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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3章 孤独

分布式炼丹 赵癸卯 5116 2026-02-17 18:40

  入学第十一天。

  午后的食堂比早晨松一些,窗口后面的人开始收锅,勺子敲在锅沿上叮当作响。有人把吃剩的骨头丢进回收桶,桶口的符纹一亮就把油腻吞掉;也有人急着赶课,端着餐盘穿过人群,袍角带起一阵风,把桌边的纸条吹得翻面。人声不算大,却一直在,仿佛提醒每个人:学院里的日子不会停。

  林铭端着餐盘走进食堂的时候,泽和易芸芸已经坐好了。

  三个人占了一张四人桌。泽面前摆着两碗东西——一碗粥,一碗汤——他正在用勺子搅动汤面,眉头微皱。凯恩不在,今天有训练课。

  “又在做实验?”林铭在泽对面坐下。泽摇头:“只是验一验。”

  “验什么?”

  “昨天的假设。”泽举起勺子,“甜度往上加,你们点头的次数明显多。我把它记成七成左右。今天换咸味,我想看看‘不难吃’是不是靠它顶住。”

  林铭看了易芸芸一眼。易芸芸的嘴角微微上扬,帽檐下的眼睛里有笑意。

  “他从昨天开始就在说这个。”易芸芸压低声音,“早餐的时候给我讲了半小时。”

  “你们在说我。”泽头也不抬,“声波振幅变化表明你们在刻意压低音量。通常这意味着谈话内容与被排斥者有关。”

  “没有排斥你。”林铭说。“那为什么压低音量?”

  “因为……”林铭顿了顿,“算了。”

  他开始吃饭。泽继续他的验证。易芸芸低头喝汤,帽子偶尔偏向林铭的方向,然后又转回来。

  食堂里人不多。午饭时间刚过一半,大部分学生已经吃完离开了。只有零星几桌还有人——有几个在低声聊天,有几个在翻看典籍,还有一个坐在角落里发呆。

  林铭的目光扫过食堂,停在那个角落。那个人他见过。

  共生市集,大量购买,不问价格。泽说过他叫比拉尔,幻术系新生。

  “那个人。”易芸芸的声音响起来。林铭转过头。易芸芸也在看那个方向。

  “他总是一个人。”她说。

  林铭又看了一眼。比拉尔坐在角落的桌子边,面前摆着好几盘食物。看起来很丰盛——烤鹅、炖羊肉、尼罗麦面包、一碗莲藕汤、几颗椰枣——但他几乎没有动过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目光落在某个虚空的点上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  泽抬起头。

  “根据他的行为模式,”泽说,“他不是不需要朋友。是不知道怎么交。”
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易芸芸问。

  “他选择的座位。”泽指了指那个角落,“靠近人群,但不在人群中。视线会定期扫过周围——平均每三十七秒一次——观察其他人的互动。这说明他有社交需求,但缺乏社交能力。”

  林铭看着泽。“你观察他多久了?”

  “七天。”泽说,“从入学第三天开始。他的行为模式非常稳定。进入食堂,选择角落,点很多食物,吃很少,发呆,离开。每天如此。”

  隔壁桌有人把餐盘挪开,生怕他们的声音蹭到自己这边来。他抬了抬眼,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一点熟门熟路的笃定:“你们盯他也没用。”

  林铭侧过头,看见奥斯丁。他袖口的符文颜色比新生深一圈,碗里还压着半张任务单,仿佛吃饭也在赶流程。

  “幻术系那小子每天都这样。”奥斯丁说,“点一桌,吃两口,走。你们想和他搭话,最好别在食堂,太亮,他会躲。”

  “为什么观察他?”泽想了想。

  “他的印记波动很奇怪。”他说,“我在第三天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感知到了。仿佛……有什么东西被故意抹掉了。但抹掉之后留下的痕迹比原来的东西更明显。”

  林铭皱起眉头。“你是说他的印记被修改过?”

