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学第十天。
逻辑推演课的教室在典籍学院主楼三层东侧。
林铭走进去的时候,教室里的座位已经坐满了大半。和修炼体系课的圆形布局不同,这里是传统的阶梯式——一排排的长桌从低到高排列,最前方是一块巨大的黑板,上面什么都没写。
门口还堵着一小撮人。有人把上一届的题目抄在小纸条上,压着嗓子卖:“一积分一张,老师爱考。”买的人嘴里说“我不信”,手却还是伸出去;也有人在走廊里复盘昨天的符纹课,复盘到泽的名字,声音就会不自觉地低下去,仿佛那两个字本身会让人惹麻烦。
泽已经坐好了。最后一排,靠窗。
林铭在他旁边坐下。凯恩在泽另一侧,正闭着眼睛养神。
前排有人抬了抬头,笔尖停住一瞬,朝林铭点了一下。阿里斯。那天告示板边递过课表的典籍学院新生。林铭也回了一个很轻的点头,算是把那份“同学”认下来。
“这堂课是什么?”林铭问。
“逻辑推演。”泽说,“研究因果、推理、论证的学科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……期待?林铭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,但泽的坐姿确实比其他课更端正。
“你对这门课感兴趣?”“是。”泽说,“逻辑是我能理解的东西。”
这句话让林铭愣了一下。
他想起泽在符纹课上的样子——画出了技术完美的符纹,却无法让它发光。萨琳娜说符纹需要“意”,而泽暂时还没有“意”。
但逻辑不需要“意”。逻辑只需要推理。难怪泽会期待这门课。
……
导师来了。
五十多岁的男人,北欧面孔,头发花白。他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深蓝色导师袍,走路的步子很慢,仿佛每一步都在斟酌。
他走到黑板前,转过身,扫视全场。
那双眼睛很锐利——但锐利之下藏着疲惫。如同一把磨了太久的刀,刃口依然锋利,但刀身已经旧了。
“奥列格·卡尔森。”小二的声音响起来,“逻辑推演课导师,心印境界。”
心印。和萨琳娜同级。
“我是奥列格。”导师开口了,声音很慢,每个字都仿佛在咀嚼什么,“欢迎来到逻辑推演课。”
他拿起一支粉笔,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箭头。
“因果。”他在箭头两端分别写了“甲”和“乙”。
“甲导致乙。这是最基础的因果关系。”他又画了一个箭头,从乙指向丙。
“乙导致丙。”然后他在甲和丙之间画了一条虚线。
“问题来了。如果甲导致乙,乙导致丙——那么甲导致丙吗?”
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有人举手:“当然导致。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?”
奥列格微微点头:“确实。从经典逻辑来看,因果链具有传递性。这是我们推理的基础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“但——”
他在黑板上又画了一个箭头。这一次是从丙指向乙。
“如果丙的存在影响了乙的发生呢?”教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。
“比如,”奥列格说,“你知道明天会下雨,所以今天带了伞。你带伞这个行为,是因为明天下雨这个‘果’。但在时间线上,你带伞发生在前,下雨发生在后。”
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,把甲、乙、丙都圈在里面。“这种情况下,因果链还是单向的吗?”沉默。林铭看向泽。泽的目光一下子钉在黑板上。
……
一只手举了起来。全班的目光转向最后一排。
泽站起来了。
林铭的心沉了一下。他想起符纹课上的场景——泽指出萨琳娜的三个逻辑矛盾,全班震惊,萨琳娜愣在原地。
“又来了。”小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。
奥列格的目光落在泽身上。他没有露出警惕的表情——只是淡淡的好奇。
“你有问题?”“有。”泽说,“您刚才的论述有漏洞。”
教室里响起一阵骚动。
林铭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:“是那个人——”“符纹课上那个——”“他又要——”
奥列格没有理会那些声音。他只是看着泽,等待。
“说说看。”
泽的声音很平静,仿佛在陈述事实:“您假设因果关系是单向的,然后用‘未来影响现在’的例子来质疑这个假设。但您的例子本身有问题。”
“哪里有问题?”
