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星废品站在浮屠东区的边缘,是一片被遗忘的废墟。
林铭到达的时候,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黑色皮夹克的身影靠在一堵断裂的墙边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眼睛像两把刀,在黄昏的光线中闪着冷光。
舒云起和锈铁跟在林铭身后。三个人组成的渗透组,穿过堆积如山的废弃电子元件,走向废品站的深处。
“入口在那边。”阎抬起下巴,指向一个半塌的建筑。那曾经是货运中心的主楼,现在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钢架和破碎的混凝土。
林铭走过去。
地面上有一道裂缝,裂缝下面是黑暗。
“废弃的货运电梯井。”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电梯三十年前就报废了,但井道还在。往下大概五十米,有一条横向的通道。”
林铭蹲下身,把手伸进裂缝。一股冷风从下面涌上来,带着铁锈和潮湿的气息。
“哥,”小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,“我扫描过了。井道结构完整,没有塌方的迹象。但下面太深了,我看不清底部。”
“有其他信号吗?”
“没有。”小二顿了顿,“太安静了。这不正常。”
林铭站起身,看向阎。
“你确定这条路能通到泽光?”
阎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抽筋般的苦笑,一闪而过。
“七年前我从这里爬出来。花了八个小时。”
“今天只有三个小时。”
“够了。”阎说,“我当时是一个人,还受着伤。你们三个人,应该更快。”
林铭沉默了一瞬。
他看着阎的眼睛。刀一样的锐利里压着旧伤的沉积,那是七年地狱磨出来的记忆,比仇恨更钝,却更长。
这条通道是阎重生的路。七年地狱之后,他从这里爬出来。
“下去之后怎么走?”
“直走两百米左右,会遇到第一个分岔。”阎说,“右边是死路,被封了。走左边。然后再直走三百米,会有一个垂直的通风井。爬上去,大概十五米左右,会进入泽光大厦的底层通道。”
“底层通道通向哪里?”
“不确定。”阎摇头,“我逃出来的时候是从上往下爬的,没注意具体楼层。可能是40层的设备间,也可能更低。”
锈铁走到裂缝边缘,蹲下身检查。他的机械手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咔哒声——那是手指末端的小型探照灯在启动。
“这里有攀爬痕迹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不是最近的。很老了。”
阎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那是阎留下的痕迹。七年前他从地狱爬出来时,在井壁上留下的抓痕。
……
冯塔尔站在废品站的入口处,没有走过来。
他是接应组。如果渗透组出了问题,他要在外面接应。
“我在这里等。”他隔着二十米的距离说,“信号每十五分钟发一次。如果超过三十分钟没有信号,我就进去找你们。”
林铭点了点头。
他转向阎。
“你呢?”
阎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我不能进去。”他说,“我的噪声特征还在泽光系统里。一进去,警报就会响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在外面等。”阎打断他,“如果你们出来的时候后面有追兵,我负责断后。”
林铭看着他。
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,噬魂队的队长,曾经被泽光囚禁了七年。他不能进入泽光——但他愿意在外面等,愿意帮一群他不熟悉的人断后。
“谢谢。”林铭说。
阎的嘴角又动了一下。
“别谢我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想让泽光难看一次。”
……
三个人进入了井道。
林铭在前面,锈铁在中间,舒云起断后。井壁是粗糙的混凝土,上面布满了铁锈和水渍。攀爬的抓手是一排生锈的铁钉,间距大约半米,勉强能支撑体重。
黑暗从下面涌上来,像有形的实体。
“哥,”小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,“我在监测周围的噪声。目前没有异常。但泽光的监控范围应该从底层开始,越往下走越危险。”
“能伪装信号吗?”
