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学第九天下午。泽站在黄沙塔西侧的一扇石门前,看着门上刻着的符文。“塔栖兽舍”。他读出这几个字,然后转头看向旁边的管理员——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女人,脸上带着疲惫的表情。“新生轮流照顾塔栖兽,”管理员说,“今天轮到你。”
门旁钉着一张值日表,纸被指腹摸得发毛。泽的名字被红墨圈了一下,旁边写着“两小时”。更下面还有几行别人的名字,有人把自己的那行划掉,又在旁边补了一个箭头,仿佛刚和谁换过班。几粒干草从门缝里漏出来,被鞋底一蹭就散开,仿佛这份“轮流”早就轮到了所有人的日常。
更下面那行被划掉的名字里有一个很眼熟——奥斯丁。旁边的箭头指向另一行,仿佛把自己的班次换了出去。散修老生也得值日,规矩在这里一视同仁。
“需要做什么?”“喂食、清洁、还有——”管理员顿了一下,“陪它们待一会儿。”“‘陪’的操作流程是什么?”管理员眨了眨眼睛。
“没有操作流程。”她说,“你就坐着,让它们靠近你就行。塔栖兽需要情感交流。如果总是被冷漠对待,它们会生病。”
泽想了想。“‘情感交流’的定义是什么?”
管理员的表情变得很奇怪。她上下打量了泽一眼,仿佛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。
“你……是认真的?”“是。”管理员沉默了几秒。
“算了。”她叹了口气,把手里的钥匙递给泽,“进去就知道了。饲料在左边的柜子里,水桶在角落。两个小时后我来收钥匙。”
她转身走了,脚步很快,仿佛在逃离什么东西。
泽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钥匙。
……
石门很重。
泽用力推开,一股混合着干草和动物皮毛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味道不臭,带着一点温热的生气,贴在鼻腔里,很实。
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。
圆顶的房间,直径约二十米。地面铺着厚厚的干草,角落里堆着一些器具——水桶、铲子、刷子。光线从穹顶的缝隙中洒下来,形成一道一道的光柱。
房间中央,有几个巨大的身影。泽停下脚步。
那些生物躺在干草上,身体庞大,仿佛放大了五六倍的狮子。但它们的背上有翅膀——折叠着的、覆盖着金色羽毛的翅膀。尾巴很长,末端有一簇火焰般的红色绒毛。
塔栖兽。
有三只。两只躺在一起,似乎在睡觉;另一只蜷缩在角落,眼睛半睁着,正看着门口。
泽走进去,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。
角落里那只塔栖兽的眼睛动了动。它的眼睛很大,瞳孔是竖直的,但颜色是温和的琥珀色。它没有站起来,只是看着泽,尾巴轻轻摇了摇。
泽站在房间中央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管理员说要“陪”它们。但“陪”是什么意思?他知道这个词的定义——“与某人或某物在同一空间内度过时间”。但定义和实际操作之间似乎隔着什么东西。
他决定先完成明确的任务。
……
喂食很简单。
左边的柜子里有几个大桶,装着暗红色的肉块。泽用铲子把肉块分成三份,放进三个石槽里。
两只睡觉的塔栖兽闻到气味,懒洋洋地睁开眼睛。它们站起来,走向石槽,开始进食。动作很优雅,不似野兽,更仿佛有教养的生物。
角落里那只没有动。它还是躺在原地,看着泽。
泽把第三份食物端到它面前。“食物。”他说。
塔栖兽看了看石槽,又看了看泽。它的鼻子动了动,仿佛在闻什么东西。
然后它低下头,开始吃。但吃了几口,它又抬起头,继续看着泽。
泽不明白它在看什么。
……
清洁也很简单。
干草需要翻动,让底层的湿气散发出去。粪便需要清理,用铲子铲进专门的桶里。水槽需要补充清水。
泽一项一项地完成。他的动作很精确,效率很高。不到半小时,所有明确的任务都做完了。
现在只剩下“陪”。泽站在房间中央,四周看了看。
两只塔栖兽吃完食物,又躺了回去。它们的眼睛闭着,呼吸平缓,似乎对泽没有任何兴趣。
但角落里那只不一样。
它吃完食物后,一直看着泽。目光不警惕,也不带敌意,就那么看着。
泽走向角落。
他在离塔栖兽三米远的地方停下,然后慢慢蹲下来。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,但管理员说过“让它们靠近你”。也许蹲下会显得没那么有威胁性。
塔栖兽的耳朵动了动。
它没有站起来,但它的身体微微转动,面向泽。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,尾巴轻轻摆动。
泽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三十秒。一分钟。两分钟。塔栖兽站了起来。
它的动作很慢,仿佛在确认什么。它抖了抖身上的毛,翅膀微微张开又合拢,然后迈出一步。
朝泽的方向。泽没有动。
塔栖兽又迈了一步。然后是第三步,第四步。
它走到泽面前,低下头。
它的鼻子凑近泽的手,嗅了嗅。温热的气息喷在泽的皮肤上。
然后——它蹭了蹭泽的手。泽僵住了。
那个动作很轻,很柔软。塔栖兽的鼻子从泽的手背滑过,然后是手掌,然后是手指。它的皮毛很短,触感如同丝绸。
