幕墙管理处的大厅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。
这是林铭进入浮屠后的第一印象。从外面看,幕墙管理处只是一栋普通的三层建筑,灰色的外墙,生锈的招牌,和浮屠的其他建筑没什么两样。但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后,里面的空间豁然开朗,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。
墙壁是灰色的水泥,上面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告示。有些是规章制度,用黑色的粗体字印刷,带着某种官僚式的威严。有些是通缉令,上面印着各种各样的脸——有人类的,也有改造过度后已经不太像人类的。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广告——“高价收购数字生命”“义肢改装,童叟无欺”“噪声清洗,保证干净”……
大厅中央摆着几排破旧的塑料椅子,上面坐着七八个人,都在等着什么。有的在玩手机,屏幕的蓝光照在脸上,显得格外苍白。有的在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是随时要栽倒。有的只是呆呆地盯着前方,眼神空洞,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遥远的事情。
空气里有一股汗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,不太好闻。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有几盏已经坏了,只剩下残影在闪烁。
林铭环顾四周,注意到大厅的一侧有一排柜台。柜台后面坐着几个穿制服的人,正在处理各种各样的业务。有的在登记,有的在收费,有的在争吵——声音压得很低,但能看到挥舞的手臂和扭曲的表情。
“那边。”冯塔尔指了指最右边的柜台,“先去登记。”
他们走过去。
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灰色制服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但他的右臂不是普通的手臂——那是一圈圈旋转的金属环,上面布满了微型传感器,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金属环在灯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,每一个环节都打磨得非常精细。
“赤环。”冯塔尔低声说,“幕墙的掌纹哨兵。别惹他。”
赤环的目光扫过他们三个人,在林铭身上停留了一瞬。那目光很冷,像是在看一件货物,评估它的价值和风险。他的金属手臂微微转动,发出轻微的机械声。
“新人?S节点城来的?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粗粝,“那边来的人,通常都不简单。要么是逃犯,要么是疯子,要么两者都是。掌纹登记,三个人,每人五十。”
冯塔尔递过一张卡。赤环扫了一眼,然后看向林铭。“你,过来。”
金属手臂伸向他,金属环扫过他的手掌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。赤环的眼睛眯了起来,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“林铭,S节点城,无犯罪记录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眼角微微抽搐,“精神病院逃犯?”
在联邦,精神病院逃犯是重罪。逃跑本身就意味着“精神状态不稳定,可能对社会造成危害”。联邦安全部会发布通缉令,各节点城的安保系统会联网追踪。
但赤环只是哼了一声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“精神病院逃犯?在联邦是死罪,在浮屠——”他的嘴角勾起一丝讥讽,“只要不在我的地盘发疯,随你便。”
他侧身让开,金属手臂指了指大厅深处,“去那边交呼吸税。下一个。”
……
呼吸税柜台在大厅最里面的角落,要穿过一道走廊才能到达。走廊两侧挂着各种告示——“禁止斗殴”“禁止在公共区域释放意识波动”“垃圾请扔进指定容器”……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,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了,满脸皱纹,头发花白,身体瘦小得像一根干枯的树枝。柜台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牌子:“税婆”。字迹歪歪扭扭,墨迹有些褪色,像是贴了很多年了。
但她的眼睛很亮——不是老年人特有的浑浊,而是一种阅尽世事之后的清明。那种眼神让林铭想起了精神病院里见过太多东西的医生,战场上活过太久的老兵。她看人的方式不是“看”,而是“读”——像是在翻阅一本书,一眼就能把你的底细看穿。
“三个人?”她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,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厚重,“呼吸税,每人每天三十,含垃圾处理、排风额度、基础设施维护。先交一周的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林铭身上。
“现金、信用点、数字货币都行。但不收承诺。”她的眼睛眯起来,“也不收同情。在浮屠,同情不值钱。”
冯塔尔递过去一张卡。税婆扫了一眼,点点头。“冯塔尔,老熟人了。这两个是你带来的?”她的目光在林铭和王阿茶之间转了转,“来做什么?做生意?逃命?还是找死?”
“做生意。”冯塔尔说。
“做生意。”税婆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,“在浮屠做生意,要么发财,要么送命。没有中间地带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林铭身上,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商品。
“年轻人,你打算在这里呼吸多久?在浮屠,每一口呼吸都要交税。你呼吸得越久,交的税越多。有些人来浮屠,第一天就死了,省了一辈子的税。有些人在这里活了几十年,交的税比命还重。你是哪种?”
“直到我不需要呼吸为止。”
税婆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——那是一个真正的笑,不是商业化的假笑,而是发自内心的、带着一丝欣赏的笑。她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像是干涸的河床突然有了水流。
“有意思。很久没有人这样回答我了。”她摇摇头,“大多数人会说‘尽量短’或者‘看情况’。你是第一个说‘不需要呼吸’的。”
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三张卡,递给他们。
“呼吸卡。随身携带,每天刷一次。超过二十四小时不刷,自动注销。注销后,你在浮屠的一切身份和保障都会消失。记住了?”
