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学第十四天。训练场在黄沙塔地下一层。
林铭跟着人群走进去的时候，发现这里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。圆形的空间，直径至少一百米，四周是环形的石壁，石壁上刻满了符纹——那些符纹在暗处发着淡蓝色的光，仿佛无数只沉睡的眼睛。
地面是沙子。金色的沙子，和普塔城外的沙漠一样。但踩上去的感觉不太一样——更软，更细，好仿佛被什么力量加工过。
沙面上已经踩出一圈圈脚印，脚印很快又被后面的人踏平。有人在外圈热身，压腿、甩臂，护臂扣子偶尔碰一下就响；战意学院的学生嗓门更大一点，喊队友名字如同喊口令，喊到一半又被旁边人拍了一下，让他别在导师来之前闹太大。热气、汗味、沙味混在一起，把“训练”两个字写得很实。
“哥，这沙子有印记。”小二的声音响起来，“低强度的缓冲印记。摔下去不会受伤。”
林铭点了点头。他环顾四周，看到了泽和凯恩。
泽站在人群边缘，灰色的袍子让他看起来如同一块影子。凯恩站在他旁边，比周围的学生矮了半个头——没有义体的凯恩，身材比之前小了一圈。
林铭朝他们走过去。“战阵课？”他问。
泽点了点头：“战意学院的选修课。我选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我想观察人类的战斗方式。”泽说，“在联邦，战斗是数据的碰撞。在这里——”
他的目光扫过训练场里的其他学生。“——是身体的碰撞。这对我是新的。”
凯恩轻轻叹了口气。林铭听出了那个叹气的意思——“又来了”。
他选择不追问。
……
等了大约五分钟，训练场的石门开了。走进来的是一个老人。
他很高，但背微微佝偻，仿佛承受了太多年的重量。他的皮肤很黑，是那种长年在沙漠里行走才会有的黑。他的脸上全是刀疤——有的很浅，几乎看不出来；有的很深，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划过。
他的左眼是银色的。不是天生的银色。是义眼。
“哥，契印级别。”小二报告，“气息平稳，但身体老化严重。估计是退役的战士。”
老人走到训练场中央，停下来。
他的目光扫过全场，那只义眼在暗处闪着冷光。
“战阵入门。”他开口了。声音很沙哑，仿佛砂纸摩擦石头，“我叫哈桑·阿巴斯。从今天开始，我教你们怎么活下来。”
全班安静了。
“不是教你们怎么打架。”哈桑说，“是教你们怎么活下来。听清楚了——活下来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。
“三十年前，我的小队遇到了高阶机械兽。”
沉默。“六个人。”哈桑说，“五个死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淡，仿佛在说别人的事。但林铭注意到他的手——那只没有拿东西的手——在微微发抖。
“知道为什么我活下来了吗？”没人回答。“因为我是唯一一个——”哈桑顿了一下，“——没有单独行动的人。”他开始在沙地上走动，脚步很慢，仿佛在丈量什么。
“战场上，单打独斗是找死。”他说，“我不管你是浅印还是深印，不管你有多强的天赋，不管你背后是什么家族——战场上，一个人就是一个人。再强的人，遇到机械兽潮，也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他停下来，转身面向全班。
“配合。”他说，“记住这两个字。配合是唯一能让你活下来的东西。”
……
接下来的半个小时，哈桑讲了战阵的基本概念。
不是什么复杂的理论——他讲的东西很简单，简单到林铭觉得自己早就知道了。站位、视野、掩护、撤退路线。每一个概念都很直白，没有任何花哨的修饰。
但林铭注意到一件事。
哈桑讲的每一个概念，都带着一个故事。
“站位。”他说，“我见过有人因为站错了位置，被自己人的符术击中。那个人是我的战友，叫卡里姆。他的反应很快，但他站的位置挡住了祭司的视线。祭司来不及收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卡里姆死了。他死在自己人的符术下，只因为站位。”
全班沉默。
“视野。”哈桑继续说，“我见过有人因为只看前面，被侧面的机械兽咬断了脖子。那个人是我的队长，叫阿德拉。她是我见过的最强的深印战士，单对单能杀死任何机械兽。但她只看前面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更沙哑了：“阿德拉死了。她很强，却死在视野上。”
林铭看着哈桑的脸。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只没有被义眼替换的眼睛——深得发沉。
