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媒体上播放着一副太阳系的图片,林晓冉背对着黑板,面对着全班学生。这是她在金陆县第一小学担任科学老师的第二个年头,二十岁出头的她是学生眼中的大姐姐。
“今天,我们一起了解一下什么是太阳系。”林晓冉用手指着多媒体上“太阳系”三个大字,眨着眼睛看着讲台下一个个求知若渴的学生。
“首先,在老师正式开始讲课之前,有没有哪位同学想要分享你对太阳系的理解?”林晓冉抬起右手,做了一个举手的姿势,示意学生举手回答问题。
一位扎马尾的女孩子举起了手。
“我们生活在太阳系里面。”女孩答道。
林晓冉肯定地点了点头。“很不错。”
小女孩坐下,有一位身穿印有阿童木图案T恤的男孩子举起了手。
“好,请这位男同学来回答。”林晓冉走下讲台,靠近那位举手的小男孩。
“太阳系里有八大行星,我们的地球就是其中之一。”小男孩很自信地回答,声音很洪亮。
“哦?看来这位同学知道得不少,那老师要考考你。”林晓冉一边走着一边说,“除了地球,你还知道其他七大行星分别叫什么名字吗?”
“金木水火土!”林晓冉的话音刚落,男孩马上不假思索地回答。
顿时,全班学生一阵欢呼,男孩的脸上露出了极为骄傲的神情。
林晓冉也忍不住给这位聪明的学生鼓掌。“但是,”她话锋一转,“你刚才一口气说了五个星球,还剩两个是什么呢?”
林晓冉用鼓励的眼神看着男孩,期盼着他能把全部星球的名字回答正确。
男孩脸上的神气突然消失了,他抬起右手挠着太阳穴,表情略显尴尬。
其他同学开始窃窃私语,尴尬的气氛持续了一阵。
“黑洞!”教室最后一排传出一个男孩子的声音,引得全班同学大笑起来。
林晓冉并没有生气,反而认为这位学生想象力很丰富。她寻声走过去,来到后排面对着那个男孩子。
“这位同学,你为什么会认为‘黑洞’是太阳系的八大行星之一呢?或者说你从那本书上看到的?”
“是易承告诉我的!他还说‘黑洞’可以让时光倒流!”男孩大声回答着老师的问题,语气里充满了讽刺。
全班哄堂大笑起来,不断有学生边笑边喊着易承的名字。
“易承!快让时光倒流!”不知哪里传来一个声音,火上浇油,把全班热烈的气氛推向高潮。
“嘣”的一声,全班霎时间安静下来。
学生们都以为是老师生气了,但仔细一看,才发现教室窗边站起来一个穿着纯白T恤的男生。
“我没有说过‘黑洞’是太阳系八大行星之一!别瞎编!”易承生气地叫喊着,“我只是说‘黑洞’有可能让我们穿越时空,回到过去!我没有说一定可以!”
教室后排的男孩一跃而起。“你说了!还不敢承认!胆小鬼!有本事你穿越时空去呀!”男孩的话语里依旧充满着嘲笑。
易承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,他握紧拳头站在课桌前,愤怒之火在胸中燃烧。
“就你这样还穿越时空?!得了吧!哈哈......”男孩继续挖苦着,周边的同学也再次跟着笑起来。
林晓冉看两位学生形成对峙,作为老师,她必须在事情恶化之前,把恶果扼杀在摇篮里。
“好了,这个话题我们就谈论到这里,接下来......”林晓冉话还没说完,教室里又是“嘣”的一声巨响。
易承踢倒椅子,怒发冲冠地跑向那个三番五次嘲笑他的男同学。
教室里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,易承已经冲到后排,一记重拳打在那个男孩的鼻子上。
男孩嘴里发出一声惨叫,随后捂着鼻子倒在地上,蜷缩着身子,痛苦地呻吟着。
全班学生顿时陷入慌乱之中。年轻的林晓冉从未在课堂上遇到此类突发状况,她虽然内心很震惊,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。
躺在地上的男孩一边哭着一边对易承骂骂咧咧,受伤的鼻子流出了鲜红色的液体。
易承似乎并不打算停止,他走上去往男孩的大腿踩了一脚,紧接着弯下腰,在男孩的脸上又是一拳。
“拉住他!同学们快拉住他!”林晓冉惊慌地大叫着上前去拉住易承的手臂,坐在后排的另外两个男孩也冲上前去,从左右两边卡住易承的双臂,把他推开。
“我最讨厌别人说慌!”易承对着躺在地面上泣不成声的男孩痛骂了一句,然后走开了。
“咚咚......”高跟鞋和地面撞击出急促的脚步声,一位穿连衣裙的女子在走廊上快步走着。
“发生什么了?”女子走进教导主任的办公室,紧张得忘记了敲门。
“你问他自己吧!”戴着圆框眼镜的教导主任坐在书桌后,眉目间透露出一股愤怒的情绪。
女子侧过身子,面对着站在墙边,面无表情的易承。
“小承,快和妈妈说,到底怎么了?”来者是易承的母亲,金陆县第一小学的语文教师李珍惠。
“不用你管。”易承冷冷地回答。
李珍惠依旧很耐心,她心里猜想,儿子快要进入叛逆期了。
“小承,你好好和妈妈说话。”李珍惠轻声说道,“你是不是和同学打架了?”
