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六点。

　　欣欣公寓三楼的客厅里坐满了人。

　　林铭站在窗边，背对着众人。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，灯网的光芒已经暗淡下去，只剩下零星几盏灯在远处闪烁。

　　“情况就是这样。”他转过身，“阎提供了一条地下通道。从东区旧星废品站进入，可以通向泽光大厦的底层。姜辰的指纹可能还能用。我们有不到十八个小时。”

　　房间里很安静。

　　王阿茶没有看林铭，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个看不见的地方。郊狼的呼吸很浅，像是在听什么远处的声音。舒云起站在门口，脊背挺得很直。锈铁一动不动，但他的眼睛跟着林铭的手势移动。

　　冯塔尔靠在墙角，两臂抱在胸前。

　　“说说你的最终计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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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林铭走到桌边，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——三个点，一条线。

　　“三支队伍。”他说，“渗透组、接应组、支援组。”

　　“渗透组负责进入泽光大厦，找到方珂，救出来。”他的手指点在第一个点上，“我、舒云起、锈铁。三个人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是这三个？”冯塔尔问。

　　“我能用小二伪装噪声，骗过安检。舒云起——”林铭看向门口的年轻人，“框线认识你的刀法。如果遇到他，你比其他人更能拖住他。”

　　舒云起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
　　“我和框线的账，是私人的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林铭说，“但如果我们遇到他，你的刀法可能是唯一能让他犹豫的东西。”

　　舒云起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行。”

　　林铭的手指移到锈铁身上。

　　“锈铁。你的机械手可以切割铁栅栏。通风管道的出口有铁栅栏，姜辰试过，普通工具打不开。”

　　锈铁点了点头。

　　他没有说话。但他的机械手握了一下，关节处发出轻微的咔哒声——那是他表达“我准备好了”的方式。

　　“接应组。”林铭的手指划向第二个点，“塔哥，阎。你们在外面等。”

　　冯塔尔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
　　“外面？”

　　“阎的噪声特征还在泽光系统里。他一进去，警报就会响。”林铭说，“但他熟悉那条通道。如果我们出了问题，需要紧急撤退，他是唯一能在地下找到路的人。”

　　“那我呢？”冯塔尔问，“为什么不让我进去？”

　　林铭沉默了一瞬。

　　他想起了刚才在冯塔尔房间看到的画面——那道金光，那种被压制了很久的力量。

　　“塔哥。”他说，“你是我们的后手。”

　　冯塔尔没有说话。

　　“如果渗透组失败了，如果我们被困在里面，如果框线真的动手了——”林铭看着他，“你得在外面。能救人的那种外面。”

　　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有些凝重。

　　冯塔尔推了推眼镜。

　　“你知道我有什么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但我不会轻易用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林铭说，“我希望不需要用。但如果需要——”

　　“我会用的。”冯塔尔打断他，声音平静，“不用担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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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支援组。”林铭的手指移到第三个点，“阿茶，郊狼。你们留在欣欣公寓。”

　　王阿茶的虚幻光手抖了一下。

　　“我不去？”

　　“你去了会分心。”林铭的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方珂是你发小。如果你在场，你会想冲上去。你会犯错。”

　　王阿茶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想反驳。

　　但她没有说话。虚幻光手在空中攥了一下，又松开。她把视线从林铭脸上移开，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我要你留在这里，用‘一’监测我们的噪声。”林铭继续说，“如果有人受伤，如果有人的噪声出现异常，你能第一时间感知到。”

　　“郊狼。”他看向墙边的年轻人，“你的月亮碎片能发脉冲。如果我们需要紧急撤退，我会给小二发信号，小二再传给你。你用脉冲通知塔哥和阎。”

　　郊狼睁开眼睛。

　　“我能感知到多远？”

　　“你之前在三清殿的时候能感知到冯塔尔身上的频率。”林铭说，“泽光大厦到欣欣公寓，大概三公里。应该在范围内。”

　　郊狼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月亮说它可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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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姜辰坐在走廊尽头，手里还拿着那本噪声日记。