那只眼里没有湿意，只有一层沉得很深的东西，仿佛旧事压回来了。
他没有解释，只是继续往下讲。
……
讲完理论，哈桑拍了拍手。“分组。”他说，“五人一组。自己找。”
训练场里顿时乱成一团。
有人开始四处张望，寻找熟悉的面孔。有人早就约好了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。有人站在原地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人群另一侧有人隔着沙地喊了一声“吉布斯”，声音短促得如同口令。被叫到的人应了一声，往深红袍那边走，走到一半又抬眼扫了一下林铭这边，目光停得很短，仿佛只是把一张脸记进了账里。
林铭看了看泽和凯恩。“我们三个？”泽点了点头：“合理。”凯恩没说话，但他往林铭身边站了站——这就是回答。
三个人。还差两个。
林铭环顾四周，试图找到合适的人选。他不认识这里的大部分人，只有几张脸看起来眼熟——都是在食堂或者走廊里见过的。
“那边。”泽突然开口。林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两个学生站在训练场的角落里，看起来也没有找到队友。一个是棕色皮肤的年轻人，身材瘦长，眼神有些怯懦；另一个是个圆脸的女生，手里攥着一根短杖。
“他们也差人。”泽说，“去吗？”林铭犹豫了一下。
他不认识那两个人。但时间不多了——哈桑已经开始计时了。
“走。”
……
五人一组，站在训练场的一角。
林铭、泽、凯恩，加上那两个学生——棕色皮肤的男生叫塔米尔，圆脸女生叫莉拉。
“你们是哪个学院的？”林铭问。
“共感学院。”塔米尔说，声音有点紧张，“丙等。”
“我也是共感学院。”莉拉补充，“丙等。”
林铭点了点头。两个丙等，加上凯恩也是丙等——三个丙等，一个乙等，一个乙等。
不是最强的组合。但也不算差。
“等下演练的时候，”林铭说，“我们需要分工。”
“分工？”塔米尔看着他，“怎么分？”林铭想了想。
“我来指挥。”他说，“泽负责计算敌人的位置。凯恩正面接敌。你们两个——”
他看了看塔米尔和莉拉。“——你们会什么？”
“我会感知情绪。”塔米尔说，“能感觉到敌人的意图。”
“我会护盾。”莉拉举了举手里的短杖，“不是很强，但能挡几下。”
林铭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负责预警，”他对塔米尔说，“敌人有动作就告诉我。你——”他看向莉拉，“——护住后方。”
分工完成。看起来很合理。
……
演练开始了。
哈桑站在训练场中央，宣布了规则：两组对抗，目标是把对方的五个人全部击倒。没有境界限制，但禁止使用伤害性过强的攻击——训练场的缓冲印记会保护受伤的人，但疼痛是真实的。
林铭的对手是另一组五人队。看起来都是战意学院的学生，身材魁梧，气势很足。
“开始。”哈桑的声音响起来。林铭深吸一口气。
“泽，敌人位置。”
泽的声音立刻响起：“三个人正面冲锋，两个人绕侧翼。正面三人距离十二米，速度每秒三米；侧翼两人距离十五米，速度每秒四米。预计六秒后正面接触，八秒后侧翼接触。”
林铭点了点头。“凯恩，正面。”凯恩没有回答，但他的身体已经动了。他冲了出去。
没有多余的动作，没有任何犹豫——凯恩的反应速度很快，快得让林铭有些意外。没有义体的凯恩，战斗力确实下降了，但他的经验还在。他知道该往哪里去，知道该做什么。
正面的三个敌人被他拦住了。凯恩一个人，对三个人。
他不求打赢，只求拖住，给后方争取时间。
“泽，侧翼。”林铭说。泽动了。
他的动作很奇怪——不似人类的动作，更如同一台精密的机械。每一步的距离都是相同的，每一个转向的角度都是计算好的。他朝侧翼移动，拦截那两个绕路的敌人。
林铭松了口气。目前为止，一切正常。然后事情开始出错了。
……
“塔米尔，预警！”没有回应。
林铭转过头。塔米尔站在原地，脸色发白，眼睛睁得很大——他在发抖。
“塔米尔！”
“我、我感觉到了——”塔米尔的声音在颤抖，“——太多了。太多情绪了。他们——他们想赢，他们很兴奋，他们——”
他的能力失控了。
共感学院的学生能感知情绪，但这种能力需要控制。在激烈的战斗中，如果无法屏蔽外来的情绪，感知者会被淹没。
塔米尔被淹没了。“莉拉，护盾！”
莉拉举起短杖，一道微弱的光幕出现在她面前。但那道光幕很薄，薄得几乎透明。她说过自己的护盾“不强”，这一拳落下来，林铭才知道“不强”到底有多薄。
侧翼的一个敌人已经绕过了泽，朝后方冲来。
泽转身追赶，但他的速度不够快。他的计算能力很强，但他的身体是新的——他还没完全适应这具肉体的极限。
敌人冲到了莉拉面前。护盾被一拳打碎。
莉拉倒在沙地上。“塔米尔！”林铭喊道。
塔米尔还在原地发抖，完全没有反应。敌人转向他。
林铭咬了咬牙，展开感知——三万意识的并行感知铺开，覆盖整个训练场。他能“看到”每一个人的位置，每一个人的动作，每一个人的下一步。
