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神病院,深夜。
王阿茶突然睁开眼睛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。那是金丹赋予她的新能力——某种预感,某种对危险的敏锐觉察。
林铭从地面上惊醒。他刚才打了个盹——连续两天的炼丹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。他的脖子酸痛,后背僵硬,眼睛像是被砂纸打磨过。
“什么?”
“有人来了。”王阿茶重复道,声音带着一丝紧迫,“很多人。正在靠近。”
林铭看向窗外。
夜空中,有几个黑色的影子正在靠近。它们的轮廓在星光下若隐若现,动作整齐划一,带着一种机械的精确。
无人机。
主网的无人机。
“他们找到我们了。”冯塔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他已经站起来了,脸色凝重,眼睛里闪烁着警觉的光芒。
“怎么可能这么快?”
“金丹诞生的时候,意识波动太强了。”冯塔尔说,他的手已经开始收拾设备,“就算我们的设备再简陋,也无法完全屏蔽那种级别的能量释放。主网的探测程序锁定了位置。它们可能早就在监视了,只是在等金丹诞生的那一刻。”
林铭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看向窗台。
哈鲁还躺在那里,虚弱得像一团没有生气的毛球。它太弱了。它无法帮忙掩蔽信号。它甚至无法瞬移。它的身形比刚来的时候小了一半,毛发失去了光泽,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“我们必须离开。”冯塔尔说,“现在。立刻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浮屠。”冯塔尔说,“法外之地。主网的权限到不了那里。只要我们能出城,就安全了。”
林铭点点头。
他走到王阿茶身边,扶她起来。她的身体很轻,轻得像一片树叶,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。
“你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王阿茶的声音虚弱但坚定,“一会帮我。”
“一?怎么帮你?”
“它在给我力量。”王阿茶说,她的胸口发出微弱的银光——那是金丹“一”的光芒,“它说它能支撑我一段时间。够我们逃出去的。”
林铭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“哈鲁。”他轻声叫了一声。
窗台上空无一物。
它太虚弱了,已经无法维持显化。但林铭知道它还在——那个熟悉的蓝色光点在他视野边缘闪烁,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。
“跟着我。”他说。
光点微微颤动了一下,算是回应。
“走吧。”
……
他们刚走出废弃储藏室,就听到了脚步声。
很多脚步声。
从走廊的两端同时传来。整齐、急促、带着某种压迫感。
“包围了。”郊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他的眼睛闭着,头微微歪向一边,像是在听什么,“月亮说,前后都有人。至少二十个。”
林铭咬紧牙关。
他们被堵住了。
“你们被逮捕了!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。
何维谦站在走廊尽头,身后是一群护工和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。主网的执法人员。他们的制服上有联邦的标志,腰间挂着各种装备,眼神冷漠而专业。
“私自炼丹,”何维谦的声音冰冷,带着一种官僚式的威严,“违反联邦法规第三百七十二条、第四百五十六条、第五百一十九条……”
他还在列举罪名。声音在走廊里回荡,像是某种审判的宣读。
但林铭已经不听了。
他的目光扫过周围,寻找逃跑的路线。
左边。有一扇消防门。
但门外有无人机在盘旋。它们的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,像是一只只血红的眼睛。
右边。有一条通往后门的走廊。
但那里也有脚步声在接近。
前面。何维谦和他的人。
后面。更多的护工。
无路可逃。
“林铭。”郊狼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林铭转过头,看向他。
郊狼站在那里,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。是决绝。是释然。是某种早就准备好的东西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,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时刻。
“我来帮你们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郊狼没有回答。
他闭上眼睛,双手缓缓抬起,手指张开,像是在拥抱某种看不见的东西。
然后——
声音来了。
不是普通的声音。是哭泣。是呼喊。是悲鸣。是七万个灵魂的残响。
月球殖民地。
八十多年前被“格式化”的七万人。
他们的声音,此刻全部涌入了郊狼的身体,然后从他的身体中释放出来。那声音不是从他的嘴巴里发出的,而是从他的整个身体里——从他的皮肤,从他的骨头,从他的灵魂深处。
走廊里的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。
那声音太可怕了。不是音量的问题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——七万个灵魂的绝望、恐惧、愤怒,全部压缩在一起,形成一道无形的冲击波。
何维谦跪倒在地,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。他的双手紧紧捂着耳朵,嘴巴张开,像是在无声地尖叫。护工们东倒西歪,有的倒在地上,有的撞到墙上。主网的执法人员也不例外——他们的设备在发出刺耳的噪音,显然被干扰了。
鲜血从郊狼的鼻腔和耳朵里同时涌出,颈动脉跳动得像要炸裂。他的腿因为共鸣而颤抖,关节发出咔咔声——七万个灵魂的重量正撕裂他的神经。
“走!”郊狼的声音从那片混乱中传来,带着嘶哑的痛苦,“快走!”
林铭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。
“冯塔尔!王阿茶!跟我走!”
