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学第十二天,下午。
林铭穿过黄沙塔的中庭,朝浮书塔的方向走去。
阳光很烈。沙漠地带的午后总是这样,空气里带着一种干燥的热度,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。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悬浮的白色塔身——浮书塔在金字塔世界的天空下泛着淡淡的光,如同一盏古老的信号灯。
“哥,你确定要现在去?”小二的声音响起来。
“不去怎么知道能不能进。”
“塔苏说档案在核心区。上次去浮书塔的时候,书灵说过核心区需要导师陪同或者特殊权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铭加快脚步,“先去看看情况。”
他没有告诉小二,自己现在根本静不下心来。
塔苏的话还在他脑子里回响——“二十多年前,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访客”。那些访客留下了关于意识、关于存在的理论。档案就在浮书塔里。
母亲来过这里。她在这里留下了痕迹。林铭走得更快了。
……
浮书塔的入口在地面层。
门口不止他一个人。有人抱着一摞卷轴从里面出来,脸被塔内的冷气冻得发白;也有人站在守卫旁边低声解释,说“导师刚进去”,想借着那句“刚进去”把自己也塞进去。守卫的目光扫过他们的手腕,扫得很快,却如同刀背贴过皮肤,让人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扯,把星印的微光藏得更深一点。
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,入口处站着两个穿白袍的守卫。他们看到林铭走近,目光扫过他的手腕——那里有星印的微光。
“乙等?”其中一个守卫问。“是。”“进去吧。”
守卫让开了路。林铭迈步走进去,感觉自己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仿佛从一个世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——外面是炽热的阳光,里面是凉爽的、带着纸张和墨水气息的空间。
浮书塔的内部和外观一样奇特。
没有楼梯。没有电梯。只有一根根悬浮的光柱,从地面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。有人站在光柱里,缓缓上升或下降。书架也是悬浮的——一排排木制的架子漂浮在空中,上面摆满了书籍和卷轴。
林铭站在入口处,抬头看着那些悬浮的书架。
“哥,我扫描了一下。”小二说,“这里的书架按内容分区。低层是基础典籍,中层是进阶资料,高层是……”
“核心档案区。”
“对。”小二顿了顿,“问题是,高层有防护符纹。我感知不到里面的东西。”
林铭点了点头。意料之中。他走向最近的一根光柱。
……
光柱把他送到了中层。
这里的空间比低层安静得多。书架之间的间隔更大,走动的人也更少。林铭在书架之间穿行,寻找通往更高层的入口。
他找到了。在中层的北侧,有一道光幕。
光幕泛着淡淡的金色,上面有符文在缓缓流动。林铭走近,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压力——那是防护符纹在检测他的身份。
“权限不足。”
一个声音响起来。不是人声,是符纹阵列的自动提示。
“散修学生无法进入核心档案区。请联系导师获取陪同权限,或向浮书塔管理处申请特殊权限。”
林铭站在光幕前,没有说话。
“哥,”小二的声音响起来,“我分析了一下这个符纹阵列。它检测的是星印里的导师绑定信息。散修没有导师,所以——”
“所以进不去。”林铭接过话头。他知道会是这个结果。
散修的劣势。没有学院归属,没有导师撑腰。很多资源都无法获取。
旁边也有人被挡在光幕外,脚步停了一下,又很快退开,生怕自己在这里停得久了就显得太想要。那人把袖口往下扯了扯,遮住星印的微光,抬眼看见林铭,点了一下头。
阿里斯。
“别在这儿耗。”他压着嗓子说,“核心区是要导师陪的。你先去中层找索引室,访客相关就算被封,也会留一行目录。目录不算档案,能看见编号就算赢一半。”
“有别的办法吗?”
“短期内没有。”小二说,“要么找一个愿意陪同的导师,要么向管理处申请。但申请需要理由,而且审批时间很长。”
林铭皱起眉头。
找导师?他不认识什么导师。塔苏?那个老人看起来不似会帮忙的类型。萨琳娜?符纹课的导师,但他和她也没什么交情。
申请特殊权限?需要理由。他能说什么?“我想找我母亲留下的档案”?这个理由太私人了,而且他不确定学院会不会允许一个新生查阅二十多年前的访客记录。
他站在光幕前,思考着。
……
“哥,你打算怎么办?”林铭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开始在中层走动。
不能进核心区,至少可以看看中层有什么。也许有些资料没有被归入核心区——比如一些公开的学术讨论记录,或者访客交流的边缘内容。
他在书架之间穿行。
这里的书籍种类繁多——有关于印证体系的研究,有关于符纹的演化史,有关于各大学院历史的编年体记录。林铭随手翻了几本,发现大部分都是金字塔世界本土的内容,和联邦、和母亲没有关系。
他继续走。走廊越来越深。光线越来越暗。
这里的书架排列得更紧密,上面的书籍也更旧。有些书页已经泛黄,有些卷轴的封蜡已经碎裂。
林铭停下脚步。他感觉到了什么。“小二?”