林铭接过卡,看了看。卡面上印着一个简单的图案——一个肺的形状。卡片是灰色的,摸起来有些粗糙,像是用废旧材料回收制成的。
呼吸卡。
在浮屠,连呼吸都要刷卡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税婆突然说,声音变低了,像是不想让别人听到,“你们身上有金丹。”
林铭的心跳停顿了一瞬。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“别紧张。”税婆摆摆手,“在浮屠,有金丹的人不少。三清帮的高层几乎人人都有,末日派的疯子们也有不少。但你们的金丹……味道不太一样。”
她的眼睛盯着林铭,像是要看穿他的灵魂,“是自己炼的。不是买的,不是偷的,是亲手炼出来的。那种味道很特别,骗不了我这双老眼睛。”
林铭没有回应。承认?否认?都不合适。在这种地方,说太多话可能招来麻烦,不说话也可能招来麻烦。
“能自己炼金丹的人,在浮屠很值钱。”税婆站起来,走到林铭面前。她的个子很矮,只到林铭的胸口,但她站在那里,却给人一种压迫感——那是属于老江湖的气场,靠几十年的阅历和智慧积累起来的。
“但也很危险。”她说,声音变得严肃,“会有人想要你的技术。会有人想要你的金丹。会有人想要你的命。”
她拍了拍林铭的肩膀。“年轻人,记住两句话。第一句:在浮屠,不要相信任何人。包括我。第二句:浮屠只有两种人——呼吸交税的人,和被交税的人。你想当哪种?”
……
走出幕墙管理处的时候,林铭注意到旁边站着一个人——中年男人,全耳金属改造,耳朵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传感器,像是两个卫星接收器长在了脑袋上。他靠在墙边,手里拿着一瓶酒,正在往嘴里灌。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,滴在衣服上,留下深色的印迹。
“主节点城来的人也要排队缴税。”他嘟囔着,声音带着一丝醉意,“有意思,真他妈有意思。”
“旧磁。”冯塔尔打了个招呼,“好久不见。”
旧磁的目光落在林铭身上,金属耳朵微微转动,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像是某种扫描仪在工作。他的眼睛眯起来,像是在聆听什么。
“这小子的噪声……很干净。”他说,声音突然变得清醒了,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噪声——心跳、呼吸、神经信号组合在一起,形成独特的‘噪声指纹’。普通人的噪声是杂乱的,像一锅粥。但你的噪声是有序的,像一首曲子。”
他又灌了一口酒,擦了擦嘴角,“你是炼丹师。不用说,我听得出来。炼丹师的神经信号更复杂,更有规律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。”
他站起来,动作有些摇晃,但眼神却很清醒——那种醉意似乎只是伪装。“小子,有空来噪声集市找我。浮屠最大的信息交易市场,在那里,噪声就是货币。”
他摇摇晃晃地走了,留下一股酒气。
“旧磁。”冯塔尔解释道,“浮屠最好的噪声猎人。能分辨两千种噪声指纹。在浮屠,噪声是一种资源,有人专门靠捕捉、分析、交易噪声为生。”
林铭看着旧磁远去的背影。噪声猎人,噪声指纹——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更复杂。
他们继续向前走。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——卖改装义肢的、卖违禁药物的、卖情报的、卖数字生命的……什么都有。招牌五颜六色,有些是霓虹灯,有些是手写的牌子,有些只是一块破布上涂了几个字。霓虹灯即使在白天也亮着,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某种改造的痕迹——机械义肢、神经接口、眼球植入物。在联邦,这些改造需要严格的审批和登记。但在浮屠,似乎没有人在乎。
“到了。欣欣公寓。”冯塔尔指了指前方的一栋七层高的老旧建筑。外墙斑驳,窗户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广告,整栋楼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。“别看它破,这里是三清帮的产业。安全。”
王阿茶的脚步越来越虚浮,林铭不得不扶着她。她的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呼吸很浅。
“金丹在帮我……”她的声音虚弱,“但它也需要能量。数字生命,或者灵魂营养液。”
“灵魂营养液,浮屠有卖。但很贵。”冯塔尔说。
又是钱。林铭现在身无分文。他的一切都留在了精神病院——那张存着微薄稿费的卡,那几件换洗的衣服,那些堆在床头的书。
“先进去再说。”冯塔尔说,“我们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。”
他们走进欣欣公寓。楼道里有一股霉味,混杂着油烟和某种不知名的香料。墙壁上的灰泥脱落了一大块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楼梯的扶手摇摇晃晃,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。
浮屠的第一天,才刚刚开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