欣欣公寓。
林铭从码头回来的时候，已经是深夜十一点。
屋里的人都醒着。
“二十四小时。”林铭说，“框线给了我们二十四小时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王阿茶声音沙哑。
“然后方珂会被改造成资产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。
王阿茶的虚幻光手抖了一下。
“我们需要情报。”林铭看向冯塔尔，“塔哥，幽衡那边能查到方珂被关在哪里吗？”
冯塔尔点了点头。
“我联系过了。”他说，“幽衡说她有渠道。但需要两个小时。”
“两个小时。”林铭重复了一遍，“还剩二十二个小时。”
……
两个小时后。
林铭的意识层收到一条加密信号。信号来源是数据蜂巢，幽衡的私人频率。
“哥，她发过来了。”小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。
“解码。”
“已经解了。”小二顿了顿，“方珂被关在泽光大厦42层。不是98层。”
“42层？”林铭皱眉。
“中层审讯区。”小二的声音变得严肃，“按照泽光的分类，98层是核心资产——那些被完全改造的人。42层是预处理区——审讯、意识清洗、初步改造。”
“方珂还没被改造完？”
“还没有。但按照幽衡的情报，改造流程大概需要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。框线给我们二十四小时，说明……”
“说明改造已经进行了一半。”林铭闭上眼睛，“他还有最后一天。”
“幽衡还发了42层的布局。”小二说，“要看吗？”
“看。”
一张模糊的平面图在意识里展开。
42层分为三个区域。东翼是审讯室，六个隔间，每个隔间都配有标准审讯设备。中央是监控室，掌控整层的安保系统。西翼是改造预处理室——那里有漫游仓，有抑制器，以及其他让人变成“资产”的设备。
“常规保安约二十人。”小二解读图纸，“八小时轮班制，每班大概六到七人。还有一个变数——框线会不定期巡视。”
“框线的巡视有规律吗？”
“没有规律。”小二说，“这是最麻烦的地方。他可能一天来三次，也可能一整天不来。幽衡说她的人之前追踪过三天，没找到任何规律。”
林铭沉默了。
二十四小时。二十个保安。一个随时可能出现的九品金丹。
“还有一条信息。”小二继续说，“幽衡说，从泽光大厦外围进入42层几乎不可能。外墙有感应系统，电梯需要高级权限，楼梯间每隔五层就有一道安检门。”
“那怎么进？”
“需要内部通道。或者——内部权限。”
林铭睁开眼睛。
“姜辰。”他说。
……
姜辰的房间在走廊尽头。
自从被救出来之后，他一直住在欣欣公寓——他的家已经没了，成为了泽光名下的资产。
姜辰恢复得比预想中快，已经能下床走动了。但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，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青黑色，像是被墨水染过。
林铭敲门的时候，姜辰正坐在窗边，手里拿着一本旧笔记。那是他的噪声日记——用意识刻在噪声里的记录。
“林铭。”姜辰看到他，微微点头，“有事？”
“方珂被抓了。”
姜辰的手停住了。
“框线？”
“对。”林铭走进房间，在他对面坐下，“他被关在42层。我需要知道那里的情况。”
姜辰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，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愿意回忆的东西。
“我在42层待过。”他最后说，“在被送到98层之前。”
“多久？”
“大概……三天。”姜辰的声音变低了，“三天的审讯。三天的意识清洗。然后我就忘了很多事情。”
“你记得布局吗？”
姜辰闭上眼睛。
“东翼是审讯室。六个隔间。我在第三间待过。”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隔间之间有隔音墙，但墙不厚。如果隔壁有人在——在尖叫——你能听到。”
林铭没有说话。
“中央是监控室。那里有三个人值班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。他们能看到整层的所有角落——除了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？”
“西翼的通风管道。”姜辰睁开眼睛，“改造预处理室需要恒温恒湿，通风管道比其他地方粗。我被转移到98层之前，曾经想过从那里逃跑。但通风口有铁栅栏，没有工具打不开。”
“通风管道通向哪里？”
“楼下。”姜辰说，“大概是……40层的设备间。或者41层的某个杂物室。我不确定。”
林铭的脑子在快速转动。
从40层或41层进入通风管道，爬到42层，从西翼进入。避开监控室的视线，找到方珂，救出来。
听起来简单。
但泽光大厦不是普通的建筑。每一层都有独立的安保系统。从40层到42层，意味着要突破至少两道安检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姜辰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，“42层的安检门……用的是生物识别加噪声验证。”
“双重验证？”
“对。”姜辰点头，“指纹加噪声。两个都对上才能通过。”
“噪声验证——”
“小二可以伪装。”林铭说。
“但指纹呢？”
林铭沉默了。
姜辰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。最后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的指纹……可能还在系统里。”
林铭愣了一下。
“你的指纹？”
“资产98-14。”姜辰的声音很轻，“他们没有删除我的数据。因为——因为我‘死了’。在泽光的系统里，98-14已经是一个报废的资产。报废资产的数据会保留六个月，然后统一清理。”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我是说，如果系统还没清理我的数据，我的指纹可能还能用。”姜辰抬起头，看着林铭，“至少在40层和41层——那些低级别区域——可能还能用。”