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。那声呼噜不带警告,落得很软,更接近……满足?
泽的手指微微弯曲,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
塔栖兽没有理会他的僵硬。它继续蹭着他的手,然后是手腕,然后——它把整个头靠了上来,压在泽的膝盖上。
它闭上了眼睛。
……
泽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。
他的膝盖开始酸了,但他没有动。塔栖兽的头还压在他腿上,呼吸平缓,似乎睡着了。
另外两只塔栖兽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。
它们站起来,走过来,围在泽身边。一只用鼻子蹭泽的肩膀,另一只干脆躺在他脚边,把尾巴搭在他的小腿上。
三只塔栖兽。都在他身边。泽低头看着它们。
它们不害怕。
在澡堂里,那些学生看到他没有脸的时候,眼神里是恐惧和排斥。在符纹课上,萨琳娜看他的眼神里有困惑和怜悯。在市集上,摊主们看到他就躲开。
但这些塔栖兽不一样。
它们靠近他。它们蹭他。它们把头放在他膝盖上。
它们不觉得他是“空的”。或者说——它们不在乎他是不是“空的”。
泽的手轻轻落在第一只塔栖兽的头上。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,但他想试试。
他的手指碰到柔软的皮毛。
塔栖兽的耳朵动了动,但它没有抬头。呼噜声反而更大了。
泽的另一只手也动了。他摸了摸旁边那只塔栖兽的脖子。皮毛下面是温热的肌肉,有力的心跳。
他坐在那里,被三只巨大的生物包围着。
干草的气息。阳光的气息。皮毛的气息。温暖。
这个词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。
这份温暖并不来自温度——房间里只是二十二度多一点,并不特别高。暖意更多来自别处:来自呼噜声,来自皮毛的热,来自那颗大脑袋压在他膝盖上的重量。他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东西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。但他不想离开。
……
石门被推开了。林铭和凯恩站在门口。
他们本来是来找泽的——两个小时过去了,泽还没有回来。凯恩有点担心,虽然他不会承认。林铭也有点好奇,想看看塔栖兽长什么样。
但他们没想到会看到这个场景。
泽坐在干草上,被三只塔栖兽包围着。一只把头放在他膝盖上,一只靠在他肩膀边,还有一只躺在他脚边。
泽的手放在第一只塔栖兽的头上,手指轻轻动着,仿佛在抚摸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但他的姿态——那种放松的、沉浸的姿态——和平时完全不同。
“……”林铭张了张嘴。“它们喜欢他。”凯恩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林铭回过神,走进房间。他的脚步惊动了塔栖兽,它们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但它们没有离开泽身边,只是警惕地盯着新来的人。
“泽。”林铭在三米外停下。泽抬起头。“你们来了。”
“时间到了。”林铭说,“管理员让我们来叫你。”
泽点了点头。但他没有站起来。
膝盖上那只塔栖兽睁开眼睛,看了看泽,又看了看林铭。它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,仿佛不满。
“我需要再待一会儿。”泽说。林铭愣了一下。
泽从来不会“需要再待一会儿”。泽的时间观念精确到秒,任务完成就是完成,不会有多余的停留。
但现在他说“需要再待一会儿”。
“好。”林铭在旁边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。
凯恩也走进来,靠在墙边。他的目光落在泽身上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。
“它们不害怕你。”凯恩说。泽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塔栖兽。
“它们不害怕我。”他重复这句话,仿佛在确认什么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凯恩问。泽想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说,“我是空的。那些学生说我是怪物。但它们不害怕。”
凯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也许它们感知的东西和人类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人类用眼睛看。眼睛看到的是外表——有没有脸,长什么样。”凯恩说,“但动物……它们用鼻子闻,用身体感受。它们感知的也许是别的东西。”
泽看着膝盖上的塔栖兽。它闭着眼睛,呼噜声很均匀。
“别的东西?”
