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间歇性精神病?我?”我苦笑了一下,“这不可能,我很清醒,而且我并没有做出什么危险的事。”
“不要紧张,不要急躁,咱们坐下来慢慢聊聊。”
我倒想看看他能耍些什么把戏,于是干脆坐下来,慢慢听他胡说。他也在我对面坐下,倒了两杯水,一杯推给我。
“抱歉,我不爱喝茶,所以这里没有茶叶。”
“您有话直说。”
“好吧,好吧,那么,从何说起呢?让我想想——你,以前去医院看过一次心理医生吧?大概,在你初中的时候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哈哈哈,这很明显嘛,我就是你当时的主治医生啊。你记得吗,当时你母亲带你来了三次,你的情况是……不合群,经常会出现幻觉,和空气说话,总提起一个现实世界不存在的人……”
“够了!我记得,不用你在这里重复。”
“嗯,好,记得就行。刚开始,你非常抗拒大人们的‘纠正’,坚持自己看到的,后来,也就是第三次,你忽然就像想通了似的,声称自己看到的都是假的,的确不存在,你变得再‘正常’不过了。所以,心理诊断也恢复了健康。但是,我清楚,并不是这样的,你并没有恢复,应该是潜意识里的某个你创造出来的角色让你接受的。”
“你到底在说什么,我根本听不懂!”
“我想说的是,你的确患有间歇性精神病,你的潜意识影响了你正常的思想活动,它创造了一个完美的,逼真的概念环境,使你分不清它的真假,并且会在一定因素的诱导下发作,这个因素可能是一段声音,或是某个景象,甚至可能是一种气味。当这个因素出现时,你脑海中构想的那一套系统就会影响你正常的思想,这时,你可能会看见只有你才能看见的事物,或者是人,你甚至可以与他们对话或者互动。你看我推测的与你真实的情况有没有一些相似的地方呢?”
“胡,胡说八道!什么乱七八糟的!”我非常生气,“你才有精神病!”
说罢,我起身就要离开。
“你不要激动,我会给你时间思考和理解的,你现在回去也是被拘留在警局吧,我给你安排了住处,你就在这里休息,毕竟,医院也不会放任一个病人不在管束之下吧?明天咱们再谈一谈。”
看来我暂时是走不掉了。
我被医护人员带到一个小房间,屋子里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,这里就是我临时的住处。他们离开后,我坐在床上,望着窗外的夕阳,心想,有没有可能他说的有道理呢?万一这一切真的只是我的幻想——毕竟,这些离谱的事情讲给谁听都不会有人相信吧!这是个讲科学的世界,穿越这种事情根本不科学。但是……我经历的那些都太真实了,不像是我自己凭空幻想出来的——等等!我经历过的,不仅仅是我自己看见过,我还拍摄过!我拍摄的照片,还登上杂志了不是吗?对!杂志!
我立马起身,拍着门,大声喊道:“来人!喂!”
不一会儿,来了一个医护人员,他问我什么事,我说:“我有证据!杂志!近三期的时代杂志,上面有我拍的照片!”
“你别急,我马上去跟你的大夫联系。”
大概一小时后,那个人回来了,递给我几本时代杂志,说:“给,这是你的大夫托人去外面买的近几期的杂志,说对你会有帮助。”
“谢谢啊兄弟。”
我接过来,放在桌子上一本一本地检查起来。
“时光之旅专栏……二十六页……找到了!”
我迫不及待地翻到那一页,找到了我拍摄的图片,没错,正是卡尔卡松城堡,但是……人呢?等等!照片上的人哪去了?我没记错的话,我拍摄的照片里,应该是有很多身着盔甲的士兵的,还有飘扬的旗帜,为什么都不见了?杂志上的图片只是死气沉沉的城堡。不对,这不对!我不相信,又换到下一本。我的手不知为何开始发抖,究竟是害怕还是紧张。终于找到那几张熟悉而陌生的照片了——平静的雪村,祥和的城镇,宁静的雪原。这不可能!我明明拍的是衰败的荒村,被战争吞噬的城镇,硝烟与残垣断壁,誓死抵抗的士兵们,为什么?为什么都变了!书掉落到桌子下面去了,我瘫倒在床上,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。
“你这个怪胎!”
“怪胎!”
“神经病!”
同学们将他围在墙角,指着他七嘴八舌地说。
“我不是!”
男孩极力争辩着,但毫无效果,于是,他奋力推开他们,冲了出去。
小学的后山上,男孩独自席地而坐,望着偌大的城镇发呆。
“怎么了?不开心吗?”女孩走过来,紧挨着他坐下。
“没事。”男孩依旧盯着远处发呆。
“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?别怕,跟姐姐说。”
“姐姐——”男孩终于忍不住了,哭了出来,“他们,他们都说我是怪胎,都不跟我玩!”