“‘你知道明天会下雨’——这个前提已经预设了信息从未来回传到现在。”泽说,“如果您要讨论因果的方向性,就不能在例子里引入时间旅行式的信息传递。这是一个隐藏的循环论证。”
教室彻底安静了。
林铭偷偷观察周围。大部分学生的脸上写着困惑——他们听不懂泽在说什么。
但奥列格的反应出乎意料。
他没有愣住。没有皱眉。没有露出“被冒犯”的表情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。“确实。”泽顿了一下。“……您不反驳?”
“反驳什么?”奥列格说,“你说得对。我的例子确实有漏洞。”
泽站在那里,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林铭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——在符纹课上,他指出漏洞,萨琳娜愣住了;在市集上,他算出成本,店主生气了。但现在,他指出漏洞,对方却只是说“确实”?
“但是,”奥列格继续说,他转过身,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:
“不完美的模型也能产生有用的结论。”
“我的例子有漏洞。”他说,“但它依然能帮助你们理解因果方向性的复杂性。这就够了。”
泽的眉头皱起来。“但您的论述建立在一个有缺陷的基础上——”“确实。”“如果基础有缺陷,结论怎么可能可靠——”
“的确。”“您不应该先修正基础再继续讲吗——”“这个问题很复杂。”泽停住了。
他的表情很奇怪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挫败,更接近……困惑。彻底的困惑。
林铭吐了口气。他大概明白泽为什么困惑了。
泽习惯的辩论模式是:指出漏洞→对方要么承认错误,要么反驳。如果对方反驳,就继续辩;如果对方承认错误,那就赢了。
但奥列格打破了这个模式。
他承认漏洞。但他不认为漏洞需要修正。他说“确实”,然后继续讲。
这让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“你可以坐下了。”奥列格说,语气很平和,“我们继续。”
泽慢慢坐下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动,仿佛在处理一个复杂的问题。
……
课继续进行。
奥列格讲了几个经典的逻辑悖论——说谎者悖论、理发师悖论、罗素悖论。每讲一个,他都会停下来,等学生消化。
泽又举了两次手。
第一次,他指出说谎者悖论的形式化表述有歧义。
奥列格说:“确实。”然后继续讲。
第二次,他指出理发师悖论预设了“所有人都必须由某人刮胡子”这个隐藏前提。
奥列格说:“的确。”然后继续讲。林铭注意到泽的表情越来越奇怪。
那双灰色的眼睛盯着黑板,仿佛在寻找下一句该落在哪里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又停住。奥列格每说一次“确实”,泽的下一句话就被堵在喉咙里,吐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
“哥,”小二的声音响起来,“我觉得泽遇到对手了。”“什么对手?”“一个……不跟他争的对手。”林铭想了想,觉得这个总结很精准。
萨琳娜会愣住。店主会生气。其他导师会反驳。
但奥列格什么都不做。他只是说“确实”,然后继续。
这比任何反驳都更让泽无所适从。
……
下课的钟声响起。
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。有些人经过泽身边时会多看他一眼,但没有人敢靠近。泽的名声已经传开了——那个敢当众质疑导师的新生。
林铭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。“走吧。”泽没动。他坐在座位上,眉头紧锁,盯着黑板上奥列格写的那行字:“不完美的模型也能产生有用的结论。”
“泽?”凯恩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。泽转过头,看着他们两个。
“那个导师,”他说,“很奇怪。”“怎么奇怪?”林铭问。
“他一直说‘确实’。”“然后呢?”
