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4:30。
东川大学城球形大楼11层传出敲敲打打的声音。
易承用力推动反物质收集器,想要把它和靶向粒子碰撞器对接起来,这原本可以使用自动化的机器操作,但现在时间紧急,而且势单力薄,只能艰难地使用手动操作。
汗水浸湿了易承身上的病号服。
“该死!”对接再一次失败,易承焦急地擦着汗,站在两个仪器的接口前观察。
接口很小很脆弱,稍有不慎就会破坏接口的结构,所以整个过程必须小心翼翼,否则一切都将前功尽弃。
易承精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,双手向后撑在地面上,头仰看着天花板。
若是三年前的T计划没有遭到泄密,他或许就没有机会站在母亲的坟前哀悼。易承想到这,感觉左脸传来一阵疼痛感,怒不可遏的亲舅舅在母亲的葬礼上给了自己一记重拳。
必须阻止这一切发生。这是他活在世上二十多年,最大的梦想。
易承站起来,再一次尝试对接。他稳稳地挪动着反物质收集器,眼睛死盯着接口的方向,大脑在不断计算着,1厘米、0.7厘米、0.5厘米、0.2厘米......
“噔”的一声,两个仪器间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,易承心跳加速,赶紧走上前去再次细致地观察。
终于成功了,接口平整对齐,没有任何损坏。
凌晨5:10
“咚咚......”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熟睡中的曼森,他纳闷地看了一眼放在床头的电子手表,突然间警觉起来。
曼森从床上翻身起来,看见门缝下面有人影在晃动。
“咚咚咚咚......”敲门声越来越大。
火灾?地震?入室抢劫?曼森想象着发生各种事件的可能,越想越让自己心惊肉跳。他没有出声,而是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上,右眼对着门上的猫眼,观察外边的情况。
在猫眼上看了一会,曼森送了一口气,压下门把手,把门打开。
“学长,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?”曼森一开门就对着门外的杨教授发问。
猫眼能提供的视野范围有限,曼森开门后才发现林子鑫和雨汐也站在门外。
“这个不重要。”杨教授很干脆地回答,“快告诉我,易承在T计划里负责什么工作?”
“这......这说来话长,要不我们......”
“快说!现在就用一句话说明白!”杨教授突然咆哮起来,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焦急与愤怒。
“一句话......”曼森受到了惊吓,讲话开始结巴。
杨教授伸出双手一把揪住曼森的衣领,大声怒吼:“我们没时间可以浪费!快说!”
其他客房的房客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纷纷开门走出来了解情况,走廊上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。
“教授,你冷静点!”林子鑫走上前去握住杨教授的手,想让他把曼森的衣领松开。
曼森的眼神中流露出极度恐慌的情绪,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一向性情温和的学长突然变得暴躁起来。
“他是T计划的发起人!”出于求生的本能,曼森一鼓作气地回答了杨教授的问题。
杨教授瞬间松开曼森的衣领,向后退了两步。
“发起人?”杨教授一脸难以置信,“也就是说,T计划是他一手创造的,那些时空穿梭的理论基础,也是他建立的。”
“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做的,他还利用了sin公司提供的资源,搭建了时空机器,验证他的理论。泄密事件爆发后,他被迫离开sin公司,机器则被永久封存在sin公司地下仓库。”曼森不断地补充。
“不,你们没有把那东西‘永久’封存。”杨教授尽力想要使自己冷静下来,但反而更加恐惧。
“木箱子!那六个多余的木箱子!”林子鑫霎时间意识到了什么,忍不住大叫着。
凌晨5:20分
接线还未完成,易承正在奋力与时间赛跑。
如果当初在sin公司就把搭建流程设计得再简单一点,现在也就会省事很多,他想着。随后他又苦笑一声,哪来那么多如果当初。