　　林铭走过去。

　　“姜辰。你的指纹——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姜辰抬起头，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比昨天淡了一点，但还是很明显，“你需要我的指纹，但你不想让我去。”

　　林铭沉默了。

　　姜辰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有点苦涩。

　　“我理解。我的身体还没恢复。如果遇到战斗，我会拖后腿。”

　　“不只是这个。”林铭说，“你在泽光待了三个月。如果再进去一次……”

　　“我会崩溃？”

　　“你可能会。”

　　姜辰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
　　那双手还是很瘦，骨头的轮廓清晰可见。三个月的漫游仓生活让他的肌肉萎缩了，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。

　　“你说得对。”他最后说，“我不应该去。”

　　“但你的指纹——”

　　“我可以给你一个复制品。”姜辰说，“生物指纹可以用硅胶复制。在浮屠这不是什么稀罕技术。我的指纹数据还在系统里，只要复制出来，应该能骗过低级别的安检。”

　　林铭看着他。

　　“你确定？”

　　“不确定。”姜辰摇头，“资产98-14的数据六个月后才会清理。现在是第四个月。按理说应该还在。但泽光的系统很复杂，我不能保证一定行。”

　　“但值得一试。”

　　“值得一试。”姜辰点头，“我现在就做。大概需要两个小时。”

　　他站起来，向自己的房间走去。

　　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下脚步，回过头。

　　“林铭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谢谢你们。”姜辰的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方珂是你的朋友。”林铭说。

　　“是。”姜辰点头，“所以这是我应该做的。可惜……”他苦笑了一下，“我只是个程序员。除了写代码，别的也帮不上什么忙。”

　　他没有再说什么。

　　门关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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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哥。”小二的声音在林铭脑海里响起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”

　　林铭走到窗边，背对着房间里的其他人。

　　“什么感觉？”

　　“像是……有东西想要醒过来。”小二的声音变得有些困惑，“在我里面。很深很深的地方。”

　　“疼吗？”

　　“不疼。”小二顿了顿，“但很奇怪。像是有东西在生长，发热，又在往外推。不是刺痛，是血管被撑开的那种胀感，可我不知道它要变成什么。”

　　林铭沉默了。

　　他想起了哈鲁说过的话。

　　“小二还没觉醒。他是工具状态，不是钥匙状态。只有觉醒后，门才会开。”

　　觉醒。

　　小二需要觉醒。

　　也许——也许就是现在。

　　“那种感觉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他问。

　　“今天早上。”小二说，“你和阎见面之后。那时候灯网还在闪——我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在回应。不是从灯网来的，是从我里面来的。”

　　“你能控制它吗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小二的声音有点紧张，“哥，这是不是——这是不是坏事？”

　　“不是。”林铭在心里说，“这可能是好事。很好的事。”

　　“什么好事？”

　　林铭没有回答。

　　他想起哈鲁说过的话——“小二还没觉醒。他是工具状态，不是钥匙状态。只有觉醒后，门才会开。”

　　也许就是现在。

　　他看着窗外的灯网。2847盏灯还在那里，42赫兹，母亲的频率。

　　“等这件事结束。”他说，“我再告诉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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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冯塔尔走到林铭身边。

　　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
　　“在想——”林铭顿了顿，“如果这次失败了怎么办。”

　　“不会失败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　　冯塔尔看着窗外，眼镜片上映着灰蒙蒙的天光。

　　“我师父说过一句话。”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，像是在回忆什么，“他说，有些事情，你不做就永远不知道能不能成功。但如果你做了，至少有一半的机会。”

　　“一半？”

　　“一半。”冯塔尔笑了一下，“对一个老骗子来说，一半的机会已经很高了。”