“他承认我的观点是对的。但他不修正自己的论述。”泽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,“这不合逻辑。如果你承认自己有错误,你应该修正它。而不是说‘确实’然后继续。”
凯恩轻轻叹了口气。这是今天第一次。“也许他不觉得那是错误。”凯恩说。
“他说‘确实’。”泽说,“‘确实’的意思是承认对方说的是事实。”
“但‘确实’不等于‘我错了’。”凯恩说,“也许他只是承认你说的是事实,但不认为这个事实重要到需要修正。”
泽想了几秒。“这个区分……”他慢慢说,“我没有想到。”
林铭看着他们两个的对话,笑了一下。
凯恩确实是最适合“翻译”泽的人。他能把人类的复杂逻辑拆解成泽能理解的形式。
“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泽说。“什么?”“他为什么要说‘确实’?”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可以说‘你说得对’,也可以说‘我同意’,也可以说‘这个问题很好’。”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“但他只说‘确实’。一直说。这个词……让我头疼。”
林铭愣了一下。“头疼?”
“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头疼。”泽说,“是一种……处理不了的感觉。”
他站起来,往教室门口走去。“我需要更多数据来分析这个词。”林铭和凯恩对视了一眼。凯恩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——那是一个无奈的表情,但也带着一丝……欣慰?
“他在进步。”凯恩小声说。“怎么说?”
“他以前遇到处理不了的事情,会直接放弃。”凯恩说,“现在他会说‘我需要更多数据’。”
林铭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这确实是进步。
……
三个人走出教室。
走廊里阳光很好,从窗户洒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。有学生从他们身边走过,偶尔会回头看一眼——看的是泽。
泽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。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点,仿佛在思考什么。“林铭。”“嗯?”
“那个导师说‘不完美的模型也能产生有用的结论’。”泽说,“这个论述你怎么看?”
林铭想了想。“我觉得……有道理?”“哪里有道理?”
“就是……”林铭挠了挠头,“比如地图。地图不是真正的地形,它省略了很多细节。但我们还是可以用地图导航。”
泽停下脚步。他转过身,看着林铭。
“地图是不完美的模型。”他慢慢说,“但它能产生‘找到目的地’这个有用的结论。”
“对。”“即使它省略了很多真实信息。”“对。”泽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需要重新评估我对‘正确’的定义。”他说,“也许‘没有漏洞’不是唯一的标准。也许‘有用’也是一个标准。”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林铭跟上去,心里有些惊讶。
这是他第一次听泽主动质疑自己的标准。以前泽总是坚持“逻辑正确”是唯一的标准——如果有漏洞,就是错的。但现在,他开始考虑“有用”这个维度了。
“哥,”小二的声音响起来,“那个导师好似对泽有影响。”“嗯。”“比萨琳娜的影响更大。”林铭点了点头。
萨琳娜被泽问住了,这让泽更加坚信自己是对的。但奥列格没有被问住——他只是说“确实”,然后继续。这反而让泽开始反思。
这大概就是奥列格的教学方式。不争。不辩。只是承认,然后继续。
让学生自己去思考“为什么他承认了却不改”。
“凯恩。”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。“嗯?”
“‘确实’这个词,”泽说,“你觉得是在逃避吗?”凯恩想了想。
“也许是。”他说,“也许不是。”
“这个回答没有信息量。”“确实。”泽猛地停下脚步。他转过身,盯着凯恩。凯恩的嘴角微微上扬——那是一个小小的笑容。
“你故意的。”泽说。
“确实。”泽盯着他看了三秒。然后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“我讨厌这个词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……无奈?林铭不确定。但他确定的是——泽第一次用“讨厌”来形容某个东西。
不是“不合逻辑”,不是“效率低下”,不是“没有意义”。是“讨厌”。一个情感词汇。林铭看着泽的背影,笑了。
“哥,”小二说,“泽好似又进步了。”“嗯。”“他学会讨厌东西了。”“对。”
“虽然他讨厌的是一个词。”林铭笑着摇了摇头。前面,泽和凯恩的身影在走廊尽头转了个弯,消失不见。阳光依然很好。窗外有风吹过,带来一点沙漠特有的干燥气息。
林铭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转角,想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也转身,往自己洞府的方向走去。下午还有课。他想了想——泽今晚大概会来敲他的门,问他关于“确实”这个词的事。也许会问到凌晨。
凯恩大概又要睡不好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