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......易师兄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?”欧阳雨汐还在对昨晚易承的表现耿耿于怀,其实也难怪,和易承走得比较近的人都知道,那家伙遇神杀神,遇鬼杀鬼,别人眼中天大的难题也只能搏他一笑。除了乐天派的性格之外,易承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确实为所有人折服,就连素来以对学生极其严格而闻名的杨教授也对他赞不绝口。只不过昨晚易承在读信之后一反常态的表现,着实使人摸不着头脑。
“走了,干活吧,少瞎猜了。”林子鑫翻了个白眼,在抽屉里掏出一双防护手套扔到雨汐的面前,而他早已“全副武装”,准备开工。
所谓“全副武装”,其实就是穿好实验室专用的白大褂,戴上防护手套、护目镜和口罩,实验室内的研究生把这些必备工具称为“上岗四件套”。林子鑫其实更趋向于“徒手上岗”,任何装备都不带。他曾经亲身实践“徒手上岗”,结果是被杨教授敲脑袋。
“这是要干嘛去?”雨汐翻弄着手套。
林子鑫指着楼下的说:“搬管道去呗,不然还能干嘛?”说完,他顺势抬起双手,伸了个懒腰,一副刚睡醒的样子。
雨汐愣在原地,左手戴进去一半的手套悬在半空中。“你要我一个弱女子和你一起去搬管道?项目组里这么多小师弟,你不去找几个搭把手?懂不懂怜香惜玉?”雨汐撇着嘴把戴好一半的手套扯下来,摔在实验桌上。
“好意思说自己是弱女子,那让我回忆一下昨晚是哪位姑娘追着我嚷嚷着喊打的?”林子鑫调侃道,“还有啊,这个任务是你的......易师兄布置给我们俩的,你要不要去把它做好,给你的......易师兄留个好印象呢?”林子鑫故意把“你的”音尾拉得好长。
说完,林子鑫朝通往楼下的悬梯走去,边走边说:“来不来由你。”
雨汐突然觉得林子鑫所说的也在理,既然是易师兄布置的“作业”,那就好好完成吧。她笑了笑,欣然拿起实验桌上的手套,边戴手套边沿着旋梯往下走。
量子物理中心11层实际上被拆分为两层,有点类似于复式楼,因为原本的楼层设计中,11楼的地板与天花板之间的总高度达10米,约为三层楼的高度,所以横向一分为二,上半部分用作办公区域,下半部分则用作实验区域。
雨汐下楼时,林子鑫正站在楼层的中央,双手叉腰,观察着那一轮钢铁“弯月”。
“剩下的三分之一应该都在这些箱子里面了,”林子鑫用手拍拍他身旁的其中一个木箱,“但是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?”
雨汐似乎费了不小力气才把手套戴好,然后往林子鑫的方向走去。走出几步后,她经过了一个已经被打开的木箱子,暗灰色的管道在木屑的掩埋下若隐若现,但是管道表面的“sin”字样却暴露无疑。
“有什么地方不对劲?”雨汐伸出手去掸开管道表面的木屑,头也没抬地向林子鑫发问。
“只剩三分之一的管道没有搭建,但是你不觉得新送来的设备数量太多了吗?”林子鑫边说边用手敲打木箱子。
雨汐抬起头来,放眼望去,目及所至就有九个标有“sin”字样的大木箱子,另外还有几个摆在角落里,被一块巨大的暗绿色帆布遮盖起来。
“一个小型的粒子加速器用不着这么多设备。”林子鑫再次表达出自己的疑惑。
雨汐站在原地皱起眉头,此时她不像那个爱撒娇和搞怪的小女孩,身上多了一分学究的气息。实验区内灯光敞亮,但却使人觉得暗流涌动。这是一种什么感觉?雨汐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忽然间传来一声爆炸的巨响,原本深陷思考的雨汐受到了惊吓,她能明显地感到地板在震动,那个已经开启的木箱内的木屑被震落到地板上。
“呦吼!”林子鑫兴奋地舞动着手臂大喊着,“土豆迫击炮,祝大家好运!”
雨汐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林子鑫,她还没从刚才的爆炸声中回过神来,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“爆炸了你还这么高兴?刚才是什么情况?”雨汐对于林子鑫的行为很是费解。
“有时间到9楼去看看,说不定还能吃到土豆大餐。”林子鑫眉飞色舞地朝雨汐做鬼脸,“上次我去参观的时候,正巧碰上他们做酸辣土豆丝,大饱口福!哈哈!”
