等什么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霓虹街的人群越来越多。

　　林铭走在人流中，看着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。有的疲惫，有的兴奋，有的麻木，有的充满希望。

　　这就是浮屠。

　　一个每个人都在寻找的地方。

　　有的找钱，有的找人，有的找一个不用再跑的理由。

　　而他——

　　他在找母亲。找答案。找一条通往真相的路。

　　明天，霓虹十日就要开始了。

　　十天。

　　四十万的债务。泽光的追踪。母亲的灯网。还有那个42%重合度的神秘任务。

　　太多事情等着他。

　　但此刻，他只想回到欣欣公寓，好好睡一觉。

　　窗外，第两千八百五十二盏灯亮了一下。

　　比别的都亮。

　　只是一瞬间。

　　然后恢复正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