忽然间,易承察觉身后有动静,没来得及多想,挥动手中的钳子猛然转身,什么都没打着。他充满戒备地地左看右看,并没有发现有人闯入的迹象,只是放在远处地面上的手机不停地震动着。
易承缓缓地走过去,弯腰捡起手机,来电显示“林子鑫”。
时间不多了,逃出医院的事情被发现了。易承放下手机,没有接通电话。他们一定会不顾一切地阻止,就像T计划公之于世的时候,全世界都起身反对。
手机停止了震动,随后第二个电话打进来。易承没有再低头察看手机屏幕,而是注视着离自己十米开外的时空机器,思考着如何能争取到更多时间。
安妮!一道灵光闪过他的脑海。
易承迅速跑回自己的办公室,打开床前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,不停地敲打着键盘。
“对不起了,安妮。”易承面对着屏幕上的一行行代码,自言自语着。他入侵了球形大楼的安保系统“安妮”,准备通过篡改程序的方法来夺取整栋大楼的控制权。
易承删除了后台数据库中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的通行准入信息,然后在代码中加入一段死循环,只要有人试图通过掌纹验证而搭乘电梯上楼,就会立刻触发死循环,电梯会自动锁死,无法使用。他将写好的程序上载进入“安妮”,并对“安妮”进行触发式病毒攻击加密,若有人试图攻击“安妮”的网络,想要夺取控制权,攻击所用的设备就会立刻遭到“反攻”。
易承心里清楚,使用这种方式拖延的时间有限,因为外部的人依然可以通过逃生楼梯上楼,虽然11楼的玻璃大门由“安妮”控制,能暂时把从逃生楼梯上来的人挡在门外,但只要通过物理方法将玻璃砸碎,最终也能进来。
程序上载的进度达到100%,“安妮”已经更新完成。
易承顺手拉开床底的衣服收纳箱,把自己身上的病号服换去。他想,总不能让父母也觉得自己是个神经兮兮的病人。
一切即将就绪。
凌晨5:30
“我打了好几个电话,他都没有接。”林子鑫手心不断在冒汗。
杨教授焦急地看着出租车前进的方向。师徒三人现在前往西川东站的路上,准备搭乘开往东川的最早的一躺高速列车。
6点发车,按照高速列车的行驶速度和东西川之间的距离计算,6点40分能到达东川南站,加上从东川南站搭乘出租车返回东川大学城球形大楼的半个小时,也就是7点10分左右,师徒三人能够出现在量子物理中心。
“他到底想做什么?”林子鑫神色异常激动。
杨教授闭上眼睛试图不去想曼森告诉他的事实。
“他做不到,这件事一开始就是个错误。”杨教授闭着眼睛开口说,“时空穿梭最严重的问题就是扰乱时间线,如果真的成功了,整个宇宙的秩序就会被打乱。”
“也就是说,有成功的机会?”雨汐问道。
“绝对没有!”杨教授依然坚持自己的结论。
“他这明摆着不就是去送死吗?!”林子鑫急得直跺脚。
祖父悖论怎么解决?杨教授坐在副驾驶座上沉思着,他虽然觉得易承所做的事情很荒唐,但还是想探求其中奥秘。
出租车内陷入长时间的沉默,一路向前开去。
早晨6:30
暗夜的天空被朝阳打破,蛇川的轮廓在清晨第一缕阳光的照耀下清晰可见,街道上的人气逐渐旺盛,大学城内成群结队的学生,或是走路,或是骑着自行车,在楼宇间穿梭,像往常一样,开始了一天的学习和生活。
“为什么屏幕上显示我是‘无权限’?”一位身穿红色套头衫的女生站在球形大楼一楼的电梯口,满脸疑惑地看着电梯门前的身份识别器。
“不可能吧,昨天不还是好好的吗?我来试试。”一位矮个子男生走上来,在裤子上擦了擦右手手掌,然后放到识别器上。
屏幕上亮起代表识别失败的红光,依旧是“无权限”。
越来越多人来到球形大楼下,他们是学生、老师或研究员,每天在这里工作或学习,他们都有大楼的身份认证,但现在却无法通行。
“是不是我们来太早了,人家‘安妮’还没起床呢。”一位身材稍胖的男生开着玩笑,引得周边的人都哈哈笑起来。
“喂,老陈,球形大楼这边的安保系统故障了。”一位教授拿着手机打着电话,似乎是在和维修人员沟通。“你过来解决一下吧,现在大家挤在大厅里,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。”
早晨7:00
“我们先别慌,有可能事情也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复杂。”杨教授对林子鑫和雨汐说道,他们坐在前往球形大楼的出租车上,与目的地的距离越来越近。
“哎呦!”司机发出一声惊叹,“好端端的怎么下起雪来了?”