易承撇了一眼母亲,“你都知道了就用不着问我了。”
“他没有和别的同学打架。”坐在一旁的教导主任突然开口了,“是他直接动手把别的同学打伤了!那个同学都没有机会还手,算不上打架。”
李珍惠听后眉头皱得更紧,一脸严肃地看着儿子。
“被你打的那位同学现在怎么样了?”李珍惠问儿子。
易承扭头到一边,没有回答。
“呃......主任......”李珍惠朝教导主任看了一眼。
“鼻子流血,被送去医院了。具体伤势要等到检查结束才能知道。”教导主任知道李珍惠想问同样的问题。
李珍惠倒吸一口凉气,光是听到“鼻子流血”就令她感到不可思议。
“活该。”易承偷偷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你到底是怎么回事?!”教导主任似乎听见了易承的小声说话,突然间发怒了。“你小小年纪,和同班同学能有什么深仇大恨?!还敢在课堂上当着老师和全班同学的面,动手打人?!你从来没有把校纪校规放在眼里是吗?!”
“我和他没有深仇大恨,”易承说话的口气依旧很冷,“只是他对我有偏见,在课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嘲笑我。”
“他说的话,如果伤害了你,你可以向老师、班主任汇报,如果真的是他有错,他会受到相应的惩罚,你为什么要动手打人呢?!”教导主任怒气冲天地站起来。
“想打就打了,没有为什么。”易承一脸不屑。
“啪”的一声,教导主任愤怒地拍打桌子,“真是无法无天了!回家反思三天!”
李珍惠领着易承从教导主任办公室走出来,穿过长长的走廊,沿着楼梯往楼下走。
“去哪?”易承问道,话语很简短。
“跟妈妈到操场去走走。”
母子两个人就这样沿着操场的红缨跑道一圈一圈地走着,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。
“你从小到大都很听话,”李珍惠在心中酝酿了许久,终于打破了沉默。“你连骂人都不会,妈妈真没想到你会动手打人。”
“他在不停嘲笑我,”易承回答得很自然,“嘲笑我最想做的一件事。”
李珍惠停下脚步,面对着儿子。
“什么事情?”
“不想说,说了没人信。”
“不论如何,你打人就是不对。”
“没什么不对的,我想打就打了。”
“闭嘴!”李珍惠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。“这么多年来,我想尽千方百计把你培养成才,没想到你的性格越来越像你那个疯子老爸!永远都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,以为自己很了不起,实际上没有一点作为男人应该有的宽广胸怀!易承啊!你真的是让妈妈太失望了!”
说完,李珍惠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“下班后有空吗?”坐在对桌的刘洁问李珍惠,两人中间隔着在一个长满绿萝的花瓶。
“有。”李珍惠心不在焉地回答,脑袋里还想着刚才在操场的事,她觉得刚才对儿子说的话有点重了。
“下班后去一趟我家如何?”刘洁继续询问李珍惠的意见。
李珍惠思考了一下,她还没有想好如何面对儿子,索性就先不回家吧。“好。”她答应了刘洁的邀请。
下班后,两人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刘洁的住处,李珍惠原以为好朋友会像往常一样,在她不开心的时候,为她排忧解难。
“你在沙发上坐着等我一下。”刘洁说着走进了书房,翻箱倒柜找着什么。
李珍惠发着呆,想着待会回家要向儿子道个歉。
“喏,看看这个。”刘洁从书房里走出来,手上拿着一个语文作文本。
李珍惠接过作文本,放在膝盖上,封面上写着“六年级(2)班易承”。
李珍惠抬起头来,用疑惑的眼神看向刘洁。
刘洁用下巴指了指作文本说道:“别看我,看它。你不是想知道你儿子为什么打架吗?看了就知道了。”
李珍惠将信将疑地翻开作文本,一篇接着一篇地读了起来。
翻看了一会儿,一篇在其他人眼中再寻常不过的作文引起了李珍惠的注意。
那篇作文的题目是《我的梦想》。易承在作文中写道:
我的梦想,就是希望我的爸爸妈妈能像别人的爸爸妈妈一样,有说有笑;我的梦想,就是希望自己能在一个和谐的家庭里快乐地生活;我的梦想,就是有一天,我能左手牵着爸爸,右手牵着妈妈,我们一家三口开心地去河边散步......但是,这些梦想可能永远都不会实现。所以,长大以后,我的梦想就是发明时光机器,回到过去,告诉我的爸爸妈妈,他们婚姻的不幸......
李珍惠读完后感觉自己的心跳明显加快了,她无法相信这是易承所写。
“你想象不到,看起来如此成熟老练的文笔,竟然是出自一个六年级的小学生之笔。”刘洁感受到了李珍惠的震惊,“况且他不是别人,而是你自己的亲生儿子。”
李珍惠回过神来,坐正身子看着刘洁。
“这和他打架有什么关系?”李珍惠依旧不知道好朋友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。
“他曾经对班上其他的同学说过时光机器的事情,从那之后,很多同学就拿这个事情嘲笑他。”刘洁坐在沙发上,向后靠了靠。“今天被打的那位男生就在课堂上又拿这件事嘲笑了他一番,他似乎无法忍受,所以把那位同学给打了。”
李珍惠忽然想起易承在操场上所说的,“最想做的一件事”。
“时光机器......”李珍惠重新低头看着作文,心情久久不能平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