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学第十三天，清晨。易芸芸推开洞府的门，差点被绊倒。

　　门口堆着一摞东西。盒子，袋子，还有一束用干花编成的什么东西——大概是这里流行的礼物，她还没搞清楚金字塔世界的送礼习俗。

　　走廊里还有几扇门半掩着，门缝里透出一点早起的光。有人路过时脚步放慢，目光在那摞礼物上停一瞬，又立刻装作没看见，生怕自己的好奇也被星印记档。更远处有笑声被压低，有人嘟囔“又一摞”，说完又赶紧把声音吞回去，仿佛这份热闹本身就带着某种风险。

　　嘟囔的人是诺娅。她抬眼看了那顶帽子一瞬，又把视线收回去，仿佛把好奇也一并收回去，只留下一句很轻的感叹：“真能送。”

　　“又来了。”艾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。

　　易芸芸回头。艾拉站在走廊里，栗色的卷发还有些凌乱，显然刚起床不久。她的眼睛却很亮，带着那种“有八卦可以挖”的兴奋。

　　“昨天晚上有人送的？”艾拉凑过来，蹲下身翻看那些盒子，“这个包装不错，应该很贵。这个——哦，是星辰沙，上次市集卖三十积分一小瓶。这个——”

　　“退回去。”易芸芸说。

　　“你都不打开看看？”“不用。”艾拉抬起头，眯起眼睛看着她。“芸芸，你知道这些是谁送的吗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也不想知道。”

　　“你骗人。”艾拉站起身，“你的情绪告诉我，你知道。而且你不只是‘不想知道’，你是‘不想让某个人知道你收到了这些东西’。”

　　易芸芸的帽子抖了一下。艾拉的嘴角上扬。

　　“我就知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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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两人把礼物搬回洞府，打算先理一遍，再原样退回去。

　　艾拉坐在床边，一件一件地打开那些盒子。她的动作很熟练，仿佛做过很多次。

　　“星辰沙，中等品质。冷光石，普通款。这个——哦，是法拉赫家的徽章。”

　　易芸芸在整理床铺，闻言转过头。“法拉赫家？”

　　“卡西姆·法拉赫。”艾拉举起一个小盒子，盒子上印着一个复杂的家徽，“共感学院乙等，法拉赫家族的继承人。我跟你说过，他在打听你。”

　　“我不认识他。”

　　“他认识你。”艾拉把盒子放下，“入学第三天他就开始注意你了。我能感知到——每次你从他身边走过，他的情绪就会波动。”

　　“什么波动？”“兴趣。”艾拉说，“还有——怎么说呢——征服欲？”

　　易芸芸皱起眉头。“他把我当成什么？战利品？”

　　“差不多吧。”艾拉耸了耸肩，“法拉赫家是做生意的。卡西姆从小被教导‘想要什么就用资源去换’。他可能觉得追人也是一种交易。”

　　“那他找错人了。”艾拉看着她，眼睛里带着笑意。

　　“因为你心里有人。”

　　易芸芸没有回答。但她的帽檐微微偏了一下——偏向东边，林铭洞府的方向。

　　艾拉什么都没说。她只是笑了笑，继续整理那些礼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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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她们正在整理的时候，有人敲门。

　　艾拉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——深色皮肤，五官立体，穿着考究的长袍，手上戴着一枚家族戒指。

　　卡西姆·法拉赫。

　　“艾拉同学。”卡西姆微微点头，目光越过她的肩膀，落在房间里的易芸芸身上，“易芸芸同学在吗？”

　　“在。”艾拉侧过身，“请进？”

　　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，但卡西姆没有注意到。他走进房间，停在离易芸芸三步远的地方。

　　“易同学。”他微微鞠躬，“冒昧打扰。我是卡西姆·法拉赫。”

　　易芸芸站起身。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那些礼物是我送的。”卡西姆的语气很坦然，“但我今天来，是想亲自送一件东西。”