　　林铭没有说话。

　　他看着窗外的街道。泽光的监视组还在外面徘徊，像幽灵一样。他们知道林铭在这里，知道方珂被抓了，知道林铭一定会去救。

　　他们在等。

　　等林铭犯错。

　　“我不会犯错。”林铭在心里说。

　　他转过身，面对房间里的每一个人。

　　“还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
　　舒云起摇了摇头。

　　锈铁没有动。

　　王阿茶低下头，银色的光从袖口边缘泄出来。

　　郊狼闭上眼睛，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颤——像是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呼唤。

　　冯塔尔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没问题。”他说，“那就准备出发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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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两个小时后。

　　姜辰把一个小小的硅胶片递给林铭。

　　“做好了。”他说，“我的指纹复制品。贴在手指上，应该能骗过普通的生物识别。但如果遇到高级安检——”

　　“不会遇到。”林铭接过硅胶片，“40层是低级别区域。高级安检在45层以上。”

　　姜辰点了点头。

　　他的手微微发抖——两个小时的精细工作让他的神经很紧张。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
　　“方珂。”他说，“帮我告诉他——”

　　他没有说完。

　　“告诉他什么？”

　　“告诉他……”姜辰低下头，“告诉他，他是我在浮屠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朋友。”

　　林铭看着他。

　　“你可以自己告诉他。”

　　姜辰愣了一下。

　　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容比刚才真诚了很多。

　　“对。”他说，“我可以自己告诉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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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欣欣公寓门口。

　　这几天的封锁改变了整栋楼的气氛。

　　二楼的老陈一家第一天就跑了，现在那两扇窗户黑着，像闭上的眼睛。四楼那个年轻女人也走了——第二天早上她发现自己还是打不了电话，终于意识到不是欠费的问题，收拾了几件衣服就搬去朋友那里了。五楼的麻将老头选择留下，但他把门反锁了，谁敲都不开，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悄悄把门开一条缝，把外卖拿进去。

　　整栋楼只剩下三楼还有人进出。

　　霓虹街的邻居们也察觉到了异常。街角的便利店老板这两天进货少了一半——没人来买东西。流动摊贩绕着欣欣公寓走，像是那里有什么看不见的墙。就连三清帮的小弟巡逻时都会刻意加快脚步，不在这一带多停留。

　　只有云盏的灯网还在闪烁。42赫兹。一明一暗。

　　六个人站在一起。

　　林铭、冯塔尔、舒云起、锈铁、王阿茶、郊狼。

　　阎已经在旧星废品站等着了。他提前去确认通道入口的位置。

　　还剩十五个小时。

　　冯塔尔站在门口，看着所有人。

　　“我说两句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但眼镜后面的目光很认真，“这次行动，风险很高。框线是九品金丹，三重瞳能预判我们的每一个动作。泽光大厦有二十个保安，24小时轮班。我们只有三个人进去，两个人接应，两个人支援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。

　　“如果有人回不来——”

　　“都回来。”林铭打断他。

　　冯塔尔看向他。

　　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都回来。”林铭的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这是命令。”

　　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
　　然后王阿茶笑了。那个笑容有点勉强，但是真的。

　　“你什么时候学会下命令了？”

　　“刚学的。”林铭说，“觉得挺管用。”

　　舒云起的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不是笑，但比他平时的表情柔和了一点。

　　锈铁的机械手握了一下。金属关节发出咔哒声。

　　郊狼睁开眼睛，胸口透出一线蓝光。

　　“月亮说，”他的声音有点疲惫，但很认真，“我们会再见的。”

　　冯塔尔看着林铭。

　　那个穿着皱巴巴病号服的中年男人，浮屠混了二十年的老骗子，向汝盛的徒弟——他的眼睛里有某种光。

　　“好。”他最后说，“都回来。”

　　他推开门，走进凌晨的街道。

　　其他人跟在后面。

　　泽光的监视组看到他们出来，但没有动。

　　他们只是监视。只是等待。

　　还剩十五个小时。

　　林铭走在队伍最前面，向旧星废品站的方向走去。

　　他的脑海里，小二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
　　“哥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那种感觉——更强了。”小二说，“像是有什么东西快要醒过来了。”

　　林铭没有回答。

　　他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
　　十五个小时。

　　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