  “不确定。”泽摇了摇头,“我只是感知到了异常。具体是什么,需要更近距离的观察。”

  易芸芸看着角落里的比拉尔。“他看起来很孤独。”她说。

  泽转过头看她。“‘孤独’的定义是什么?”易芸芸想了想。“就是……想和人在一起,但又做不到?”

  “想和人在一起,但做不到。”泽重复了一遍,仿佛在品味这句话,“如果不想和人在一起,就不叫孤独?”

  “应该是吧。”“那我孤独吗?”易芸芸愣了一下。“你……”她看了看林铭,又看了看泽,“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啊。”

  “但我以前是。”泽说,“在联邦的时候。我不想和人在一起,所以我不觉得孤独。但现在——”

  他顿了一下。“现在我有时候会想。”“想什么?”

  “想——如果没有凯恩和林铭,我会怎样。”泽的声音很平静,但林铭听出了句子里多出来的停顿,“那种想法让我……不舒服。”

  易芸芸没有说话。林铭也没有。

  他只是看着泽,想起泽在塔栖兽舍说的话——“它们不觉得我是空的”。想起泽在符纹课上的样子——画出完美的符纹,却无法让它发光。

  一个正在学习“不舒服”是什么的存在。

  “所以他可能也是孤独的。”泽转过头,看向角落里的比拉尔,“他想和人在一起。但他不知道怎么做。如同我不知道怎么让符纹发光一样。”

  林铭看着泽的侧脸。“你想去和他说话吗?”

  泽想了很久。“还不是时候。”他说,“我还在观察。”

  ……

  角落里,比拉尔终于动了。

  他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汤,放进嘴里。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但他几乎没有尝出味道。

  食堂里的声音离他很远。笑声、聊天声、餐具碰撞的声音——都如同隔着一层玻璃传来的,模糊而遥远。

  他看着周围的人。

  有几个学生围坐在一起,分享着什么有趣的事情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点头,有人在补充细节。他们的动作很自然,如同一种本能——把想法变成语言,把语言传递给别人,然后接收别人的回应。

  比拉尔不知道怎么做到这些。

  他试过。入学第一天,他走到一群学生中间,想要加入他们的对话。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听着他们的话题——“你是哪个学院的”“你导师是谁”“你擅长什么”——每一个问题他都能回答,但每一个答案说出来之后,对话就停住了。

  “幻术系的。”“哦。”“导师还没定。”“嗯。”

  “擅长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符墟之道,“……幻术。”“好的。”然后他们继续聊别的事情,不再看他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他回答了所有问题,说的都是事实。但那些人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,如同滑过一块石头或者一棵树。

  师父说过,“真假都是幻象,但问问题的人是真实的”。

  他在问问题。但没有人回答他。

  ……

  比拉尔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  这双手曾经在符墟之间画过无数个符文。每一笔都是师父教的,每一个转折都有意义。

  师父。

  那个词在他脑海里浮现,带着一种温热的感觉。不是记忆——记忆已经模糊了——是“曾经被教导过”的痕迹,是“曾经被接纳过”的安全感。

  他记得师父的最后一句话。

  “去吧,比拉尔。我的故事结束了,你的才刚开始。”

  然后师父消散了。变成了罗扎里亚的一部分——每一块石头,每一粒沙,每一缕黄昏的光。

  比拉尔独自离开那座城市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他看到的不是废墟,而是师父的脸。整座城市都是师父的脸。

  那一刻,他哭了。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过,但那一刻他确定自己在哭。眼泪从脸上滑落,落在沙子里,被沙漠吸收,消失不见。

  “去寻找你的答案。”