　　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盒子。盒子不大，巴掌大小，但材质很好——深色的木头，表面有细腻的纹路。

　　“这是法拉赫家族从沙海深处采集的星辰石。”卡西姆打开盒子，里面躺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头，表面有微微的荧光，仿佛封存了一片星空，“很稀有。普塔城每年只能采集到十几块。”

　　他把盒子递向易芸芸。“希望你能收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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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易芸芸看着那块石头。

　　星光在石头表面流动，确实很漂亮。她能感觉到那块石头里蕴含的能量——并非印记，更原始，仿佛从沙漠深处挖出的一颗心脏。

　　但她没有伸手。“谢谢。”她说，“但我不能收。”卡西姆的表情没有变化。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易芸芸的帽子微微动了一下。只有艾拉注意到了——帽檐又偏向了东边的方向。

　　“因为……”易芸芸顿了顿，“我收了会对不起一个人。”

　　卡西姆沉默了几秒。

　　他是商人的儿子，很擅长读人。他顺着易芸芸帽子偏转的方向看去——走廊那边，通向东侧洞府区的方向。

　　“那个人是谁？”“我的——”易芸芸的声音停顿了一瞬，“——同学。”

　　卡西姆看着她的表情。

　　帽子又动了。这一次动得更明显——帽檐转向东边，然后迅速转回来，仿佛在掩饰什么。

　　“同学。”卡西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语气平淡。

　　他收回盒子，合上盖子。动作很从容，没有恼怒，也没有失望。只是——接受了这个结果。

　　“我理解了。”他说，“但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，法拉赫家族的资源随时为你效劳。”

　　他微微点头，转身往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那个人很幸运。”他说，没有回头，“能让你这样的人为他拒绝星辰石。”

　　然后他走出门，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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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门关上。艾拉靠在门上，看着易芸芸。“林铭。”她说。不是问句。

　　易芸芸的手停在半空。“……你早就知道了。”

　　“帽子每次都往东边偏。”艾拉耸了耸肩，“你的情绪每次听到那个名字都会波动。我又不瞎。”

　　易芸芸沉默了几秒。“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？”

　　“卡西姆在。”艾拉走过来，坐到她旁边，“而且你自己说出来比较好。”

　　易芸芸低下头。帽子在头顶轻轻动了一下。

　　“你不会告诉别人吧。”

　　“不会。”艾拉的语气很平淡，“这种事有什么好说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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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易芸芸知道艾拉说的“不告诉别人”是真心的。艾拉虽然八卦，但她分得清轻重。真正重要的秘密，她会守住。

　　但问题不在艾拉。问题在帽子。

　　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些礼物——星辰沙、冷光石、还有那束干花。这些东西都是卡西姆送的，或者是其他她不认识的人送的。入学十三天，她已经收到了不下二十件礼物。

　　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送东西给她。也许是因为她是外来者。也许是因为她的帽子太显眼了。也许只是因为——她不知道。

　　“芸芸。”艾拉的声音响起来，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
　　“在想……”易芸芸看着那些礼物，“怎么把这些东西退回去。”

　　“匿名的那些没法退。”艾拉说，“但卡西姆的可以。他留了家族徽章，直接送到法拉赫家在学院的据点就行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易芸芸开始整理那些带家徽的盒子。动作很快，几乎要尽快把这件事处理完。

　　艾拉看着她。“芸芸。”“嗯？”“你和林铭……到底是什么关系？”易芸芸的手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我说过了。同学。”

　　“高中同学。”艾拉补充，“你之前告诉我的。但你没说为什么你会为了一个高中同学追到金字塔世界来。”

　　易芸芸沉默了。

　　帽子在她头顶轻轻动了一下，仿佛叹了口气。

　　“他不记得我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“高中的记忆，他大部分都不记得了。我跟他说过我们是同学，但他想不起来。”

　　“那你为什么——”

　　“因为我记得。”易芸芸抬起头，看着艾拉，“七年前的事，他忘了，但我记得。有人替他记着就够了。”