“不会的,他们只是开玩笑的,你才不是怪胎呢!他们不和你玩,姐姐和你玩!走,姐姐带你去他们去不了的地方玩。”
初中校园里,响彻着悠扬的下课铃。
“林浩同学,那个……我……你有空吗?”一个女生扭扭捏捏地问。
“嗯,怎么了?”
“那个……给你个东西!”女生丢下一封信就跑开了。
门外围了几个看戏的学生。男生拿起信仔细端详起来,信封上画着大大的粉色爱心,他立刻明白了,笑了笑,忽然又抬头眺望远处的天空,回想着什么,片刻后,男生走到女生的桌前,将信还给了她。
“抱歉,同学,那个……我心里已经有人了。”
“噢……没……没关系的。”女生一把扯回信,低着头快步走出教室。
不一会儿,外面传来一阵喧哗:“我就说吧,他就是个神经病。”
“他一直有幻想症。”
“别哭,咱不稀罕那个神经病。”
又是一个黄昏,男孩在学校操场角落与女孩聊天,晚霞映在他的脸颊上,他们有说有笑,总有聊不完的话。
“我想去海边看看,我还没见过大海呢。”
“这个周末怎么样?我们一起去吧!”
“你们看!他果然在这儿!他又在和空气说话了!”
男孩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扰,回过头去发现是几位同学在嘲讽他。
“你们有完没完!滚开啊!”
等男孩再回过头,身边已是空荡荡的一片,自己孤身一人。
“林浩!回去上晚自习!”老师从同学们的身后走来,并训斥着男孩。
“那个……情况大概就是这样,林浩家长啊,真的不是我们学校冒犯的意思,就是说,最好还是带孩子去检查检查,也是为今后的学业和人生负责嘛。”
“好的好的老师,我知道了,辛苦了,谢谢老师啊!。”
门外的男孩听的一清二楚,生气地跑开了。后来男孩的妈妈带他去了两次医院。周五下午,男孩独自跑到了宿舍天台,坐在地上发呆,风很大,将他的头发吹得凌乱。
“怎么了?有心事吗?”女孩弓着腰问道。
男孩抬头看看女孩,又低下了头,沉默了一会儿,平静地问道:“你根本不存在对不对?”
“什么?”女孩感到疑惑。
“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幻想吧,明明我知道,一直以来,都只有我看得见你,听得到你。”
女孩笑了,将手背在背后,直起身子说:“你在说什么啊?我当然是真的啦,只是……我不是你们这个维度的人嘛,他们当然看不见我啊。”
“那我理应也看不见你吧,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,或许一开始就不该相识……我只想,回归正常的生活,做一个正常人,不再给爸妈添麻烦了。你知道,现在他们都是怎么看我们家,怎么议论我们家的吗,我真的承受不住了……以后还是不要再见了吧。”
男孩说完,起身离开了天台,晚风中,女孩孑然而立。
醒来已是中午,我揉揉眼,发现桌子上有个盘子,里面有两片面包和一瓶矿泉水,不知是何时送来的。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,最后直奔那个医生的办公室。
“你来了,坐!喝水吗?”医生还是很平静。
“不必了。”
“那我自己倒一杯吧——你想的怎么样了?”
“我……认同你的话,我一直有幻觉,我不想再受折磨了。如果你有办法,请告诉我如何才能让我回归正常。”
“嗯,很好,面对问题是你恢复踏出的第一步,你做到了,我很欣慰,接下来,能和我谈谈你上次出现这种症状是什么时候吗?”
“上一次就是在……昨天中午。”
“哦?这么近的时间啊,那就更好了,这样你会记得很清楚当时的一些细节。那么,是在什么地方呢?”
“在我老家,老家附近沿着小溪生长的一片树林里,我带我妹妹去写生,我沿着溪流走,然后就出现幻觉了。”
“你能聊聊一直出现在你幻觉里的人吗?”
“每次出现幻觉后,看到的人都不一样,男女老少都会有。”
医生起身,双手撑在桌子上倾着身子问:“有没有重复出现过的人或者事物?”
“嗯……那个……”
“是有什么不方便讲的吗?”
我纠结了一会,说:“有一个小女孩,她……”
“小女孩?”医生突然声音变大,打断了我。
我茫然地看向他,他立即坐下,并和蔼地说:“没事,你继续说,我只是觉得越来越有方向了,你继续。”
“那个小女孩,是在幻觉中欺——指引我的人。”
“也就是说,这个你所说的小女孩,她是你幻觉中重复出现的人是吗?”
