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铭走出欣欣公寓大门的时候,看到阎站在街对面。
黑色皮夹克,精瘦的身材,眼睛像两把刀。他靠在一根锈迹斑斑的路灯柱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林铭的方向。
林铭停下脚步。
“哥,是噬魂。”小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,带着明显的警惕,“他一个人。没有噬魂队的其他人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二的声音有些困惑,“我刚才在监测泽光的监视组,没注意到他。他的噪声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他故意压制了噪声特征。说明他不想被发现。”
林铭看着街对面的阎。
这不像是来打架的姿态。如果阎想动手,不会站在大街上等着。
他迈步走过去。
阎看着他走近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听说泽光要抓你?”
林铭站在他面前,保持着三米的距离。
“你来看笑话?”
“不。”阎说,“我来帮忙。”
……
街道很安静。
远处有货运飞行器的轰鸣声,更远处是浮屠永不停歇的电子噪音。但这条街——欣欣公寓门前的这条街——在凌晨四点几乎没有人。
林铭看着阎。
“帮忙?”
“对。”
“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?”
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眼睛盯着林铭,那种锐利的目光让人不舒服,像是被解剖。
“方珂被抓了。”他最后说,“泽光42层。框线给了你二十四小时。”
林铭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有我的渠道。”阎耸了耸肩,“浮屠没有秘密。只有价格高低。”
“你花钱买我的情报?”
“买的不多。”阎的嘴角又动了一下,“你的消息在黑市上涨价了。霓虹十日之后,对对队的情报从三百信用点涨到一千二。”
林铭没有接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阎,等他继续说。
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,在空气中画了个圈。
“泽光大厦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从外面进去有多难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电梯需要高级权限。楼梯间每隔五层就有安检门。外墙有感应系统。”阎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古怪,“我试过。在里面困了七年,每一条出路都试过。”
林铭面无表情,但是心脏跳动的速度快了些许。
阎在泽光困了七年。
“但有一条路——”阎说,“不在那些方案里。”
“什么路?”
阎看着他。
“地下通道。”他说,“泽光大厦的地基下面有一条废弃的货运通道。联邦时代修的。用来运输大型设备。后来浮屠脱离联邦,通道就废弃了。”
“废弃了多久?”
“三十年。”阎的眼睛闪了一下,“但没有完全封死。”
林铭沉默了。
“哥,”小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,“他说的可能是真的。我在数据库里查到过类似的记录——浮屠底层有很多联邦时代的遗留设施。但具体位置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阎像是猜到了林铭在想什么,“我只知道入口大概在哪里。具体的路线——需要你自己探。”
“你是怎么知道这条通道的?”
阎的表情变了一下,像是伤疤被撕开时的痛。
“我在里面探索了三年才找到的。”他说,“三年的时间,找到那条通道。然后花了八个小时爬出来。”
林铭看着他。
他想起了在霓虹十日对决时阎说过的话。
“泽光79-07。七岁的时候,我被卖给泽光当资产。十四岁的时候,我从98层爬出来。整整七年,没有人救我。”
那条通道——就是阎重生的路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?”林铭问。
阎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双手又插回口袋,眼睛看着远处的灯网。2847盏灯还在闪烁,42赫兹,一明一暗。
“如果你能让泽光难看一次……”他最后说,“我愿意帮忙。”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林铭说,“如果泽光知道是你提供的情报——”
“报复我?”阎冷笑,“让它来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阎转过头,看着林铭,“我已经从那里爬出来过一次了。再来一次又怎样?”
林铭沉默了。
他看着阎的眼睛。刀锋一样的锐利底下压着久旱的渴意,像是盯着追寻已久的出口的光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他问,“我们不是朋友。”
阎的表情僵硬了一瞬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地面。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,把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。
“你问过我一个问题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善良值几个钱。”
林铭记得。
那是在霓虹十日的开幕式上,阎当着所有人的面嘲讽他。“你那点善良,在浮屠值几个钱?一文不值。”
“我问过。”林铭说。
“然后你做了一件事。”阎的声音变低了,“你救了那些资产。姜辰。苏晴。还有周明。”
“那不是为了回答你的问题。我那时候没有问题可回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阎抬起头,“但你做了。”
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烁。
“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?”他说,“我骂你善良一文不值。但我——我从十四岁逃出来到现在,从来没救过任何人。”
“你没有理由救人。”
“没有。”阎点头,“但你有吗?”