　　艾拉看着她的眼睛。

　　那双眼睛很平静，但目光落得笃定，没有期待，也没有要求，只落着一种选择。

　　“你真的不需要他回应？”艾拉问。

　　“不需要。”易芸芸说，“我只是想——在他身边。能帮忙的时候帮忙。不能帮忙的时候……至少不拖后腿。”

　　她低下头，继续整理那些盒子。“这就够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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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两人花了半个小时整理礼物。

　　能退的退，不能退的放进一个角落——艾拉说可以拿去市集换点积分，易芸芸没有反对。

　　整理完之后，艾拉去上课了。共感学院今天有情绪感知的实践课，她不能缺席。

　　易芸芸一个人留在洞府里。

　　她坐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天空。金字塔世界的天空很蓝，蓝得不真实，仿佛用颜料涂上去的。远处能看到浮书塔的轮廓——那根刺入天空的白色长矛。

　　林铭昨天去浮书塔了。他在找他母亲留下的痕迹。

　　她知道。

　　帽子里的金丹能感知到他的方向。昨天下午，那个方向指向浮书塔。傍晚的时候，方向回到了黄沙塔——林铭回了洞府。

　　她没有去找他。她想去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　　“找到了吗？”这个问题太急切了。“需要帮忙吗？”她能帮什么忙？

　　“我陪你。”这句话太重了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。

　　七年前她就不知道。现在还是不知道。

　　帽子在她头顶轻轻动了一下，仿佛在安慰她。

　　易芸芸伸手摸了摸帽檐。“我知道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慢慢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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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快到中午的时候，有人敲门。易芸芸去开门。

　　门外站着林铭。

　　他穿着灰色的学生袍，头发有点乱，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——可能昨晚没睡好。他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，但易芸芸没来得及看清。

　　“易芸芸。”林铭说。“林铭。”她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平稳。

　　帽子在她头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。她用意志压住它，不让它变成奇怪的形状。

　　“有件事想问你。”林铭说。

　　“什么事？”“你在研究院的时候，”林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，“有没有听说过——二十多年前来金字塔世界的访客？”易芸芸愣了一下。“访客？”

　　“塔苏导师昨天在历史课上说的。”林铭说，“二十多年前有一批来自‘另一个世界’的访客，在学院待了两年，留下了一些关于意识的理论。档案在浮书塔。”

　　易芸芸的心跳加快了一点。

　　她知道林铭在找什么。他的母亲。那个消失了的女人。

　　“研究院有记录。”她说，“修道院联络计划。三十年前研究院尝试和金字塔世界建立联系。有人成功了——来过这边，待了一段时间。”

　　林铭抬起头。“你知道细节吗？”

　　“不多。”易芸芸摇了摇头，“档案大部分是封存的。我只看到过一些边缘信息——时间、参与人数、大概的结果。”

　　“有名字吗？”

　　“……有一个。”易芸芸犹豫了一下，“向汝盛。他是计划的负责人之一。但他后来离开了研究院，下落不明。”

　　林铭沉默了几秒。

　　“向汝盛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“我会记住的。”

　　他看着易芸芸，停了一下，才开口：“谢谢。”

　　“不客气。”易芸芸说，“如果你需要更多信息……我可以帮你找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林铭点了点头。他转身准备离开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
　　“对了。”他回过头，“刚才经过你洞府门口的时候，看到一个穿得很讲究的人往这边走。出什么事了吗？”

　　易芸芸的脸微微红了一点。“没什么。只是——有人送礼物。我退回去了。”

　　林铭看着她的表情。他沉默了一秒。“那个人追你？”易芸芸的帽子抖了一下。“……算是吧。”

　　林铭点了点头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——一个很细微的动作。

　　“我走了。”他说，“有消息再告诉你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他转身，往走廊那头走去。易芸芸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。帽子在她头顶轻轻动了一下，变成了一颗小小的心形——然后迅速恢复原状。她没有注意到。

　　但如果艾拉在场，一定会尖叫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