土豆?雨汐突然想起来,易承之前告诉过她,9楼有个团队正在研究如何利用土豆代替传统的迫击炮弹,而且丝毫不削弱对敌人的杀伤力。易承很感兴趣,也劝雨汐有空去看看。当时雨汐就很纳闷,为什么会有人整出这么个无聊的项目,土豆是一种富含淀粉的食物,用来做炮弹还是头一回听说。虽然雨汐不是学军工出身,但随便用脑袋想想她也觉得这个研究不可能成功,甚至是很愚蠢。
“估计是他们实验再次失败,发生了爆炸,希望没有人受伤,”林子鑫说着,“把你脚边的撬棍给我。”
雨汐弯腰拿起放在木箱子旁边的撬棍,虽隔着手套,但那股金属的凉意仍然使她觉得不自在。
这木箱子是易承打开的,雨汐猜想,这里将有大事发生,那种奇怪的气息一直缠绕在她周围,融合在空气中,渗入她的身体,让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到楼下吃‘炸土豆’去吧。”雨汐走过去,把撬棍递给林子鑫。
“这回真是名副其实的‘炸土豆’。”林子鑫又哈哈笑起来。
雨汐没有再接话,再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下去,手上的工作肯定完不成,而且,她也没心思去闲扯。
林子鑫也消停下来,操起手中的撬棍,将那些未开封的木箱子一个个打开。
真是原始而又古老的开箱方法,像是开酒瓶一样。也许是sin公司这样的老牌企业,更趋向于使用传统和复古的包装,除了负责开箱的人累点,也没别的坏处,就当作是锻炼身体吧……
林子鑫的心里一边犯着嘀咕,一边不断重复开箱的动作,而雨汐负责检查箱子里的设备是否有损坏。若有损坏,要么就是运输过程中的磕碰造成的,要么就是开箱过程中用力过猛而产生的,这价值上千万的东西,谁都不敢马虎。
两人各顾各地做好手头上的事情,随着时间的推移,项目团队的其他成员也一个接着一个地来到了实验室,原本冷清的量子物理中心开始热闹起来。有人吃着零食聊理论,有人敲着键盘搞建模,气氛很热烈。每个人都是团队中不可或缺的一份子,但每个人也显得很渺小,渺小到,即使某个人不在,也全然无人发觉。
量子物理中心一直以友好和自由的工作学习氛围展现给众人,这种高自由度,在外人看来甚至是“散漫”的作风源于它的创始人——杨严金教授。上世纪90年代末,那时候杨严金还不是教授,只是一位从斯坦福大学物理系学成归国的博士生,回国时年仅25岁。据说他回国前夕,国内各大顶尖高校闻风而动,纷纷通过各种脉络渠道,想方设法联系上他,千方百计游说他接受聘用,各个学校开出的聘金一个比一个高,有些财务充足的学校更是开出了90年代不可想象的百万年薪。当时的东川大学是这些学校中很普通的一所,论历史文化的沉淀,它尚显“年轻”,比不过传统的百年老校;论科研能力,它不算差劲,但绝对称不上“顶尖”。自东川大学建校以来,虽然东川市政府极力在财政上给予扶持,但投入毕竟还是有限,办大学也不像是做生意,能先用钱砸出来,以后再慢慢盈利和发展。大学的发展必须是资金和教学科研实力齐头并进,哪怕是资金短缺,也要把教育继续做下去。
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,意气风发的杨严金没有选择百年老校的优美环境,也没有接受百万年薪成为年轻的富豪,恰恰看中了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东川大学,而东川大学开出的聘用条件仅是30万年薪,另加一套三居室的房子。1998年9月,杨严金以副教授的职称正式入职东川大学物理系,成为东川大学史上最年轻的副教授,三年后,由于在物理学术界做出了杰出的贡献,年仅28岁的他成为了东川大学史上最年轻的教授。2001年10月,也就是在杨严金晋升为教授后不久,曾有媒体就当年他在众多高校争抢的情况下,选择了并不出色的东川大学一事采访了他。生性低调的杨严金虽不愿意接受媒体采访,但他觉得自己作为前辈,希望给后来人传递一种正确的价值取向,所以他还是很认真回答了记者的提问。
杨严金从两个方面阐述了自己当初做选择时的衡量标准。第一,决定教书育人就不要想着赚大钱,如果想发大财,干脆就不要从事教师这个行业。所以钱多或钱少一直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。第二,老牌名校虽在工作环境、师资力量、科研水平上有很大优势,但由于历史的积淀,在管理和教学上渐渐形成了思维定式,东川大学还很年轻,可塑性很强,未来潜力无限,创造力无穷,适合他这种爱折腾、敢创新的性格。他还在摄像机面前鼓励所有青年朋友,要勇于迎难而上,坚持在自己热爱的领域奋斗和拼搏。那一段采访视频至今被奉为励志经典,很多慕名而来向他求学的年轻学生,起初都是受到这种价值观和人生观的感召,这其中也包括易承、林子鑫和欧阳雨汐等人。这些学生也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而选择杨严金作为导师,日后他们在杨门下学习时才发现,此人真不是浪得虚名。
