欣欣公寓的大门敞开着,门口放着一把旧藤椅。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,七十多岁的样子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领口扣得整整齐齐。他的手里握着一台老式收音机,银灰色的外壳,天线用胶带缠了好几圈。收音机里只有沙沙的静电声。
老人的目光落在林铭身上,停了一瞬。
然后他移开视线,什么也没说。
林铭注意到,在他走过门口的瞬间,走廊里有一盏灯闪了一下。
公寓的楼道很暗,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在闪烁,有一盏已经彻底坏了,只剩下灯丝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橙红色光芒。墙壁上涂满了帮派标记和涂鸦——三清帮的三条竖线、末日派的骷髅头、还有一些林铭看不懂的符号。空气里弥漫着霉味,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品气味,像是劣质的消毒水和腐烂的电线绝缘层混在一起。
“三楼,307。”冯塔尔说,“我之前订好的。”
他们爬上楼梯,每一级台阶都发出吱呀的声音。楼梯扶手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生锈的金属。林铭扶着王阿茶,感觉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虚弱。
“这楼安全吗?”
“比外面安全。欣欣婆婆是三清帮的人,只要她点头,就没人敢动你。这栋公寓也是她的产业,浮屠有一半的底层生意都和她有关。”冯塔尔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她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记得。你在浮屠待了多久,见过谁,欠过谁的钱——她全都记在脑子里。”
一个看起来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居然是浮屠的地下势力之一。这个地方的水,比林铭想象的深多了。
二楼的走廊里,一个穿着背心的男人正靠在门框上抽烟,看到他们经过,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,然后吐出一口烟雾,什么也没说。三楼的走廊比二楼更暗,只有尽头的一扇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。
307房间不大,大概二十多平方米。一张双人床,一张单人床,床单是灰色的,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。角落里摆着一台老旧的量子服务器,散热口还在嗡嗡作响,旁边堆着几个空的外卖盒。窗户上挂着厚重的黑色窗帘,边缘已经磨损了,有几个地方露出了线头。
“服务器是我提前租的。”冯塔尔说,“每天五十信用点。贵,但没有它你没法炼丹。”
林铭走过去检查了一下。服务器的外壳上贴满了各种标签——“三清帮资产”、“禁止私自拆卸”、“损坏照价赔偿”。他打开侧面的检修盖,里面的线路有些杂乱,但核心模块看起来还能用。散热口还在嗡嗡作响,算力不高,但对于基础的炼丹操作应该够了。
哈鲁的蓝色光点从林铭肩头飘出来,虚弱地悬浮在空中。它的光芒比之前更暗了,像是一盏快要耗尽燃料的油灯。
“林铭……这台服务器……可以提供能量。我需要恢复。”
“去吧。”
蓝光飘向服务器的散热口,在入口处停顿了一瞬,像是在确认什么,然后钻了进去。服务器的嗡嗡声变得稍微大了一点,指示灯闪烁了几下,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。
王阿茶靠在门框上,脸色苍白得吓人,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。胸口的银光在微微闪烁——金丹“一”在维持她的生命,但那光芒比在精神病院的时候弱了很多,闪烁的频率也变得不稳定,像是心跳一样忽快忽慢。林铭扶着她坐到床边,床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
“睡一会儿,我守着。”
“你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。”王阿茶说,声音很轻,像是说话都要耗费力气,“你也不是没事。”
林铭笑了。“好吧,我们都休息。”
王阿茶躺在床上,呼吸很浅,胸口的银光一闪一闪的。林铭帮她盖上被子——被子有些潮,带着一股霉味,但总比没有强。然后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。
浮屠的白天和晚上不太一样。霓虹灯熄灭了,取而代之的是从金属幕墙缝隙里漏进来的灰蒙蒙的阳光。那阳光被切割成一道道细长的光柱,像是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漏下来的水。街道上的人比晚上少,大部分看起来都是普通人——买菜的大妈提着塑料袋,上学的小孩背着书包,遛狗的老头牵着一条瘦骨嶙峋的杂种狗,还有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在路边的早餐摊前排队,西装的袖口磨损了,但他努力挺直着背。
在这种地方,居然还有早餐摊?林铭有些意外。他以为浮屠会是一片混乱的贫民窟,到处是犯罪和暴力。但实际上,这里像是一个普通的城中村——有自己的秩序,有自己的生活,只不过那些规则和联邦不一样。人们在这里出生、长大、工作、死去,就像在任何其他地方一样。只不过这里没有主网的监控,没有联邦的法律,只有三清帮的规矩。
“睡不着。”王阿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疲惫,“金丹在跳。像是在说话,但我听不懂。”
林铭走到床边,把手放在王阿茶的胸口。银光在他的手掌下跳动,温热的,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。“一”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,很微弱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,又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呼唤。
“父亲……我需要能量……灵魂营养液……或者数字生命……每个月至少要补充一份……否则我会越来越弱……阿茶也会……”
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话。林铭能感觉到“一”的焦虑——它不是在抱怨,而是在陈述事实。它在用尽全力维持王阿茶的生命,但它自己也在消耗。
林铭收回手。“金丹需要能量。灵魂营养液,每个月至少要补充一份。”
冯塔尔正靠在门框上,抽着一根烟,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上升。“灵魂营养液,浮屠的行价是五万一瓶。分装也有,但一样贵。”
五万。林铭在心里算了一笔账——他们现在身无分文,还要借三万个数字生命来炼八品金丹,按照莫三清的报价,那是六十万的债。现在又多了一笔开销:每月五万的金丹维护费。如果他在浮屠待九个月,光是维护费就要四十五万。加上债务本金、利息、生活费……
“对不起。”王阿茶低下头,声音很轻,“是我拖累了你。”
“别说傻话。”林铭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坚定,“我们是一个团队,团队的意思是,我们一起承担。”他看向窗外,阳光正在变暗,浮屠的白天很短,“我会想办法的。先活下去,再说其他的。”
王阿茶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。
“我小时候在浮屠长大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七岁之前,一直住在这附近。有一些朋友……不过离开十几年了,不知道还能不能遇到。”
“要不要找找他们?”