林铭看着他。
这个二十四岁的程序员，在漫游仓里躺了三个月，差点忘记自己的名字。
现在他坐在这里，告诉林铭他愿意用“资产98-14”的身份帮忙。
“你不用——”
“方珂是我的朋友。”姜辰打断他，“他为了救我，冒着变成下一个资产的风险在泽光内部调查。现在他被抓了。”
他的眼睛里有光，像把刀柄压在掌心，一寸一寸把力气攥紧。
“我不能再躲在这里了。”
……
王阿茶在走廊里等着。
她没有进姜辰的房间。只是站在门外，右袖口有银光在微微跳动。
林铭出来的时候，她看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说？”
“姜辰愿意帮忙。”林铭说，“他的指纹可能还能用。”
王阿茶点了点头。她的眼眶有些红。
“我刚才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‘一’跟我说话了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王阿茶看着窗外。
灯网还在闪烁。42赫兹。一明一暗。
“她说，明天会很危险。”王阿茶的声音很轻，“但有一道雷会帮我们。”
“雷？”
“她说是‘等待了二十年的雷’。”王阿茶转过头，看着林铭，“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”
林铭也不知道。
但他想起了郊狼在三清殿说过的话。那天郊狼用意识伴奏安慰电子宠物之后，曾经低声说过一句：
“塔哥身上有一道雷在等。很久了。等一个机会。”
二十年。
冯塔尔在浮屠待了二十年。
林铭转身，向冯塔尔的房间走去。
……
冯塔尔的房间在三楼尽头。
门没有关严。从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金光。
林铭轻轻推开门。
冯塔尔盘腿坐在床上。
他的眼睛闭着，呼吸很慢，每一次吐纳都带着某种奇怪的节奏。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焦味，像是雷雨将至前的气息。
他的胸口有金光在闪烁。
林铭站在门口，没有出声。
那金光很微弱，只有在完全黑暗的房间里才能看到。它随着冯塔尔的呼吸明灭，像是被压制了很久的东西正在苏醒。
“进来吧。”冯塔尔的声音响起。他没有睁眼。
林铭走进去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塔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金丹。”
冯塔尔睁开眼睛。
他看着林铭，眼镜后面的目光有些复杂。
“郊狼和阿茶都跟我说了。”林铭继续说道，“郊狼说你身上有一道雷在等。等了很久。”
冯塔尔沉默了。
他的手下意识地按住胸口，那里的金光已经消退了。
林铭：“你之前为什么不说？”
“说什么？”冯塔尔从床上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“说我有金丹？说我会某种术法？说这些对你们有什么帮助？”
“现在有帮助。”林铭说，“方珂被抓了。我们只有二十四小时。如果你有能力——”
“我有能力。”冯塔尔打断他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林铭。
灯光从窗外照进来，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。他的眼神很沉，沉得像一口井。
“我师父教了我二十年。”他说，“他曾经是研究院的学者……出来以后，教我易经理法，教我古法修炼金丹，教我一门叫‘雷法’的术法。”
“雷法？”
“是。”冯塔尔点头，“震卦的应用。能在意识层面造成雷击。”
林铭没有说话。
“但他也告诉我，这种力量不能随便用。”冯塔尔的声音变低了，“他说，要等一个特定的时刻。”
“什么时刻？”
冯塔尔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没细说。”他摇头，“只说到时候我会知道的。”
“这不是联邦的危机。”林铭说，“这只是——”
“这是我的危机。”冯塔尔打断他，“你是我的伙伴。方珂是阿茶的发小。这些孩子——你们都是我想保护的人。”
他的手按在胸口，金光再次亮起，比刚才更明显。
“师父。”他低声说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你说的那个时候……可能到了。”
林铭看着他。
这个穿着皱巴巴病号服的中年男人，在浮屠混了二十年的老骗子，好卦公司的创始人。原来他一直藏着这样的底牌。
“塔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。”
冯塔尔笑了一下。
“别谢我。”他说，“谢我师父。那个老骗子。他骗了我二十年，骗我说他会教我炼丹，骗我说他会带我去金字塔世界。但他的预言——从来没有错过。”
冯塔尔看着林铭。
“我找到你了。”
……
凌晨三点。
林铭站在窗前，看着楼下的街道。
泽光的监视组还在外面，像幽灵一样徘徊在街角。他们不攻击，只是监视。等待。
二十四小时已经过去了四个。
还剩二十个小时。
“哥。”小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，“计划定了吗？”
“定了。”林铭说，“从40层进入，通过通风管道到42层。姜辰的指纹突破安检，你负责伪装噪声。找到方珂，救出来。”
“听起来很简单。”
“实际上很难。”林铭闭上眼睛，“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林铭看着窗外的灯网。2847盏灯还在闪烁，42赫兹，一明一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