林铭没有回答。
“你救姜辰,是因为方珂求你。”阎继续说,“但方珂为什么求你?因为姜辰是他朋友。你救苏晴,是因为她和姜辰关在一起。你救周明,是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他躺在那里。”林铭说。
阎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因为他躺在那里。”林铭重复了一遍,“我看到他的时候,他躺在漫游仓里,意识快要碎掉了。我不知道他是谁,不知道他的名字,不知道他的故事。但他躺在那里。”
“所以你救了他?”
“对。”
阎沉默了很久。
灯网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
“我想试试看。”他最后说。
“试什么?”
“试试善良值不值钱。”阎的嘴角动了一下,露出一丝苦笑,“就一次。”
……
林铭看着阎。
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,噬魂队的队长,浮屠最强的悬赏人之一。他的眼睛像刀,他的能力是吞噬,他在七岁的时候被卖给泽光当资产,在十四岁的时候独自爬出了98层。
年轻地不像话,已经是浮屠的传奇。
整整七年,没有人救他。
林铭想起了阎在霓虹十日颁奖后说过的话。那天晚上阎独自来到欣欣公寓,站在走廊里,说了一句让林铭到现在都没有忘记的话。
“如果有一天你愿意救79-07,告诉我。也许……我会考虑相信你的善良。”
79-07不是别人。
是阎自己。
“通道的入口在哪里?”林铭问。
阎的眼睛闪了一下。
“浮屠东区。旧星废品站附近。”他说,“有一个废弃的货运电梯井。电梯早就报废了,但井道还在。从井道往下走,大概五十米左右,有一条横向的通道。”
“通向哪里?”
“泽光大厦的地基。”阎说,“通道在泽光底层有一个出口。具体是哪一层——我不确定。可能是40层的设备间,也可能更低。我逃出来的时候是从下往上爬的,没注意层数。”
“通道现在还能用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阎摇头,“七年前我出来的时候还能用。但泽光可能已经发现了。可能已经封死了。也可能——”
“也可能故意留着。”林铭说。
阎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比我想的聪明。”他说,“泽光是器灵。它不会漏掉任何进出自己身体的通道。如果通道还开着,只有两种可能——要么它真的不知道,要么它故意留着。”
“为什么会故意留着?”
“后门。”阎的声音变得冷了,“器灵的习惯。它们喜欢给自己留退路。或者——留陷阱。”
林铭沉默了。
“哥,”小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,“他说的有道理。如果通道是陷阱,我们进去就会被发现。但如果我们不试……”
“那就没有别的路了。”林铭在心里说。
“对。”小二顿了顿,“二十四小时。现在只剩不到二十个小时了。”
林铭看着阎。
“你能带我们去找入口吗?”
阎点了点头。
“我可以带你去。”他说,“但进去之后的路——你得自己探。我不可能再进泽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阎的眼睛眯了起来。那种锐利的目光里有某种深沉的东西。
“因为我的噪声特征还在泽光的系统里。”他说,“资产79-07。就算过了七年,它也不会忘记。我一进去,警报就会响。”
“所以你只能帮到这里。”
“对。”阎点头,“通道的位置,进入的方法——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。剩下的……看你自己。”
林铭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出手。
阎看着那只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谢谢。”林铭说。
阎没有动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林铭的手,像是突然变得无所适从。
“我说过,我不是来帮你的。”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,“我只是想让泽光难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铭没有收回手,“但你还是告诉我了。”
阎沉默了很久,终于还是伸出手。
那只手很凉,指节分明,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
“别谢我。”他说,“谢你自己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阎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因为你问了那个问题。”他说,“善良值几个钱。你问了。然后你用行动回答了。”
他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只是——想看看你是不是对的。”
“如果我错了呢?”