“可以。但需要等进入泽光的范围再说。现在这里没有信号可以模仿。”
林铭继续往下爬。
铁钉在他的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是在考验它的承重能力。井壁上偶尔有水滴落下来,砸在他的脖子上,冰凉的。
十米。二十米。三十米。
空气越来越潮湿,带着一股发霉的气息。这是三十年无人问津的味道。
四十米的时候,林铭的脚踩到了实地。
井底是一个圆形的平台,直径大约三米。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,脚踩上去会发出噗嗤的声音。
锈铁紧随其后落地,然后是舒云起。
三个人站在井底,四周是完全的黑暗。只有锈铁机械手上的探照灯发出微弱的光芒,照亮了前方的通道入口。
那是一个半圆形的拱门,高度大约一米八,宽度刚好够一个人通过。拱门上方刻着一行模糊的数字:FC-07。
“联邦时代的编号。”锈铁的声音很轻,“FC是货运通道的缩写。07号线。”
“阎说过,往前两百米有分岔。”林铭压低声音,“走。”
……
通道比想象中要窄。
两侧的墙壁是裸露的岩石,表面粗糙,偶尔会刮到林铭的手臂。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混凝土,有些地方积着水,有些地方堆着碎石。
锈铁的探照灯在前方划出一道光柱,照亮了大约十米的范围。超出这个范围,一切都是黑暗。
林铭走在最前面,每走十几步就会停下来,让小二扫描周围的噪声。
“有信号吗?”
“没有。”小二的声音有些困惑,“太安静了,哥。这不像泽光的风格。按理说,就算是废弃通道,也应该有监控残留或者报警系统。但这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可能真的是废弃了。”
“或者……”小二顿了顿,“或者它故意不监控这里。”
林铭没有回答。
他想起了阎说过的话:“泽光是器灵。它不会漏掉任何进出自己身体的通道。如果通道还开着,只有两种可能——要么它真的不知道,要么它故意留着。”
故意留着。
为什么?
后门?还是陷阱?
……
一百五十米的时候,通道被堵住了。
不是人为封堵——是塌方。上方的岩层不知道什么时候坍塌过,碎石和泥土堆成一座小山,把通道堵了大半。
“这里过不去。”舒云起说。
锈铁走上前,机械手在碎石堆上敲了敲。
“不是完全堵死。”他指向右侧,“那边有条缝,能钻过去。”
林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碎石堆和墙壁之间确实有一道狭窄的缝隙,高度不到一米,宽度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“阎应该从这里爬过。”锈铁说,“缝隙边缘有磨损痕迹。”
三个人依次钻过缝隙。林铭的肩膀被岩石刮破了一点皮,但顾不上管。
……
两百米的时候,分岔出现了。
就像阎说的那样,通道在这里分成了两条。右边那条被一堵砖墙封死了,砖墙上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。左边那条继续向前延伸,消失在黑暗中。
“走左边。”林铭说。
他刚迈出一步,锈铁突然开口了。
“等等。”
林铭停下脚步,转过头。
锈铁蹲在地上,机械手的探照灯对准了地面。他的手指在一块混凝土上划过,然后停住了。
“这里有新的维修痕迹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最近三个月的。”
林铭走过去,蹲下身看。
在探照灯的光芒下,他看到了锈铁指的东西——一块混凝土板,表面比周围的地面要干净很多。板的边缘有切割的痕迹,切口很整齐,是工业级切割机留下的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舒云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“不只是来过。”锈铁站起身,“这块板是新换的。换板子意味着这下面有东西——管道、线路,或者监控设备。”
林铭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锈铁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他说:“意味着泽光知道这条通道存在。但没有完全封死。”
“陷阱?”林铭问。
“或者……”锈铁的机械手握了一下,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,“故意留的后门。”
……
三个人站在分岔口,谁都没有说话。
故意留的后门。
为什么泽光会故意留一条进入自己身体的后门?
阎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。器灵的习惯——它们喜欢给自己留退路。或者,留陷阱。
退路和陷阱。
两种可能。
如果是退路,那说明泽光在为某种紧急情况做准备——需要快速撤离,或者需要让某些人进出。
如果是陷阱……
“哥,”小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,“我分析了一下那块混凝土板。下面确实有东西——是一根光纤。非常细,直径不到0.5毫米。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”
“光纤?”
“传感器。”小二说,“有人踩在板子上,会触发传感器,发出信号。但信号的目的地……我追踪不到。被加密了。”
林铭闭上眼睛。
传感器。这说明泽光一直在监控这条通道。它知道有人会从这里进来——它在等。
等什么?