“我不知道是什么。”凯恩说,“但它们选择靠近你。这说明你身上有它们喜欢的东西。”
泽沉默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还放在塔栖兽的皮毛上,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。
“我以为我是空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“也许你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空。”林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泽转头看他。
林铭坐在几米外,也在看着这些塔栖兽。
“符纹课上,”林铭说,“你画的符纹不亮。萨琳娜说你没有‘意’。”
泽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但现在,”林铭继续说,“你在摸它。你说你‘不想离开’。这些不是‘空’的人会说的话。”
泽看着他。“‘不想离开’也算意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铭笑了一下,“但至少是东西,不再空着。”
泽低下头,继续看着塔栖兽。
它还在睡。呼噜声均匀。尾巴搭在泽的腿上,偶尔轻轻摆动。
“它们不觉得我是空的。”泽又说了一遍。
但这一次,他的语气不一样了,疑问和困惑都退下去,只剩确认。
……
三人在塔栖兽舍又待了半个小时。
最后是管理员来赶人的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被三只塔栖兽包围的泽,表情很复杂。
“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她问。“什么?”
“它们从来不这样。”管理员说,“角落里那只——我们叫它‘孤星’——它从来不亲近人。你对它做了什么?”
泽想了想。“我蹲下来。”他说,“然后它走过来。”
管理员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说,“有些学生来照顾塔栖兽,它们躲得远远的。有些学生来,它们会攻击。但你——”
她摇了摇头。“你可以明天再来。”泽愣了一下。“这是任务吗?”
“不是。”管理员说,“但它们喜欢你。你愿意的话,可以多来。”
泽看了看身边的塔栖兽。孤星还靠着他,不肯离开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……
走出塔栖兽舍的时候,天光已经开始转向傍晚。
三个人走在走廊里。泽走在中间,林铭和凯恩分列两侧。
泽的步伐和平时不一样。平时他走路仿佛在执行一套精确的程序——步幅固定,速度恒定。但现在,他的步伐稍微慢了一点,有些不规则。
仿佛在想什么。“泽。”凯恩的声音响起。
“嗯?”“今天的事……”凯恩顿了顿,“记住它。”泽转头看他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以后你再怀疑自己的时候,”凯恩说,“你可以想起今天。有三只塔栖兽选择靠近你。它们不在乎你有没有脸,不在乎你有没有诞生印记,不在乎你是不是‘空的’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“它们只是喜欢你。”泽停下脚步。
他站在走廊中央,看着凯恩。傍晚的金光从窗户洒进来,在他的脸上投下金色的光斑。
“它们喜欢我。”他重复这句话。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刚才摸过塔栖兽的皮毛。温热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。
“我不知道‘喜欢’是什么意思。”泽说,“但我记住了。”
他抬起头,继续往前走。林铭和凯恩对视了一眼,跟了上去。
走廊很长。天光很暖。
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,然后分开,然后又交叠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