王阿茶摇摇头,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“先活下去再说。”
……
傍晚的时候,冯塔尔出去了一趟——说是去打探消息,但林铭知道他是去联系三清帮的人。房间里只剩下林铭和王阿茶。她躺在床上,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,终于睡着了。胸口的银光依然在闪烁,但频率稳定了,像是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。
林铭坐在服务器旁边,散热口还在嗡嗡作响,里面的蓝光若隐若现——那是哈鲁在恢复。他把手放在服务器的外壳上,能感觉到微微的震动,像是某种生命的脉搏。
他想起了精神病院里的那些日子,想起了母亲的坟墓,想起了金字塔世界。那些记忆像是隔着一层雾,模糊但真实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答案,但他必须试一试。
两个小时后,冯塔尔回来了,表情有些复杂。他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,然后转过身。
“情况有变。主网最近查得紧,我那边的供货商跑了。我之前答应你的三万数字生命,现在拿不到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只有一个办法——找三清帮。浮屠最大的数字生命供应商,现在能一次性拿出三万个数字生命的,只有他们。”冯塔尔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霓虹灯,“我已经约好了。明天,我们去见莫三清。三清帮的老大,浮屠最有权势的人之一。如果他愿意帮忙,你就有机会。如果他不愿意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林铭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林铭突然问,“从精神病院开始,你就一直在帮我。找房、找人、垫钱……你图什么?”
冯塔尔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窗外的霓虹灯上。那些灯光在他的眼睛里闪烁,像是某种遥远的记忆。
“我师父死之前,给我留了一句话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他说,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出现,能用三百个灵魂炼出金丹。找到那个人,帮他。”
“你师父是谁?”
“一个老骗子。”冯塔尔的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苦笑,“他骗了我二十年,骗我说他会教我炼丹,骗我说他会带我去金字塔世界,骗我说他知道所有的秘密。但他的预言,从来没有错过。”
他没有再解释。林铭也没有追问。有些事情,不需要解释。
“好。明天见他。”
……
那天晚上,林铭做了一个梦。
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黑暗中,周围是无数的光点在移动、碰撞、融合。那些光点有大有小,有明有暗,有些在疯狂地旋转,有些静静地悬浮,还有一些在互相靠近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然后他听到了声音——无数的声音。
有哭泣的,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,在喊着一个名字,一遍又一遍。
有愤怒的,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在咒骂,在怒吼,声音里带着绝望。
有绝望的,那是一个老人的声音,重复着同一句话:“让我出去……让我出去……”
有麻木的,那是一个孩子的声音,什么也不说,只是沉默。
还有一些是平静的。
“我们相信你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说。
“别让我们白死。”一个年轻的声音说。
“我恨你,但我也理解你。”一个愤怒的声音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。
林铭想要回应,但他发不出声音。他只能看着那些光点,听着那些声音,感受着它们的情绪——痛苦、恐惧、愤怒、希望,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,像是一片汹涌的海洋。
然后,他醒了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,像是一道伤疤。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那道裂缝上。那些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,像是余音未散的钟声。
三万个数字生命,三万条灵魂,它们在等着他。
窗缝里灌进风扇的嗡鸣,夹着机油与雨水混合的气味。浮屠整夜不睡,像一座用铁皮和暗号拼成的肺,呼吸声忽快忽慢。林铭闭上眼睛,听着那口肺的呼吸声。
这里只能借住,不能停留。他必须尽快还清债务,尽快变强,尽快找到答案。
明天,他要去见三清帮的老大。明天,他要开始为自己的命运谈判。
窗外,霓虹灯开始熄灭,浮屠的白天又要开始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