“喂!伙计们!下来搭把手啊!”林子鑫冲楼上的办公区大喊。
楼上有两个脑袋从栏杆上探出来,“师兄稍等,马上就来!”其中一个回复道。显然他们两个是林子鑫的低年级师弟。
满头大汗的林子鑫背靠着一个开启着的木箱子,他的开箱工作已经完成,而雨汐的查验工作也快要接近尾声。
“你快站一边凉快去,”雨汐把林子鑫从箱子旁边赶走,“难道你没发现自己满身臭汗?要是汗水不小心滴在仪器表面,会对仪器造成污染的。”
林子鑫对于低年级师妹的教训很不耐烦:“这方面我懂得比你多,小屁孩就别瞎教育别人了。”
“那你还明知故犯。”
沉默太久了,两人需要用斗嘴的方式来排解疲劳。
两个小师弟从楼上下来,把金属楼梯踩得“当当”作响。
在林子鑫的指挥下,师弟二人将剩余的管道都拼接到加速器上。实际上,加速器的内部结构都已经由sin公司的工程师安装完成了,林子鑫他们只需要在货物送到时,把箱子打开,取出各个部件,然后组装起来,然后进行调试运行。
“大功告成!”最后一块管道拼接好了,雨汐拍拍手以示庆祝。
林子鑫嘿嘿一笑:“这东西现在纯粹就是各摆设,能不能运行还不知道,离‘大功告成’还有十万八千里呢。”
“我们费这么大力气把它组装好,难道不值得庆祝吗?真是扫兴。”雨汐嘟着嘴走开了。
林子鑫苦笑着朝他的两位师弟耸耸肩,抬起手来用白大褂的衣袖擦去额头上的汗水,扭头的瞬间,看见幽暗的角落里,几个箱子用一大块暗绿色的帆布遮盖着,右侧被人拉开了一点点,露出一个涂有“sin”字样的箱子边角。
林子鑫再次确认了一遍自己刚才指导组装的加速器没有“缺胳膊少腿”。“我就说,肯定哪里不对劲,果然多出来一部分。”说罢,林子鑫转身走过去捡起撬棍,然后朝着那个幽暗的角落走去。他把那块暗绿色的帆布掀开一半,左看右看上看下看,一个有六个木箱子,全都粉刷有“sin”的字样,表面上看和刚才那些被打开的箱子别无二致。
这些也是加速器的一部分?林子鑫疑惑着。他走到一个箱子旁边,右手举起撬棍,左手伸过去摸索着箱子的边缘,想要找到那个能给他下手的缝隙。一般这个缝隙都会设计在“sin”字样正上方的箱盖边缘上,可他把整个箱盖的边缘都摸遍了,都没能找到那个缝隙。
林子鑫越发觉得疑惑,他摘下手套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模式,这个幽暗的角落瞬间光亮了许多。他弯下腰,脸近乎贴近箱盖,左手拿着手机照亮了箱盖边缘,环盖观察了一圈,他惊奇地发现,原来这些木箱子和之前那些完全不同,箱盖的边缘被玻璃胶处理过,完全没有缝隙,而且,他用手敲敲箱子的各个部位,明显能感觉到箱板被加厚了。
这些发现更是激起了林子鑫的好奇心,这些神秘的箱子摆放在最不显眼的位置,而且封装得死死的,难道这里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?他打算无论如何也要一探究竟。
林子鑫重新戴好手套,因为他准备使用暴力拆解,怕伤到自己。他的计划是,用撬棍狠砸箱子,企图将箱子砸开。
林子鑫心里也明白,这么做可能会破坏装在箱子里的设备,但他还是忍不住要这么做。动手前,他放下撬棍,甩甩酸痛的双手,同时左三圈右三圈地扭腰。正当他做好一切热身运动时,身后传来了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。
“林子鑫啊,这是要在实验室里做运动吗?”
林子鑫的动作霎时间僵硬了。
“早上好啊,杨教授!”林子鑫用尴尬的笑容掩饰着自己搞笑的行为,刚才的雄心壮志一下子烟消云散,他知道“砸箱子”的计划“破产”了。不过,他还是对这些箱子充满好奇。
“该组装的也组装好了,”杨教授双手交叉在身后,环顾着实验区的四周,“走吧,回办公室去,给我看看你前天的实验数据分析。”说完,他径直向旋梯走去。
“杨教授,等一等,”林子鑫显然有点不甘心,“加速器还没有完全组装好,不然为什么会多出来这几件设备?”他用手拍拍箱子。
杨教授转过身来,看着那几个箱子,一言不发,似乎在思考什么。
林子鑫看见教授脸上的表情,自己也跟着纳闷起来。
突然间,杨教授憨笑了起来,对林子鑫说:“这没准是对方发货的时候搞错了,所以被挪放到一边,准备退回去给供应商的。”
“发......发错货了?sin公司可是全球首屈一指的科技巨头,总不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吧?”林子鑫对于教授的回答并不买账。自由的量子物理中心,所有人都可以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想法,即使是教授的观点也可以当面质疑。
“事在人为,不管他是企业总裁,还是街头商贩,只要是人都会有犯错的时候。当别人犯错,我们要学会宽容和体谅,因为说不定哪一天,我们自己也会犯同样的错误。”杨教授给林子鑫上了一课,“走吧,上去吧,剩下的事情交给易承来处理。”
“易承?”林子鑫看着这些箱子想起的了易承惨白的脸色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