“是的。”
“俗话说,解铃还须系铃人,看来,这个小女孩是我们解决问题的关键。”
“那要怎么做?”
“我们不妨去你上次产生幻觉的地方看看,你先回房间,我去准备车子,咱们立即出发。”
“需要这样吗?那……好吧。”
医生微笑着看着我退出房间。我刚走了几步,突然想起来我还没吃早饭,想回去跟他说一声,于是回到他门口,刚准备敲门,听到医生在和谁打电话,出于礼貌,我没有敲门打断他的电话,但是在门外的我可以清楚听到他说话的内容
“是。对,他的确提到了有一个小女孩,提到小女孩的时候他很犹豫,他还说那个小女孩在指引他。是,我觉得就是您要找的人。”
“先生你好,请问你是找杜医生有什么事吗?”
“谁!谁在外面?”
我才发现身后来了一个护士,她应该是看我一直站在门口,过来问我的。
“啊,对,是的。”
这时门被医生打开了,他似乎已经挂掉了电话,问道:“你还没走吗?”
“噢,那个,我就是想回来跟你说一下,我还没吃早饭,不用急着准备走。”
“啊,这样啊,好的,我知道了,我稍微等等。”
“抱歉啊,麻烦了。”
“没关系没关系,没其他什么事的话,你就回房间吧。”
我走到远处走廊拐角时,用余光瞥了一眼,发现杜医生还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我。
他的话是什么意思?他似乎是在和谁汇报我的情况,他为什么那么警惕我?难道说,他有什么事情瞒着我?他真的能治好我的病吗?我到底该不该相信他?我一边吃饭一边大脑飞速运转。
“林先生!该出发了!”
“哦!来了,马上!”跟杜医生到医院门口,这里停着一辆面包车,我上车才发现车上还有两个人,以及一台从未见过的机器。
“他们是?”
“噢,这两位都是我的助理。”
“这个机器是?”
“是我的医疗器械。”他似乎有些不耐烦,我便没有继续问下去。
车在我老家门口停下,我们下车步行,杜医生跟在我后面,最后面是抬器械的两个人。很快我们就走到昨天我妹妹写生的地方。
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:“这真的有用吗?”
“当然,我们要找到导致你产生幻觉的因素,然后才能尝试着解决。”
“好吧。”
虽然嘴上附和着,但是我的疑虑却越来越大,这个杜医生为什么无缘无故要帮我治病?他为什么会记住一个十几年前的患者?还有最奇怪的一点,我一路上没有说话,更没有指路,他们怎么会知道我的老家在哪?他会不会早就在调查我了?他的话可信吗?但是……杂志上的照片是事实啊,那些的确是我的幻觉,可是,我的直觉让我怀疑杜医生。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?如果他是骗人的,那又有什么能证明我看到的究竟是不是幻觉呢?他又为什么要骗我呢?我看见妹妹当时站在这里画画时的脚印,突然开了窍——我妹妹!那张照片!我亲手拍的,在红房子里给他们拍的照片!放在了家里那个箱子的最低下。只要那张照片还在,就能证明我看到的到底是不是幻觉!这是我能赌的最后的可能性。
“林先生,如果你看到了任何可能是幻觉的东西,立即告诉我们!”杜医生调试着机器,并说道。
“好的。”我一面回答着,一面想办法脱身,想着怎样才能尽快回家去。
一阵风吹动树叶,被树叶遮挡的光线正好落到我的眼睛上,我的眼睛一下子被灼伤,视野一片雪白,我揉了揉眼睛,待视线渐渐恢复,我发现周遭还是雪白的,而且越来越冷。我再揉揉眼睛,重新环视四周,发现自己竟身处雪地之中,而且周围的树林全都变成了竹林——幻觉又出现了!一阵刺骨寒风吹来,我不由得一阵发抖,因为我身上本是穿着秋天的衣服。我缩着脖子,手揣在裤兜里跑了起来,免得冻僵在这儿。
这是什么时候?我老家附近怎么全成竹林了?边走边想着,忽然有什么东西抵住了我的脖子,瞬间一阵寒意袭来,我不得不停下来,定睛一看,一把剑正架在我的脖子上!我吓得不敢呼吸,发现剑没有动,我慢慢转过头去,举剑的是一位长发男子,身着灰白色古式长袍,有些破旧,但与雪地环境融在一起,难以辨别。
看样子像古代的侠客,我赶紧喊道:“大侠饶命!”
说话间,吐出的气碰到剑刃,立即凝成水珠。
“鬼鬼祟祟,欲行何事?”
“路过!我只是路过而已。”
“路过?去往何处?”
“离开这片林子,找一个暖和的地方。”
他打量了一下我的衣着,收起了剑,并问道:“你是何处人也,我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衣着。”
“我……我是从许多年后来的?”
