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刚融入车流,后面就亮起了红蓝警灯。
主网的反应比冯塔尔预想的更快。
林铭坐在后座,透过车窗看着那三辆治安员巡逻车从侧方包抄过来。它们的车身涂着联邦标准的银白色涂装,车顶的警灯在晨光中格外刺眼。他数了数——三辆,六个人,标准的追捕配置。
精神病院的逃犯,在主网的优先级里,大概也就值三辆车。
“抓紧。”冯塔尔说。
浮空车猛地向左一拐,贴着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飞过去。林铭的肩膀撞在车门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他在心里骂了一句,但没有出声——冯塔尔的驾驶技术确实不错,只是太他妈野了。
“你能不能开稳点?”
“稳?”冯塔尔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,嘴角扯了一下,“你想稳,还是想活?”
他没等林铭回嘴,又补了一句,语气很平:“我不是跟你抬杠。后面那三辆车只要贴上来一次,你就不用再考虑稳不稳了。”
林铭闭上了嘴。
这个问题没有答案。或者说,答案太明显了。
王阿茶靠在他旁边的座椅上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。她的右肩依然是空的,那个被“抹杀”的位置只剩下一片平滑的皮肤,像是从来没有长过手臂一样。胸口的银光微微闪烁——金丹“一”在守护她,但她的状态依然很差。
林铭注意到她的左手攥着安全带,指节发白。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的表情。
“阿茶,你还好吗?”
“别管我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我没事。”
这就是王阿茶。永远不让人担心,哪怕自己快死了。
林铭有时候觉得,这种人要么是真的坚强,要么是真的傻。不过他没资格评价别人——他自己也是那种“明知道是坑还往里跳”的类型。
……
林铭的视野边缘,一个蓝色的光点若隐若现。
那是哈鲁。
它虚弱得无法显化成猫的形态,只能以这种最基础的方式存在。在精神病院的那场战斗里,它用自己的意识碎片当了金丹的核心——那是一种自我牺牲式的分裂。现在它只剩下最后一缕蓝光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。
“追踪器。”哈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,很微弱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,“他们发射了追踪器。”
话音刚落,林铭就看到一道银色的光芒从后方的巡逻车上射出,直奔他们的浮空车而来。那东西不大,但速度极快,拖着一道细长的尾迹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冯塔尔的手在操控面板上飞舞,动作快得像是在弹钢琴——如果钢琴能用来甩掉追兵的话,“锁定频率……7.83赫兹,联邦标配。定向脉冲,三、二、一——”
一道无形的波动从浮空车尾部的天线射出——不是扩散,而是像一束激光一样精准地追着那颗追踪器而去。
追踪器在半空中失去动力,像一颗流星一样坠落下去,消失在城市的建筑群里。
“干得漂亮。”林铭松了口气,“定向脉冲?”
“联邦的追踪器都用同一个频段通讯,7.83赫兹,舒曼共振频率——他们觉得这样能伪装成自然电磁波。”冯塔尔嘴角扯了一下,“但只要知道频率,就能用窄带脉冲精准烧掉它的芯片,不影响其他设备。浮屠的走私贩子人手一台这玩意儿。”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冯塔尔指了指前方,“看那边。”
林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心沉了下去。
前方的高架桥上,至少有五辆巡逻车正在等着他们。它们排成一道封锁线,完全堵住了前进的道路。银白色的车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,像是一堵移动的墙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
冯塔尔没有回答。他的手在操控面板上按了几个键,浮空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——像是某种野兽在蓄力。
“抓紧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林铭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然后,浮空车直直地冲向了高架桥下方的缝隙。
……
林铭的胃翻了个个儿。他们从封锁线下面穿了过去,距离桥底不到半米,风声在耳边呼啸,他甚至能看到桥底的铆钉——每一颗都清晰可见。巡逻车的警笛声在头顶炸响,然后迅速远去。
“你疯了!”
“没疯,只是比较熟悉这条路。”冯塔尔的声音很平静,“这条缝隙,我年轻的时候走过不下一百次。”
林铭突然意识到,能在浮屠混了这么多年还活着的冯塔尔,不可能是善茬。
“前面就是浮屠的边界。”冯塔尔说,“进去他们就追不了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三个原因。”冯塔尔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,“第一,幕墙有电磁屏蔽层,主网的信号进不去,他们的巡逻车一进去就变成瞎子——没有导航,没有通讯,没有增援。第二,浮屠有自己的武装力量,三清帮的人不欢迎联邦的客人,上一次有巡逻车强行闯入,三天后在垃圾场找到了残骸。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浮屠是联邦默认的‘灰色缓冲区’,主网高层和三清帮有默契,只要不影响外面的秩序,他们不会动浮屠。”
林铭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后面的巡逻车果然停在了边界线上,探照灯的光束在幕墙表面扫来扫去,但没有一辆车敢跨过那条线。
“他们就这么看着我们跑掉?”