他知道该怎么做。他冲了上去。
……
三秒钟。林铭击倒了那个敌人。
对方是战意学院的学生，身体素质比他好得多。林铭赢在预判：他的感知告诉他对方会出什么招，会往哪里移动，会在什么时候露出破绽。
他利用了那个破绽。但代价是——他的位置暴露了。
正面的战斗已经结束。凯恩被三个人围攻，倒在了沙地上。泽拦下了另一个侧翼的敌人，但他也被击中了——他的格斗技巧太生硬，太“教科书”，完全没有实战的灵活性。
五对五。林铭这边：林铭一个人站着。对面：四个人。结果很明显。
……
演练结束。
林铭躺在沙地上，看着圆形的穹顶。全身都在疼——对方的最后一击打在他的肩膀上，虽然有缓冲印记，但冲击力还是让他的骨头发麻。
“起来。”哈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。
林铭挣扎着站起身。泽和凯恩已经站好了，塔米尔和莉拉还坐在沙地上，脸色很难看。
哈桑看着他们五个人，摇了摇头。“乱。”他说，“一团乱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泽、凯恩。”哈桑点了两个名字，“你们两个配合不错。默契很好，仿佛合作过很长时间。”
泽和凯恩对视一眼。“但——”哈桑的语气变了，“——和其他三个人呢？”
他看向林铭。
“你有指挥能力。你的判断很快，分工也合理。但你的队友跟不上你。”
他又看向塔米尔和莉拉。
“你们两个弱，不在境界，在心里。战场上容不下发抖的人。”
塔米尔低下了头。莉拉咬着嘴唇，眼眶有些红。
哈桑叹了口气。
“下去吧。”他说，“下次演练之前，先学会怎么和队友配合。”
……
课结束了。林铭走出训练场，泽和凯恩跟在后面。
“那两个人不行。”泽说，“塔米尔的情绪感知没有经过战斗训练，在高压环境下会失控。莉拉的护盾太弱，无法提供有效保护。”
林铭没有回答。他知道泽说的是事实。但问题不只是那两个人。问题是——他自己。
他太习惯单干了。在浮屠的时候，他靠的是小二的计算和自己的感知，很少需要和别人配合。他以为指挥就是发号施令，队友会自动执行。
但战场不是这样的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，自己的极限，自己的恐惧。一个好的指挥者不只会发命令，他要理解队友，调整战术，让每个人都发挥出自己的长处。
他没有做到。“哥，”小二的声音响起来，“你在想什么？”“在想——”林铭顿了顿，“——我们需要一个真正的队伍。”“泽和凯恩不够？”
“他们很强。但只有三个人。”林铭说，“战阵课是五人一组。就算不是战阵课，以后的任务、探索、战斗——三个人太少了。”
他想起了哈桑的话。六个人，五个死了。因为有人单独行动。配合。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回响。
“我们需要更多的人。”林铭说，“能配合的人。能信任的人。”
“比如谁？”林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起了一个人。
食堂角落里，那个总是一个人吃饭的身影。泽说过他“有社交需求，但缺乏社交能力”。比拉尔。幻术系新生。有钱，但孤独。
泽观察过他七天。也许——林铭摇了摇头，把这个想法暂时放下。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。他需要先消化今天学到的东西。
……
回到洞府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林铭躺在床上，看着穹顶的符纹。那些符纹一明一暗，节奏极慢。
“哥，”小二的声音响起来，“今天的演练失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“你的指挥没有问题。问题在队友。”
“不。”林铭闭上眼睛，“问题在我。”他把手放在胸口。
心跳很平稳。呼吸很平稳。但他的脑子不平稳。
哈桑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。“配合是唯一能让你活下来的东西。”
他来金字塔世界是为了找母亲。
但找母亲需要力量。力量不是一个人能得到的。
他需要队友。
他需要队友，不能只靠临时凑。要能配合，要能信任，要能把后背交出去。
泽和凯恩已经是了。还需要更多。林铭睁开眼睛，看着穹顶的符纹。他想起了比拉尔。
那个总是一个人的人。那个想和人在一起、但不知道怎么做的人。也许——也许明天可以去找他聊聊。林铭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
明天再说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