“胡言乱语!”说着,他又准备抽出佩剑。
“等等!你听我说!”我连忙制止他,“现在是什么朝代?”
他迟疑了一会儿,说道:“当今是大宋的天下。”
“赵匡胤?对不对?现在的皇帝。”
“如何?天下人皆知之事。”
“第二个皇帝是他弟弟赵光义。”
“此话怎讲?”
“这是北宋,因金人入侵,迁都到杭州,那是南宋。宋朝之后是元朝,明朝和清朝。我们那时候已经没有皇帝了。”
他靠在竹子上抱肘而立,待我说完,缓缓说道:“甚是有趣。”
“信不信由你,我只能说这些。”在雪地里站了许久,我双腿直打哆嗦。
“将招诛之言讲得此般随意,有趣之人。我将去往两里之外的一间客栈,你若有意,可随我一道。”
“客栈?客栈好啊。”我正要迈出步子,忽然想到这是古代,“那个……我没有你们这个时候的钱币啊,住不了客栈。”
“衣衫褴褛之态,想必也掏不出几分银两。此店与我相识,我替你结账便是。”
“那……多谢啊。”
白茫茫的天空送来一片片飞舞的雪花,与远方银装素裹的山,近处皑皑的雪地衔成一体。行至一处半山腰,迎面走来一个牵马的人,他忽然回头小声对我说道:“方才你所言之事,此后莫再提及,无论与何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正追问时,那人已到跟前。
“许少侠,去往客栈?”
“正是。”
“敢问这位?”
“山贼手中救下的穷苦之人。”我反应过来,赶紧点点头附和一下。
“掌柜出门,所为何事?”
“去长安城一趟,购些酒肉。”
“路上保重。”
“保重!”
走到看不见那人的背影之后,他才回答了我:“其一,祸从口出,你方才所言皆为大不敬,有心之人如有上报,重至株连九族之罪;其二,疯癫之语,无人听信,多说无益。”我便不再多言。
转过半山腰的拐角之后,我望见了远处山脚下坐落的建筑,想必那就是他所说的客栈。这个客栈依山傍水而建,规模很大,整体基本上都是木制的,临河还有一个水车,只是河水冻结了,水车也没有转动。远远地眺望一眼,一片雪白之中,红色的酒旗与许多成串的灯笼格外醒目。
“这荒郊野外的,为什么会有一个这么大的客栈呢?”
“此处乃出长安城后,南下的必经之路,有四方来往各色之人,人多眼杂,莫要招惹,莫要多嘴,以免徒生事端。”
话音刚落,小木桥那端一位提着木桶舀水的姑娘忽然大叫一声:“许大侠!”
我注意到她,她应该不到二十岁,身着掉色的旧红袄与旧红裙。
她丢掉木桶就向我们跑过来,并笑着说:“许大侠,你来啦!”
“莫要高声语!”他赶紧提醒到。
“哦。”她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,转而又笑了起来,“我这就去安排一间房!”
“等等,两间,还有,给这位拿两件暖和的衣物和一些吃食。然后照旧一盘熟牛肉,温一壶酒,送到老地方。”
“好的!马上就去”说罢,女孩便往回走。
他回头又对我说:“你且同她去,换了衣物再填饱肚子。”
我随女孩来到客栈内,这里与外面的冷清截然不同,人很多,吃饭喝酒,谈天论地,推杯换盏。她与后厨交待完之后,带我上了楼。
“喏,这是你的房间,你先进去吧,我去给你取些衣物来。”
“谢谢啊。那个,怎么称呼呢?”
“叫我小颜就行。”
“好的。”
不一会儿,她就带着几件衣服回来了,并且端来了一碗热粥和一盘牛肉。
“你原来这衣服薄,直接把这些穿在上面就行。”
等我穿好衣服吃饭的时候,她问道:“看你原来的穿着,不是本地人吧?”
我刚想说我是西安人,突然想起他的话,于是改口说:“嗯,我不是本地人,从北边儿来,本来是要南下,可是在路上被山匪所劫,是许少侠——”
“你也是被许大侠救下的啊!”她突然打断我,兴奋地说:“我当初也是被他所救,不过我和你相反,我是南方人,随我爹来长安做生意,途中遭遇山匪,本是被劫走钱财货物了事,但我爹不肯交出身上的银两,与他们拼命,最后丧命。要不是许大侠路过,出手相救,可能我也会……”说到这儿,她似乎有些伤心。
“那后来,你现在是在这个客栈做事吗?”
“那是两个月前的事,后来我就在这里打杂,等赚够路上的盘缠,好回南方去。”
吃完饭,我忽然想起他来:“对了,许少侠呢?”