等他们。
“继续走。”林铭睁开眼睛。
舒云起看了他一眼。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一丝疑问,但他没有开口。
“我们没有退路了。”林铭说,“方珂只剩不到十五个小时。就算这是陷阱,我们也得走下去。”
锈铁的机械手握了一下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走。”
……
接下来的三百米比前两百米更难走。
地面越来越湿滑,有些地方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。墙壁上开始出现管道——粗细不一的金属管,有些还在微微震动,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
“那是泽光的循环系统。”小二说,“冷却液管道。我们已经进入泽光大厦的范围了。”
林铭的心跳加快了一拍。
“能感知到监控吗?”
“能。”小二的声音变得紧张,“到处都是。墙壁里有感应线圈,天花板上有微型摄像头,地面下每隔十米就有一个震动传感器。但奇怪的是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它们都没有激活。”小二说,“全部处于休眠状态。就像是有人故意关掉了它们。”
故意关掉。
林铭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这不对。
如果泽光知道这条通道的存在,如果它一直在监控,那为什么要在他们进入的时候关掉所有的感应设备?
除非——
除非它在等他们走得更深。
“继续走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更轻,“但注意脚步。”
……
垂直通风井出现在五百米的位置。
就像阎说的那样,那是一个向上延伸的竖井,直径大约一米半,井壁上有攀爬用的金属扶手。扶手是新的——不是锈迹斑斑的老铁,而是光滑的不锈钢。
“这是最近换的。”锈铁说,“不超过半年。”
林铭抬头看向井口。
十五米。
十五米之后,就是泽光大厦的内部。
“哥,”小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,“我检测到井口上方有噪声信号。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”
“什么信号?”
“像是……某种待机信号。不是监控,更像是某个设备在等待启动。”
等待启动。
林铭的手握住了第一根扶手。
金属很凉,凉得他的手指有一瞬间的麻木。
“我先上去。”他说,“小二准备伪装信号。等我到达井口,你就开始。”
“明白,哥。”
林铭开始攀爬。
一米。两米。三米。
井壁很光滑,比下面的通道要干净很多。这里是泽光的领地了。
五米。七米。十米。
空气开始变冷。冷却系统的温度正在下降,他能感觉到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十二米。十三米。十四米。
井口就在头顶。微弱的光从上面透下来,不是灯光,更像是某种荧光材料发出的辉芒。
十五米。
林铭的手抓住了井口的边缘。
他停下来,没有立刻爬出去。而是先用小二扫描了上方的环境。
“怎么样?”
“一条走廊。”小二说,“大约三米宽,五米高。两侧是金属墙壁,地面是防滑材质。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,门上的编号是……42-B。”
42层。
方珂就在这一层。
林铭深吸一口气,翻身爬出了井口。
走廊比他想象的要空旷。
没有守卫。没有摄像头在转动。没有任何迎接入侵者的姿态。
只有寂静。
锈铁和舒云起相继爬上来,站在林铭身边。
三个人站在泽光42层的走廊里,面对着那扇写着42-B的门。
“太顺利了。”舒云起的声音很轻,但林铭能听出里面的警惕,“从进入通道到现在,没有遇到任何阻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铭说。
他看着那扇门。
方珂就在那扇门的后面。距离这里大概只有几十米。
但那几十米的距离,却像一段被人刻意留出来的空白,让他连眨眼都慢了一拍。
太顺利了。
这条路太顺利了。
“哥,”小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,“我检测到那扇门后面有两个噪声信号。一个很微弱,应该是方珂——他的意识活动很低,可能在昏睡或者被压制。另一个……”
“另一个是什么?”
小二沉默了一瞬。
“另一个很强。”它说,“非常强。比我见过的任何噪声都强。”
林铭愣了一下。
“是框线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二的声音有些紧张,“但不管是谁……他在等我们。”
林铭没有动。
他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扇门,感受着从门后传来的那股无形的压力。
阎说过,通道可能是陷阱。
锈铁发现了维修痕迹。
小二检测到所有监控都被关闭。
所有的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——
有人知道他们会来。有人在等他们。有人故意放他们进来。
但他们没有退路了。
方珂只剩不到十五个小时。
“走。”林铭迈开脚步,向那扇门走去。
舒云起和锈铁跟在他身后。
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像沉闷的鼓点。
那扇门越来越近。
门后的噪声越来越清晰。
他的心跳在胸口砸了两下,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。
等待的人,是敌人,还是别的什么?
答案就在前面那扇门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