他抱着哈鲁,朝消防门冲去。冯塔尔扶着王阿茶,紧随其后。
然而消防门已经被主网远程反向加锁,红色指示灯持续闪烁。没有主网授权,哪怕金丹也推不开。
冯塔尔让林铭扶着王阿茶,使劲咬咬牙,从背包里抽出来一张便携易经理法罗盘——那是记录全部分布式阵列参数的唯一硬件。他把罗盘按在门边的控制面板上,强行把里面的星算电路拆出来当电源。
火花炸开。
皮肉焦糊的味道蔓延,罗盘瞬间烧成一滩黑炭,冯塔尔的左手掌也被电弧划出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。他没有叫出声,只是咬紧了牙关。
门锁被烧毁,消防门嘶吼着滑开。
冯塔尔没时间顾及手上的伤。他知道,随着那块罗盘报废,他等于把这十几年推演过的完整参数亲手毁掉。以后想再搭出同样的阵列,只能靠记忆一点点重推。但这是唯一的办法。
外面的无人机也在发出故障的蜂鸣声。郊狼的“月球频道”干扰了它们的系统。它们在空中打转,像是喝醉了的蜜蜂。
他们跑进了黑暗中。
穿过花园,穿过消毒通道,穿过一道又一道门。脚步声在身后回荡,但越来越远。
身后,郊狼的声音越来越远,但那七万个灵魂的哭泣还在回荡。
……
后门。
一辆浮空车停在那里。
是冯塔尔的车。
“上车!”冯塔尔喊道。
林铭把哈鲁放进车里,然后扶王阿茶上车。
他刚要关门,却停住了。
他转过身,看向精神病院的方向。
郊狼还在那里。
还在用自己的身体,释放着七万个灵魂的声音。
还在为他们争取时间。
“林铭!”冯塔尔的声音从车里传来,“快上车!”
“郊狼——”
“他自己选择的。”冯塔尔说,声音很低,“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”
林铭咬紧牙关。
他知道冯塔尔是对的。
郊狼选择了留下。选择了牺牲自己。选择了用七万个灵魂的声音,为他们开辟一条逃跑的路。
他不能辜负这份牺牲。
他关上车门。
浮空车升起,融入夜空。
……
车里很安静。
王阿茶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。她的胸口发出微弱的银光——那是金丹“一”在守护她。那光芒很柔和,像是一个温暖的拥抱。
冯塔尔在驾驶座上操控着车辆。他的左手缠着一块从衬衫上撕下来的布条,血已经渗透了布料,染成深红色。但他的表情凝重,一言不发。
哈鲁蜷缩在林铭的膝盖上,虚弱得像一团灰色的毛线。它的呼吸很浅,身体微微发抖。
林铭看着窗外。
S节点城的灯光在脚下闪烁,像一片人造的星海。无数的浮空车在城市上空穿梭,留下一道道光轨。
他们正在离开这座城市。
离开精神病院。
离开那个他住了三个月的地方。
离开郊狼。
“他会没事的。”冯塔尔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林铭转过头。
“郊狼。”冯塔尔说,“他们不会把他怎么样的。他只是用了自己的能力。而且……他的‘月球频道’对主网来说是有价值的。他们会研究他,但不会伤害他。”
林铭点点头。
他希望冯塔尔是对的。
“你的家在哪?”冯塔尔突然问。
林铭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的家。”冯塔尔说,“在哪?”
林铭沉默了。
他没有家。
他的父亲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。他的母亲……坟墓在另一个世界。他唯一的家,是那间精神病院的病房。
但现在,那里也不能回去了。
“在另一个世界。”他说。
冯塔尔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。
哈鲁在他膝盖上动了动。
它缓缓睁开眼睛,用那双黯淡但温柔的眼睛看着他。
“我会带你去。”它说,声音虚弱但坚定,“我会带你去金字塔世界。”
林铭低下头,看着它。
“你还太虚弱了。”
“会恢复的。”哈鲁说,“给我一点时间。然后……我会带你去见她。”
她。
母亲。
穆语涵。
林铭握紧了拳头。
他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样的人。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另一个世界。他不知道她的坟墓在哪里。
但他会找到的。
不管需要多久,不管需要付出什么代价。
他会找到她。
他会知道真相。
……
浮空车继续向前飞行,融入城市的车流。
在他们身后,精神病院的灯光渐渐远去。
精神病院的走廊里,郊狼被两个护工按在地上。
他的脸贴着冰冷的地板,双手被反剪在身后。但他没有挣扎。他只是侧着头,朝窗户的方向望去。
窗外的夜空中,一道浮空车的轨迹正在远去。
他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月亮说,”他低声说,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,“我们还会再见的。”
一个执法人员走过来,把抑制器贴在他的后颈上。
那些七万个灵魂的声音,终于安静了下来。
地板已经被鲜血染成暗色。郊狼的听力还没有恢复,世界像被海水浸泡。他知道自己的神经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持续灼烧——这是透支“月球频道”的代价。
但郊狼不怕。
月亮说,他们还会再见的。
……
浮空车飞向城市边缘。
飞向法外之地。
飞向浮屠。
飞向未知的未来。
车里,林铭看着窗外的星空。
在那片星空中,有一道若隐若现的裂痕。
金字塔世界的信号。
他的目的地。
他母亲的坟墓所在的地方。
林铭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。
他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想她。
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,然后松开。
她欠他一个解释。
浮空车消失在夜色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