“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,不在客栈吃饭,我带你去找他吧。”
出了客栈,我们顺着河往下走,河流汇集到一片湖中,这里很开阔,湖边有一座木头搭的小亭子,他就在那里。我们刚到亭子,他已经饮尽最后一碗酒,说要办事情,就离开了,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似乎很失落。
“你知道许大侠是做什么的吗?”我在亭子里坐下,问小颜。
“人们一般雇佣他当镖师或者侍卫,护送路过的人或者货物,不过听说,也有人花钱买他当刺客。”
“原来如此,可是,他既然身手了得,应是习武之人,可我听他谈吐却又很有文化。”
“掌柜跟我讲过,许大侠本是长安城的大户人家的少爷,五年前家中出现变故,只有他一人活了下来,此后就一直居住在城外这一带。那个,其实我问过他,我爹死了,我现在回去也是孤身一人,能不能同他留在这里,但他不同意,说他身边很危险,我又问能不能与我一起南下,离开这个令他不快的地方,但他不走,说什么要为家人报仇,洗清冤屈。”
说着,她拿出一张纸,又从桌子下摸出一小碟墨和一支毛笔,自顾自地画了起来,我探头瞅了瞅,她好像在画一个人,但是看不出来画的谁。
“这是?”
“这是我在路过的商人那买的纸,但我不会画画,这已经是我画的第六次了。”
“不是,我是想问,你画的是谁啊?”
“许大侠啊!看不出来吗?嘘!不要给许大侠说!”
“好的好的。”我重新观摩了一下,似乎有一点认出来画上的是许少侠了。
天色已晚,我们往回走,客栈二楼许多窗户都灯火通明,我忽然注意到一个人影身姿矫健地攀上二楼,从窗户进去了。
“诶!你看!有贼!”我赶紧提醒小颜,可她听我这么说,反而笑了起来,我很不解。
“那不是贼,是许大侠啊!他从不走正门的。”
“噢,这样啊。”我挠挠头,不好意思地说道。
夜色很美,城中的街道人来人往。
“这里人好多,真热闹啊。”
“那当然,这是我最喜欢的夜市了,每天一到晚上,这里全是小摊子,香味儿隔两条街都能闻到。”
“这要花你好多钱吧?”
“没事儿,花不了多少钱,我喜欢来这里,就是因为这儿不像高端餐厅那么贵,还比那些山珍海味好吃。”
“谢谢你,我好久没来过这么热闹的地方了。”
“我还要很多地方想带你去呢……”
“呦!这不林浩同学吗?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呢?”男生回头,发现是自己班上的女同学,“哇!买了这么多吃的,还有两杯奶茶?你在等人吗?”
“那个……”男生望着对面空空的椅子,不知如何回答。
“不会是在等我吧!”女生捂着嘴,故作惊讶,随后便径直坐在了男生的对面。
第二天,我在湖边的亭子里找到了许少侠,开门见山地问:“听说了五年前的事我很抱歉,但是能跟我详细讲讲吗?”
“小颜跟与你说的?何故问此事?”
“我应该能帮到你。”
“为何帮我?”
“念在你帮过我的份上。”
“我五年未有进展,你又怎能帮我?”
“我自有办法,只要你能相信我。对了,关于小颜……”
“我知你意,勿再多言。”
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,望着湖面说道:“家父本为提举常平使,为人端正,两袖清风,五年前一日受邀至转运使孟府议事,返回许府途中被捕,后又以叛国之罪将许府满门抄斩。当时因人相救,而今徒留我一人苟活。虽转运使孟氏已被夜燕所杀,但此怨不洗,此仇不报,爹娘无以瞑目。关于小颜,恕我不能应……我心有牵挂之人,其名为琉璃,既为青梅竹马,又为五年前以命相搏,护我出城之人。再者,我常与死亡相伴,留于我左右,自是危险重重。”
“这样啊,但是,人不能总活在过去,如果有一天你报了仇,洗了怨,又有什么打算呢?”
“如有那一日……此地便不再有牵挂,或许我会离去,西行出关……或者南下。”
正说时,一人向我们跑来,靠近后我认出来,是昨日路上遇到的牵马的人,也就是客栈的掌柜。
他喘了两口气便说道:“许少侠!又有事情拜托你了。”
“掌柜请讲。”
“昨日去往城中购得一车酒肉,明日备好,但临近除夕,店家生意兴隆,抽不出人手护送货物,还劳烦许少侠……”
“小事一桩。”
“那,就多谢了!”