“我也感觉到了。”小二的声音变得警觉,“有人。在你右边三点钟方向,十二米外。”
林铭转过头。
那是一排靠墙的书架。书架和墙壁之间有一个狭窄的角落,不仔细看很难发现。
角落里坐着一个人。
……
那是一个中年男人。
不对,应该说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——林铭不确定他的真实年龄,因为在金字塔世界,外表和年龄的关系很复杂。
男人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袍,颜色如同洗褪了的灰蓝色。他的头发有些花白,胡茬没有刮干净,整个人给人一种“流浪学者”的感觉。
但最奇怪的不是他的外表。是他手里的书。
那本书——是空白的。
林铭站在几米外,能清楚地看到:男人翻开的书页上没有任何文字,只有白纸。但他看得很认真,偶尔还点点头,仿佛在思考什么重要的内容。
“哥,”小二的声音响起来,带着一丝困惑,“那本书上什么都没有。”“我看到了。”“但他在看。”“我知道。”
林铭没有走过去。他只是站在原地,观察着那个男人。
男人翻过一页。空白。又翻过一页。还是空白。
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滑动,仿佛在抚摸看不见的文字。他的表情很专注,眉头微微皱着,偶尔会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。
仿佛在解读什么。
“哥,我扫描了一下那本书。”小二说,“物理层面确实是空白的——没有墨水,没有符纹,没有任何印记。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?”
“我感知到了一丝波动。很微弱,仿佛被加密过的信息。我解不开。”
林铭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空白书。加密信息。一个坐在角落里的流浪学者。
他没有贸然上前。他只是从那个角落旁边走过,继续往前走。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响。男人抬起头。
……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只有一瞬间。林铭看到了那双眼睛——那是一双很深的眼睛,深到看不见底。里面不是敌意,不是好奇,而是……他说不清楚。仿佛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。
男人微微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几乎看不出来,但确实存在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看他的空白书。林铭从他身边走过,没有停留。
……
走出那排书架之后,林铭的脚步慢了下来。“哥,”小二的声音响起来,“那个人很奇怪。”“嗯。”“他的气息……”小二顿了顿,仿佛在斟酌用词,“有点特别。”“哪里特别?”
“我说不清。”小二的声音里带着困惑,“如同……很熟悉,但又很陌生。仿佛我见过类似的东西,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”
林铭停下脚步。他转过身,回头看向那个角落的方向。
从这个距离看不到那个男人了。只能看到书架的轮廓,和角落里昏暗的光线。
“熟悉?”林铭重复这个词。
“对。熟悉。”小二说,“如同……呃,我不知道怎么形容。仿佛闻到了一股味道,让你想起某个地方,但你记不清那个地方是什么。”
林铭沉默了几秒。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。
那个看空白书的男人。那双看着他的眼睛。小二说的“熟悉”。
也许只是巧合。也许不是。
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。他需要先想办法进入核心档案区,找到关于母亲的记录。那个男人——如果真的有什么关联——以后还有机会接触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……
林铭在浮书塔里又待了半个多小时。
他翻阅了几本和“跨世界交流”相关的公开资料——大部分是理论性的讨论,讲的是金字塔世界和其他维度的可能联系。有些内容很玄乎,有些内容有一定的学术价值,但没有一本提到具体的访客、具体的时间、具体的人名。
核心内容都在核心档案区。他进不去。傍晚来临的时候,林铭走出了浮书塔。
外面的空气依然干燥炎热,但比中午稍微凉了一些。他站在塔门口,看着远处金字塔的轮廓,心里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找导师帮忙?他不认识愿意帮忙的导师。
申请特殊权限?需要理由,需要时间。还有别的办法吗?
“哥,”小二的声音响起来,“你在想什么?”“在想怎么进去。”
“我有个想法。”小二说,“虽然不一定行。”“说。”
“泽。”小二说,“泽和你有协议——信息共享,互相帮忙。他的印记很特殊,学院在调查他。也许……调查过程中会有一些特殊的接触渠道。”
林铭想了想。
“你是说,通过泽的渠道,找到能帮忙的人?”
“只是一个方向。”小二说,“不一定行。但至少比你一个人在这里转悠强。”
林铭点了点头。这是一个思路。
他还可以问问其他人——比如易芸芸。她在共感学院,也许认识一些愿意帮忙的导师。或者那个塔苏,虽然他看起来不太好说话,但他是教历史课的,也许对访客档案有特殊的访问权限。
总之,不能只靠自己。散修没有导师,但不代表没有朋友。林铭最后看了一眼浮书塔。那根白色的塔身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,如同一根被火焰染红的骨头。他转身,朝黄沙塔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又想起那个看空白书的男人。
那双眼睛。那个微笑。小二说的“熟悉”。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
普通人不会坐在浮书塔的角落里看一本空白的书。普通人看到他的时候,不会露出那样的眼神——那种“等了很久”的眼神。
林铭加快脚步,走进黄沙塔的阴影里。
他没再回头。那本空白书的白还留在视线边缘,如同一根细刺,扎得他眼皮发紧,他眨了一下才松开。
核心档案区。第七层以上。他需要权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