“那我就继续骂你是傻子。”阎盯着他,“但如果你对了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他只是转过身,向街道的另一端走去。黑色皮夹克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灯光的边缘。
林铭站在原地,看着他离开。
“哥。”小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。
“嗯?”
“他真的会帮我们吗?”
林铭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了阎的眼睛。那里面有刀锋一样的光,也有更深层次的东西——像一个人把自己困在一句话里太久,一直想听到有人把那句话推翻,好让自己脱身。
七岁被卖掉、十四岁爬出泽光的那个人,想再爬出来一次。这一次他要爬出的不是墙,是那句“善良一文不值”。
“他会的。”林铭说。
“你怎么确定?”
林铭转过身,向欣欣公寓走去。
“因为他渴望被拯救。”他说,“灵魂层面上。”
小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太懂。”它最后说。
“没关系。”林铭推开公寓的门,“等这件事结束,我们有的是时间复盘。”
……
欣欣公寓。
林铭回到三楼的时候,冯塔尔还站在窗边。
老骗子看到他进来,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去哪儿了?”
“见了个人。”林铭说。
“谁?”
“阎。”
冯塔尔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噬魂的阎?”
“对。”林铭走到桌边坐下,“他给了我们一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泽光地下的废弃通道。”林铭说,“联邦时代修的货运通道。从浮屠东区可以进入,通向泽光大厦的底层。”
冯塔尔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怎么知道这条通道?”
“他从那里逃出来的。”
冯塔尔的表情变了一下。他推了推眼镜,目光变得深沉。
“七年。”他说,“我听说过他的故事。七岁被卖进泽光,十四岁逃出来。”
“对。”
“他愿意帮我们?”
“他愿意让泽光难看一次。”林铭说,“这是他的原话。”
冯塔尔点了点头。
他的眼镜片在昏暗中反着光。
“这条通道——可能是陷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泽光是器灵。它不会漏掉任何进出自己身体的通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你还是想试。”
林铭看着他。
“我们有别的选择吗?”
冯塔尔沉默了。
窗外的灯网还在闪烁。42赫兹。一明一暗。
“没有。”他最后说。
他走到桌边,把烟塞回口袋。
“通知其他人。”他说,“计划变了。”
“怎么变?”
冯塔尔笑了一下:“本来我们打算从40层的通风管道进入。现在有了新的入口——地下通道。两条路。一条明,一条暗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分兵。”冯塔尔说,“一队走通风管道,吸引注意力。另一队走地下通道,真正进入42层救人。”
林铭看着他。
这个老骗子——二十年的浮屠经验不是白混的。
“走通风管道的是诱饵。”
“对。”冯塔尔点头,“我和舒云起。如果框线真的在监视,他会发现我们。他的注意力会被吸引过去。”
“那走地下通道的呢?”
“你。”冯塔尔说,“还有姜辰。他的指纹能用。锈铁也去——他的机械手可能有用。”
“阎呢?”
“阎不能进泽光。”冯塔尔说,“但他可以在外面接应。”
林铭沉默了一会儿。
两条路。两支队伍。
如果一切顺利,他们可以在泽光的眼皮底下把方珂救出来。
如果不顺利——
“塔哥。”他说,“通风管道那边……你们会有危险。”
冯塔尔笑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框线是九品金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确定——”
“你怎么婆婆妈妈的。”冯塔尔打断他,手按在胸口,那点金光在衣料下跳了一下,随即被他压住,继续说道,“你走暗路,把人带出来。我和舒云起走明路,把框线的眼睛拽过去。”
林铭看着这个穿着皱巴巴病号服的中年男人,好卦公司的创始人,浮屠混了二十年的老骗子。然后点了点头。
冯塔尔摆了摆手离开。
……
凌晨五点,林铭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的街道。
泽光的监视组还在外面。阎的身影早就消失了。灯网还在闪烁,42赫兹,一明一暗。还剩十九个小时。两条路。两支队伍。一个被困在泽光42层的人。
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阎说想试试看善良值不值钱。那他就让阎看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