“我与你同去吧!”我赶紧说道,他想了想,终于答应了我。
我们趁着夜色出发,抄的小道赶往城中。
“为什么走小路?走大路不是更安全吗?”雪后的山间小道令我寸步难行。
“山贼亦是如此考虑。此路鲜为人知,虽难行,却不易遇贼。”
我们到达长安城外时,天刚蒙蒙亮。他直接带我绕过了城门,辗转来到侧面一间茅草屋,屋子看上去荒废了很久,前面有一口干涸的井。
“此处是我从道上朋友那寻来的,可绕过城门,直抵城中。”
说罢我便随他下到井中,下面是一个很长的地道,伸手不见五指,只能摸索着墙壁往前走。不知在黑暗中行进了多久,终于得以重见天日,他出去观察了一番后,示意我出来。城内房屋密集,但由于是拂晓,街道上还见不到多少人,他专挑小巷子走,左拐右拐,我基本上已经迷了路,但他似乎对这里非常熟悉。
“那就是孟府,我四处调查打听,近年来几次潜入寻找与当年案件有关的东西,但皆搜寻未果。”
“所以如果找到证据,就能翻案对吗?”
“大致如此。”
我深呼吸,望向远处鱼肚白的天际,然后闭上眼,心里想着五年前……耳边响起风吹雪花的声音和远处嘈杂的人声,我睁开眼,刚好眼前跑过一队官兵,吓得我赶紧躲起来,但是立马就反应过来——这些只是过去的景象,而他们似乎看不见我。于是我干脆跟着他们走,带头的士兵逢人便拿出一副画像盘问有没有见过此人。我走近一看,画像上正是许少侠,或者说,正是许公子。同样的巡逻队在城中随处可见,都在搜捕他,墙上也有他的悬赏。这时一辆马车吸引了我的注意,它直奔城门,有些反常,我便随它来到城门口,没有例外,这里层层戒备,一般人根本出不去,马车毫不意外地被拦了下来。一女子探出头来,站岗的士兵赶紧立正:“小姐好!”
“我有要事,需立刻出城,速速放行。”女子严肃地说道。
“可……陆大人……”
“误事了你可担得起?”
“是!快,放行!”
马车竟如此顺利地出了城,那女子身份应该不简单,正想时,几匹马在风雪中飞驰而至,士兵们又赶紧立正并喊到:“安抚使大人!转运使大人!”
“可曾见过家女?”带头的人吐着雾气急切地问道。
“回大人,见过,刚刚说有要事,出城去了。”
“诶!琉璃!糊涂啊!”
身旁的那个人一脸坏笑地凑到他耳边说:“陆大人,您看……这……”
“莫要多言,我自会秉公行事!驾!”说罢,他一骑绝尘追赶马车而去。
过了许久,他骑着马缓缓走进城门,马背上还有之前那位女子的尸体。
在场的人无不惊慌失措,先前坏笑的那位大人小声问道:“这……令爱……”
“反贼之子许萧挟家女潜逃,我截住马车,贼人鱼死网破杀死家女,后被我斩,其尸坠崖!”
说这几句话时,他一直恶狠狠地瞪着问话的转运使,转运使咽了咽口水,大气不敢出。
我随转运使回到孟府,顺利地来到里面的房间,他支走所有下人,又在门窗边听了一会,确保无人后,打开书架后面墙上的暗格,取出两封信,打开一封写到:许氏已除,障碍已清,魏氏将顺利接任提举常平使,金与长安之贸易指日可待……写罢,他又将信小心翼翼放回原处,准备出门去,忽然门外一左一右出现两个蒙面之人,二话不说刺死了转运使,随后逾墙而逃。我亲眼目睹刺杀现场,虽震惊不已,却能大致猜出刺客是谁所派。
一转眼,我又回到了许少侠身边,我赶紧说道:“他住的那间屋子,书架后的墙上有一个暗格,他那天没能寄出信件,就遭到了刺杀,现在信现在应该还在那里。”
“你怎知……”
“别多问了,快去看看吧。”
于是他几步上墙,猫着腰潜入了孟府。我在外等了许久,天渐渐亮了起来,我正担心他莫非出了什么意外,他忽然出现在我身后。
“信已寻到,是其孟氏与金贼勾结之证,我已将信送去陆府,悄然放至陆大人桌上,我在墙上观察,陆大人随后便命人备马,赶往汴京了。”
“为何相信这个陆大人呢?”
“五年前我与他有约,其女护我出城,被孟府眼线察觉,他追上我们,但放走了我,为了陆家上下不受牵连,他忍痛杀了女儿回去交代。我永远都不会忘记,当时,他闭眼抱着琉璃跪在雪地里,说:‘你走吧!我相信女儿的选择,我会为琉璃报仇。若是许家男儿,若不想琉璃白死,就找到证据,翻了这案!’”
