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那小子是不是疯了?”李博伟仍旧对易承异于常人的行为耿耿于怀。原本是一场悲情的葬礼,最后却演化成为雷人的闹剧。
“失去了至亲,对他的打击太大。”张敏仪深感惋惜,内心久久不能平静,“要不我们给他联系一个心理医生吧,珍惠走了,除了我们这些近亲,没人会照顾他。”
“心理医生对他来说已经不起作用了,你听听他说的那些话,什么叫做‘我会把她带回来的’?人死不能复生,他又不是三岁小孩,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不懂吗?”李博伟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,“他的精神不正常,就像他的那个疯子老爹一样,指不定哪天会干出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。”
“总之,无论如何你也不能动手打人,况且,你打的还是自己的亲外甥。”张敏仪伸手到茶几上给丈夫到了一杯水。
李博伟接过水杯,猛吞几口水,像是要通过喝水来浇灭自己心中的怒火。
“珍惠已经不在了,总得有人替她教育儿子。”李博伟在为自己打人的行径找理由。
张敏仪不再说话,她知道丈夫还在气头上,你来我往的争辩只会引发夫妻间的矛盾。她静静地坐在沙发上,心中充满了同情和惶恐,活了大半辈子,她还是头一次被这种感觉困扰。同情的是珍惠一家人所遭遇的不幸,惶恐的是……易承怪异的表现和那些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惊悚的话语。“她会回来的,我会把她带回来。”这句话一直在张敏仪的脑袋里回响,虽然天气闷热,但她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现在已经快接近午饭的时间了,距离葬礼结束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,李博伟一家三口已经驱车回家。
“好孩子,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,你母亲结束了她痛苦的一生,永远地离开了。你要学会面对现实,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啊。”在墓园里,临别时,刘洁语重心长地对易承说。母亲的去世和亲舅舅的打骂深深刺痛着这孩子的内心,话语间,透露出他扭曲的心理。这是在场的大多数宾客的想法,刘洁也不例外。她抹着眼泪,挥手向易承告别,转身离开了墓园。
众宾客也纷纷散去,唯有易承驻伫留在母亲的墓碑前。他不再抬头看天,而是面对着母亲的墓碑,嘴里那股血腥的味道依然存在。他缓缓地伸出手去触摸墓碑,就像小时候妈妈用大手牵着他的小手,但是墓碑冰冷刺骨,而妈妈的手是温暖的。
“妈,你会回来的,对吧?”易承朝着母亲的亡灵发问。
梧桐树随风摇曳着,枯黄的树叶在风中起起落落,墓碑前倒下的花圈上,小白花也不禁舞动着。
易承深鞠一躬,转身向地铁站走去。
“列车到站,请先下后上。”易承抓着扶手,站在车厢的过道上。郊外墓园是终点站,几乎没有人在这下车,也很少有人会在该站上车,车厢里的座位空荡荡的,但他并没有坐下的打算,一阵阵痛疼从左脸传来,刺激着他的大脑神经。
列车在不停地运行着,每次停站都会上来很多乘客,渐渐地,车厢内嘈杂起来。情侣在窃窃私语,闺蜜在聊八卦,小孩子叽叽喳喳……易承双眼空洞地看着车门,脑袋一片空白。
“那一脚射门,绝了!”两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在着聊足球。
“这么大年纪了,就不要做剧烈运动了,多危险啊……”车门边上的女孩对着电话说。
“妈妈,我要买那个玩具飞机……”
“今晚八点,不见不散呀……”
“我们还是得尽量满足客户的需求……”
“……”
易承的耳道里充斥着车厢里的各种声音,他感觉大脑正在膨胀,忽然间开始眩晕。
“你真是彻头彻尾的疯子!”
“离婚!”
“如果爸爸妈妈离婚了,小承想和谁一起生活?”
易承脑中浮现出各种声音,他不禁拍拍额头。
“白眼狼!”
“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啊……”
易承双手死死地抓住座位旁的铁栏杆,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让他渐渐弯下腰来。身边的乘客依旧是你一言我一语,丝毫没有感知到这位年轻人在痛苦地挣扎着。
列车快速地在地下狭小的空间行驶着,空气剧烈流动发出“呼呼”的声音。
“不……”易承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,他开始使劲地摇头,企图驱赶脑中那些杂音。
座位上的一个小孩注意到了易承的举动,他扭头用手指戳了戳身边的大人,并用稚嫩的声音说道:“奶奶,你看这个大哥哥好奇怪。”
小男孩的奶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正好看见易承狰狞的面孔。“小伙子,不舒服吗?”老人家关切地问。
易承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,他苦于应付脑海中那些激烈的争吵。慢慢的,他眼中的世界开始变形扭曲,竟然看见父母站在他的面前。长年的精神折磨,让他产生了幻觉,无异于慢性自杀。他无法直立站稳,缓缓地屈腿跪在车厢地板上,满眼是他父母的影子。
“年轻人,遇到什么困难了?”车厢里的噪音突然消停了许多,越来越多人注意到车厢里怪异的气氛。
易承跪在地板上,身体开始颤抖。
“爸,妈……我错了……”他看着眼前本就不存在的两个面孔喃喃自语,“我真的错了……我以后都不吃肉了......”
“诶,小伙子,振作点。”人群中走出来一位中年大哥,“快站起来。”
“是不是疾病发作了?”
“要不要叫救护车……”
“车上有医生吗?救人呐!”
车上的好心人聚拢在易承身边,都想帮帮忙,但又不知从何做起。
忽然间,易承眼前的场景发生了切换。
易国丰和李珍惠在客厅发生了激烈的争吵。
“离婚!”李珍惠冲易国丰大喊。
易国丰恼羞成怒,顺手拿起电视机旁的烟灰缸,准备向李珍惠砸去。
“住手!”易承惊恐地睁大了眼睛,大声吼叫。
一瞬间,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场景都消失了,易承眼前一暗,晕倒在地板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