车内的师徒三人各自望着窗外,看见天空中的确飘着雪花。
两侧人行道上的行人停下脚步,抬头欣赏这一奇观。“妈妈!你看!下雪了!”一个小女孩牵着母亲的手,兴奋地跑起来。
“即使是在最寒冷的冬天,处于大陆南端的东川也不会下雪。”林子鑫把脸贴在车窗上,往外观察着。
“坏了!”杨教授惊恐地大叫一声,“师傅,麻烦再开快点!不然来不及了!”
雨汐和林子鑫面面相觑。
”难道这场雪和易承有关?”雨汐对杨教授发问。
杨教授没有回答,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东川大学城的方向。
早晨7:10
十分钟前,易承启动了反物质捕捉器,空气的温度突然降低了很多。他一边观察着仪器运转的情况,一边盯着手机上的时间。
如果他们想阻止这件事的发生,现在应该快要到了。
从接到林子鑫的第一个电话开始,易承就计算过杨教授一行人从西川赶回来最快需要多少分钟,他的计算结果和杨教授的估计值相差无几,所以他大概能知道杨教授到达球形大楼的时间。
反物质捕捉器的内部就像一个会呼吸的机器,以恒定的频率闪烁着蓝光。
太美了,易承驻足在机器面前,按捺不住内心的感叹。他甚至不敢相信这是他自己一手创造的,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,但那团好像来自宇宙深处的蓝色“火焰”却真真实实在他眼前。
四周寒气逼人,易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,反物质捕捉器的控制面板上显示“加载完成”。
还剩最后一步,就只剩最后一步。易承抬头看向粒子加速器的总控制室,想象着调试运行成功的那天,林子鑫和雨汐以及项目团队的其他成员欢呼雀跃的场景,可惜他没能和大家一起分享喜悦。
启动粒子加速器,他将进入另一个时空,眼前的一切,都会烟消云散。
易承低下头,打开手中那个信封,里面有一枚戒指,还有一封母亲生前的亲笔信。他把戒指取出,深吸了一口气,缓缓地将戒指戴到右手的食指上。
“爸,妈,我来了。”易承对着戒指说。
早晨7:15
“快走!大家快离开这个地方!”林子鑫跳下出租车,冲入人群中叫喊着。大多数人不为所动,因为他们只发现天空突然奇怪地下起雪来,但不知道大楼里正在发生的事情。
林子鑫挤过人群,来到电梯门口,将手掌放在身份识别器上,屏幕上立刻弹出“无权限”的提示语。
“没法使用电梯!”林子鑫朝正在跑过来的杨教授和雨汐大喊着。杨教授年事已高,剧烈运动使他呼吸困难。
“一……一定是易承修改了系统,”杨教授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,“时间紧迫,你们走楼梯上去阻止他。我现在的身体情况没法徒步上高楼层,所以我留在一楼疏散人群。”
林子鑫和雨汐点点头,转身跑向逃生楼梯。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,杨教授心生不安。
“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啊!”杨教授喊着。
两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楼梯口的转角。
易承站在粒子加速器的圆环中央,拿出手机,点亮屏幕,他已经把加速器的控制程序从主控台转移到了手机上。
粒子源预热完成,现在只需要按下屏幕上的“启动”键。
“易承!”林子鑫疯跑了11层楼,终于到达量子物理中心的雾面玻璃大门外。
易承看向门口的方向,见到林子鑫高瘦的人影抬着手不断地捶打着大门。他举着手机,仍旧站着不动,忽然间另一个影子闯进他的视线,从身高和体型来判断,他知道那是雨汐。
“师兄!别干傻事呀!”雨汐冲门内声嘶力竭的大喊着,肺部传来的疼痛感,让她几近无法呼吸。
玻璃门具有很好的隔音效果,门内的易承听不见门外的动静,他只能听见林子鑫使劲敲打玻璃门的声音。
就这样结束吗?易承问自己。不,还有一些话没说完。
易承拨打林子鑫的电话,“嘟”的一声接通了。
“快关掉加速器!求你了!”林子鑫哀求着。
“师兄,冷静点听我把话说完。”电话那头传来易承无比平静的嗓音。“打开免提,让雨汐也能听见。”
林子鑫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打开了免提。随后陷入沉默,只能听见粒子源发出的“嗡嗡”声。