“时辰到了,城门接货。”
我们从地道回到城外,一匹马拉着一车货物已在城门口等候,他与看货人交接之后,便与我赶着马车原路返回了,路上,他对我的相助表达了万分感谢,他说如此一来,旧恨已了,如释重负,是时候离开这一切,开始新的生活了。
山间的路不好走,若不是货物有麻绳捆着,固定在车上,可能早就摔碎好几坛酒了。天上不知何时开始飘雪,顷刻间就化作遮天迷地的大雪,山风也在竹林中呼啸,像人的哀嚎。忽然不远处出现几个人影,许少侠立即警惕起来,靠近后,发现是小颜和两个客栈伙计。
“许大侠!你果然在这里!”她兴奋地笑着说。
“小颜?你怎会来此?”
“他们俩让我带路的。”
“噢对,许大侠,掌柜让我们来接货,你把东西交给我们就行了。”
“还有,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跟你说,我攒够回家的钱了!还有……我想……”
许少侠打断小颜,伸出手说道:“好……小颜,你先过来一下。”
“啊?”
小颜正疑惑时,我发现两个伙计正在用眼神交流,我刚要扭头问他,只见一片雪白之中出现了一抹刺眼的鲜红!那一抹红色令她老旧的衣服也变得焕然一新。听到一声惨叫之后,才反应过来——一把刀捅穿了小颜的身体!
“不要!”许少侠大喊,那伙计收刀,又一脚将小颜蹬开,许少侠扑过去抱住小颜,她张着嘴,很痛苦的样子。
“你说!”他颤抖着地说道,并把耳朵靠近小颜,她用颤颤巍巍的声音低语。
“我想……买你……护送我回……家。”
“多管闲事的家伙,几次坏我们好事,今天就让你偿命!”
他放下小颜,一面大喊一面冲出一面拔剑,与两个“客栈伙计”打了起来。紧接着,附近竹林里又出现了好几个持刀的人,如果我没猜错,那就是山贼!场面瞬间混作一团,受惊的马脱缰而逃。竹林之间,风雪之中,刀剑碰撞,铛铛作响,闪烁着寒光,竹叶与雪花作伴,纷飞落地,继而开出几朵鲜红的花,雪地上也溅落了无数花蕾。我注意到小颜还躺在地上,我立马连跑带爬地过去,背起小颜往客栈的方向跑,一边跑,一边喊。
“小颜!别睡着了!没事的,马上就到家了!挺住啊!”
她在我背上发出微弱的声音,但听不清说的什么,渐渐的,声音越来越小……终于,我看见了客栈,迈着沉重的步子趟过厚雪,并大喊:“救命啊!来人啊!救命!要死人了!”
几个伙计和喝酒的人听到了声音,跑出来看,发现我之后赶紧跑过来,接过小颜,抬进客栈叫大夫去了。
我趴在地上喘着粗气,不一会儿,掌柜跑了出来,紧张地问我:“发生什么事了?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快!快……叫人!许少侠他遇山贼了!你派去接货的伙计……也是,山贼!他们让小颜带路,然后,捅了小颜!”
“啊?怎会有这样的事!我从未让人去接货!我这就带人去救许少侠,你先进屋。”
说罢,掌柜开始寻找人手,我听见有人喊,两个前不久刚来客栈的新伙计不见了。
我在小颜的房间里,大夫正在救治她。突然门被撞开,是许少侠,浑身是血地靠在门口,他踉跄地走进来,问大夫:“小颜她,伤势如何?”
“哎,血是止住了,可先前失血过多,再加上温度太低,怕是……”大夫摇摇头,退了出去。
许少侠坐在床边,望着小颜,她没有睁眼,也没有说话,他握住她的手,过了许久,低声说道:“抱歉!”
她依然没有睁眼,没有说话。
我出了房间,遇到掌柜,从他那里了解到,那两个新伙计是山贼,潜伏进客栈与其他同伙里应外合,如今这伙山贼被一网打尽,这山间的路也就能安全一段时日了。
“多亏了许少侠啊!我们循着声音赶到时,山贼已不剩几个了。哎,只可惜小颜姑娘,她本是再过几日就要启程南下的,竟不料在今日……”
翌日,陪伴了小颜一整夜的许少侠走出房门,径直去往湖边的亭子。正午时,在客栈门口的桥上,他将一副卷起的画交给我。
“我已了却过往,自此,我会去寻找我的归宿。此画就与她一同入眠,当做我伴她左右,护她来世之愿。”
“此去何方?”