“他们会记录你的脸。”冯塔尔说,“下次你出浮屠,就是通缉犯。但只要你待在里面,他们拿你没办法。这就是浮屠的规则——进来容易,出去难。”
林铭看向前方——那里是一片黑暗。不是普通的黑暗,而是一种吞噬一切的黑暗。金属幕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空,表面布满了生锈的铁皮和杂乱的管道,像是一座巨大的工业废墟。
但那不是废墟。那是一座城市。一座不属于联邦的城市。
“那就是浮屠。”冯塔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,像是怀念,又像是厌倦,“欢迎来到法外之地。”
浮空车冲入金属幕墙的缝隙,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。然后,主网的信号消失了。
林铭感觉自己的意识突然变得清晰起来。在S节点城的时候,他从来没有意识到主网的存在有多么压抑——那种感觉太微妙了,微妙到你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存在,就像空气一样。
但现在,那只无形的、时刻按在后脑勺上的手松开了。
空气里有一股金属和机油混合的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。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,但林铭觉得舒服。这是自由的味道——哪怕这种自由只是暂时的,哪怕这种自由意味着更多的危险。
“感觉到了?”冯塔尔放慢了车速,“浮屠有自己的网络,由三清帮控制。主网的信号进不来,也出不去。这是浮屠独立的基础——信息隔离。一会儿你就会见到他们的人了。”
林铭看着窗外的景色。浮屠和他想象的不一样——不是一片混乱的贫民窟,而是一座有秩序的城中城。街道两旁是高高低低的建筑,霓虹灯招牌在黑暗中闪烁:数字生命、改装义肢、违禁药物、情报交易……
还有一家面馆,招牌上写着“老王手擀面”,看起来生意不错。
在这种地方,居然还有面馆?
“这里的人都是罪犯吗?”
“大部分不是。”冯塔尔说,“大部分只是不想被主网监控的人。有些是因为欠债,有些是因为政治原因,有些只是单纯地讨厌被监视。主网的监控是全方位的——你说的每一句话,看的每一个网页,走的每一步路……都被记录着。有些人受不了这个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冯塔尔笑了一下,“我是来做生意的。”
……
浮空车继续向前行驶。
街道两旁的景色在变化。从破旧的工厂区,到稍微整洁一些的居民区,再到……一片看起来像是商业中心的地方。
霓虹灯越来越多,越来越亮,招牌上的字闪烁着各种颜色,堆叠成几乎让人窒息的密度——像是一张发光的、贪婪的嘴,正在吞噬每一个走进来的人。
人也越来越多。穿着各式各样衣服的人,做着各式各样生意的人,说着各式各样语言的人。有些人看起来像是普通市民,有些人一看就不是善茬。
林铭注意到,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某种改造的痕迹——机械义肢、神经接口、眼球植入物……在联邦,这些改造需要严格的审批和登记。但在浮屠,似乎没有人在乎。
“这里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像是另一个世界。”
“本来就是另一个世界。”冯塔尔说,“联邦的世界和浮屠的世界,从来都不是同一个。”
他把车停在路边,指了指前方的一栋建筑。
“到了。先去那里登记。”
林铭看过去。
那是一栋三层高的老旧建筑,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:幕墙。
“浮屠的入口管理处。”冯塔尔推开车门,“掌纹、声纹、呼吸税……一样都不能少。在浮屠,连空气都是商品。”
他们下了车。王阿茶的脚步有些虚浮,林铭伸手扶住她——她的身体比想象的轻得多,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。
“我又不是纸糊的。”她的嘴角勉强上扬。
哈鲁的蓝光飘在林铭肩头,虚弱得几乎看不见。“林铭……我需要找个地方恢复。服务器……或者能量节点……”
“先过了这一关再说。”林铭在心里回应,扶着王阿茶走向那栋建筑。
空气里是金属和机油混合的味道。街道上的人来来往往,有些人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,有些人完全无视。没有主网监控,没有无处不在的压迫感,只有一种奇怪的、混乱中的秩序。
“幕墙”的门口贴着一张发黄的告示,上面列着各种服务的价格:身份登记、货物报关、信息中介、数字生命交易……
数字生命交易。
林铭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留了一瞬。他想起哈鲁说过的话——八品金丹需要三万个数字生命,那是进入金字塔世界的钥匙。他母亲的坟墓在那里。
而现在,他身无分文,身边只有一个重伤的朋友和一个濒死的金丹。
路还很长。但至少,第一步已经迈出来了。
林铭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