“今天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,”易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,“我的想法很简单,我只是想回到过去,见见我的父母,告诉他们以后的生活会是怎样。我从未对你们提起过我的家庭,不是我不信任你们,而是我不愿意回忆那些破碎的往事,伤疤好了,但依然很痛。”
“师兄,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,但不要做傻事好吗?”雨汐带着哭腔说道。
“雨汐,谢谢你。你为我做的一切,我都看在眼里放在心上,你虽然嘴上不说,但心意我都了解。从今往后请照顾好自己,少和林师兄斗嘴。”说到这里,易承笑了。“你的笑容很美,我会永远记得。”
雨汐双手捂着脸,跌坐在地上,泣不成声。
“师兄啊,以后不要欺负雨汐了,要懂得怜香惜玉。也要感谢你,你永远乐观的情绪一直感染着我,所以此刻,也请你微笑面对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“我知道杨教授不在外面,请你们代为转告,我很感激他对我的培养,但是很抱歉,我用他教会我的知识,做了今天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。还有粒子加速器项目团队的其他成员,很感谢大家,陪伴我度过了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,那些我们一起疯、、一起闹、一起笑的日子,我会永远记在心里。也很对不起大家,我很自私,将大家努力奋斗的成果据为己用。”
“别说了!快关掉所有机器!易承!”林子鑫对着玻璃门拳打脚踢,但无济于事。
“再见了!各位!”易承挂断了电话,重新加载加速器启动程序。
“易承!”林子鑫和雨汐同时在门外大喊着。
雪,越下越大。
此时,球形大楼周围的建筑和街道上的人群正在紧急疏散,警车、救护车、消防车的警笛声响彻天空。
杨教授在远处焦急地等待着,他多么希望下一秒就能看见林子鑫、雨汐和易承出现在一楼的大厅。
易承闭上眼睛,按下手机上的启动键。
粒子源发射粒子进入轨道,四周的灯光越来越暗,而反物质捕捉器内的蓝光,则显得格外明亮。
粒子加速器剧烈地工作着,站在门外的林子鑫和雨汐感受到了地板强烈的震动。他们心里清楚,粒子加速器的功率一旦超过阈值,就会发生难以想象的爆炸。
加速到接近光速的粒子源源不断地冲击着靶向元素,空气中的温度下降到了冰点。
“雨汐,我们得走了。”林子鑫劝说着泪眼婆娑的雨汐,“我们帮不上忙,留在这,我们都活不了。”
“易承!”雨汐握紧拳头,使劲捶打着玻璃门。
林子鑫一把抓住雨汐的双手,朝她大吼:“听到我说话了吗!我们要赶快离开这里!随他去吧!”说完,林子鑫拽着雨汐,朝着走廊另一端尽头的楼梯奔跑。
“轰”的一声,靶向元素被轰击形成一个微型漩涡,大楼剧烈地震动了一阵,天花板上不断有石灰飘落。
捕捉器被触发,反物质通过两个仪器间的接口注入漩涡之中。
四周微弱的灯光突然熄灭,易承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漂浮在半空中,脚下是一个巨大的无底漩涡。
球形大楼上方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,闪电从天而降,整座城市陷入一片黑暗。街道上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行人,叫喊着、奔跑着,红绿灯发生故障,十字路口拥堵不堪,交通陷入瘫痪。
“易承!林子鑫!雨汐!”杨教授大喊着跨过警戒线,朝球形大楼的方向跑去。两名警察连忙冲上去挡住杨教授。
“大叔!太危险了!您不能靠近呀!”狂风大作,雷声惊天,警察不得不提高音量。
被挡住去路的杨教授看着球形大楼落下了眼泪,边跺脚边大声嚎叫着:“你们放我过去!我的学生在那里面啊!他们还很年轻啊!我一把老骨头了,死了就死了,可他们未来的路还很长啊!不能这样啊!救救他们吧!”
忽然间,风停了,闪电也消失了,飘雪停在了空中,一动不动。
全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“嘣!”
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,粒子加速器发生了剧烈的爆炸,整栋球形大楼瞬间被熊熊大火吞没。
雪停了,乌云散去,阳光照耀着满目疮痍的大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