“西行出关,浪迹天涯。”
与掌柜他们酒后,他飞身上马,拂袖而去,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次日,他们讨论小颜的去处,是就地安葬,还是托人寻到她的亲人,带她回家。我回到自己的房间,换了原来的衣服,准备离开,路过小颜的房间时,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,我立即推门而入,竟看到小颜奇迹般地醒了过来!我赶紧叫来大夫和掌柜他们。大夫说,她能醒过来,命不该绝,是老天爷保佑的。掌柜说,在客栈再养几天伤,他派人护送她南下回家。
小颜没有听他们讲话,她环顾四周,轻声问道:“许大侠呢?”
此话一出,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她看了所有人的表情,又问了一遍:“许大侠呢?他在外面吧?”
还是无人应答。
我走上前去,将那幅画递给了她:“这是他留给你的,他……去了很远的地方,可能……不会回来了。”
她眼神里露着惊恐与期盼,颤抖着打开了那幅画——上面是她自己画的许少侠,以及,许少侠在旁边画的楚楚动人的小颜。
“不!我不信!他一定在外面,他还要护送我南下的……”
她一边说着,眼角的泪痕划到嘴角,一边起身,蹒跚着,扶着墙,来到外面,看见客栈外空荡荡的雪地,他的马匹也已不见。她在那里伫立了许久,终于支撑不住,瘫坐在地上,嘴里念叨着。
“骗人,你一定会回来的,我哪也不去,我等你……”
她像一盏红灯笼点缀在这雪白的天地间,格外刺眼。
我上前去安慰她:“小颜……”
“什么小颜?你看见什么了?”
突然,有人说话将我打断,我一回头,竟是杜医生蹲着那儿调试机器,眼睛直直地盯着我。
“小颜是谁?那个女孩吗?她出现了?”
我反应过来,赶紧回道:“不,不是。”说罢,我转身拔腿就跑。
“站住!你干什么!不要做糊涂事啊!你们两个,还不快抓住他!”
杜医生似乎在后面有些气急败坏,他的两个手下紧跟在我后面追了上来,但是,我很快便没了力气,眼看就要被他们抓住,突然开来一辆车停在我前面,我心想:完了,这下彻底没戏了。
车门打开,下来了两个人,他们大喊:“站住!警察!举起手来!”
我定睛一看,居然是王警官和陆警官!他们举着手枪,命令我身后两个人停下,我赶紧大喊救命,然后跑到警车后面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他们是谁?”王警官问我。
“现在我也不知道了!事情有点复杂,我现在必须回城里去……”
“趴下!”陆警官突然大喊。
紧接着一声枪响,吓了我一跳,回过神来才发现那两个人竟然在掏枪向警察射击!两个警官赶紧躲起来,用对讲机请求支援。这下我彻底蒙圈,他们到底是谁,怎么会有枪?还敢朝警察开枪?我见他们互相僵持住了,不顾警察的警告,赶紧转身继续跑。不知跑了多久,终于来到了大路边上,拦下一辆去往城里的车,我顺利地回到市区。
我找到一个书报摊,翻出了我们公司的杂志,从上面竟然又重新看见了我拍的照片!有人的那种!我又换了一本,上面的照片里依然有人!我借书摊老板的手机往家里打电话,等了好一会儿,电话终于接通了。
“喂?谁啊?”
“玲玲?你快把电话给爸妈!”
“哥?爸妈他们出去了,就我在家。哥,你在哪啊?”
“好吧,没办法了,玲玲,你快去看看里屋床下的箱子,最右下角,有没有一张照片?”
“噢,我现在就去看看。”
等了好一会儿,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声音:“哥,是有张照片,这上面都是谁啊?你问这个干啥?”
一瞬间,我闭上眼开始回忆之前的种种,假病历,假杂志,那通电话,门口的凝视,持枪的人……突然,两只手抓住我,将我强行架走,我还没来得及挣扎,就来到了一旁的小巷子里,一个身着西装的人站在我面前。
“你好啊,我是时代杂志的董事长,我们在经理办公室门口见过面,噢不!应该说,在那之前就见过了,林浩先生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十几年前,林子里那个人就是你吧?”
“你是说……发生火灾的房子旁边,林子边那个人影,是你?”
“正是。”
这时,他身后跑来一个人,竟然是杜医生。
这个董事长问道:“那边处理的如何?”
“那两个没跑掉。”
“很好,那么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,使了一个眼色,刚才架我的一个人就直接当着我们的面一枪杀了杜医生!我吓得大气不敢出。
“处理掉。”
旁边两个人拖着杜医生的尸体便出巷子上车了。
“抱歉让你受惊了,他们只是我用来测试你的,现在结果已经出来了,他们已经没有什么用了。”
“什,什么测试?”
“测试你是不是我要找的人,测试,我们是不是‘一路人’。”
他一面说,一面转身出巷子坐上一辆车,“你不是想要答案吗?我就是那个能告诉你这一切答案的人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