  师父说过这句话。比拉尔来普塔学院,就是为了这个。为了找到“世界的本质”。为了理解师父留给他的那个谜题——“真假都是幻象,但问问题的人是真实的”。

 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始。

  他有化形。那颗珠子现在就挂在他脖子上,藏在衣领下面,贴着心口。温热的触感如同师父的手还握着他的手。

  但珠子不会说话。师父不会回来了。他一个人。

  ……

  比拉尔的目光落在食堂另一边。

  那里有三个人坐在一起。两男一女。其中一个男的没有五官——不对,有五官,但看起来很……不自然。另一个男的在吃饭,时不时说几句话。女生戴着一顶灰色的帽子,有时候帽子会自己动一下。

  他们看起来很自然。说话,吃饭,偶尔沉默,然后继续说话。

  比拉尔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。他观察了很久,试图找到规律——谁先开口,谁回应,话题怎么转换,沉默多久是正常的。但他找不到规律。他们的对话如同一条河流,有时候湍急,有时候平缓,但始终在流动。

  没有脚本。没有计划。只是——流动。他不会流动。

  他只会停在原地,如同一块石头。

  ……

  他想起了什么。

  不是记忆。记忆是模糊的,只有情绪残留——一种“曾经被期待过”的感觉。一种“曾经让某个人失望过”的感觉。

  他不记得是谁。不记得期待什么。不记得失望的原因。

  但那种感觉还在。如同一道疤。皮肤愈合了,但痕迹还在。

  比拉尔低下头,继续喝汤。汤已经凉了。他不在乎。

  ……

  比拉尔还是一个人。他不知道该怎么不是一个人。师父教过他很多东西——怎么隐藏气息,怎么让情感流过身体而不留痕迹,怎么在幻境和梦境之间穿行。但师父没教过他怎么和人说话。也许师父也不会。

  毕竟,师父在那座城市里待了三百年,唯一的同伴是死灵和记忆。

  比拉尔想起师父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比年轻人还亮,仿佛两团被压缩的火焰。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别人。只有过去,只有失去的东西,只有“不愿意让它消失”的执念。

  师父是孤独的吗?比拉尔不知道。他想问,但已经没有机会了。

  ……

 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。比拉尔看着那道光,想起罗扎里亚永恒的黄昏——那里的太阳永远停在地平线上方,既不升起也不落下。

  师父把时间冻结在那里。现在师父不在了,时间也开始流动了。比拉尔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他只知道自己坐在这里,看着那道光在地面上缓慢挪动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
  手里的勺子很重。食物没有味道。周围的声音很远。他一个人。

  ……

  食堂另一边,林铭站起身来。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下午有课。”

  泽点了点头,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。易芸芸也站起来,帽子微微偏向角落的方向——偏了一下,又转回来。

  三个人往门口走去。经过角落的时候,林铭放慢了脚步。他看了比拉尔一眼。比拉尔还是那个姿势——坐在那里,目光落在虚空中,手里拿着勺子,面前的食物几乎没动过。

  林铭想说什么。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“你好”?太突然了。

  “要一起走吗”?太冒昧了。“你还好吗”?太多管闲事了。

 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陌生人说话。如同比拉尔不知道一样。林铭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泽跟在他旁边,什么都没说。易芸芸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角落。

  然后三个人走出了食堂。

  ……

  阳光照在比拉尔的脸上。他眨了眨眼睛,从发呆中回过神来。刚才好仿佛有人经过。他不确定。

  可能只是错觉。比拉尔低下头,继续看着手里的勺子。汤已经彻底凉了。他把勺子放下,站起身来。

  收拾餐盘。送回窗口。离开食堂。

  明天还是同样的流程。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。也不知道该怎么改变。师父说“去寻找你的答案”。但他甚至不知道问题是什么。

  ……

  走出食堂的时候,比拉尔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口。比拉尔抬起头,看着普塔学院的天空。金色的阳光,蓝色的穹顶,远处黄沙塔的轮廓。这个世界很大。他很小。

 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
  ……

  但他感觉到——有人在看他。不是敌意。不是好奇。只是——看着。

  他不知道是谁。也许只是错觉。但那种感觉让他的脚步慢了一点。让他在离开食堂之前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食堂里空了大半。没有人在看他。比拉尔转过身,走了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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