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这个人，他似乎真的知道真相，不同于先前那个医生，况且，此刻我没有退路，否则，我的下场应该就和那个医生一样了。但是当我踏上车的那一刻，只感觉到，我卷进了更庞大复杂的纷争之中。
“我为你的选择感到高兴，林先生。要知道，我等这一刻已经十五年了。”
“你找我干什么？”
“哈哈，这句话，我也可以问你，你找我又是做什么呢？当然，答案显而易见，在这世界上，只有我能帮你，同时，也只有你也能帮到我，所以，为什么不做这种互利共赢的事呢？”他的话云里雾里，我无法作出判断。
转眼间，车已经来到了公司楼前。
“林先生，我们借一步说话？”
我跟着他从电梯下到了地下二层，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来停车场，但是他却打开了角落里一扇不起眼的门，门后居然还有一个工程电梯。不知道又向下降了多久，最终，我们来到一个逐渐“科幻”的实验室，墙壁都是白色金属，镶嵌有很大的玻璃橱窗，到处都是摄像头。他用门禁卡启动了里面最大的一扇门，我看见一个巨大的“车轮”架在中央的深坑里。
“欢迎参观我的杰作！”他一脸得意地说，“你应该见过杜医生的设备了吧，那只是这个原型机的拙劣复制品，而你现在眼前的这台，是你们这个世界千年内都无法企及的智慧与技术……”
“你们这个世界？”
他突然停下，看了看我，继而笑道：“真是抱歉，只顾着介绍机器，忘了自我介绍了，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，我叫贺川，来自……高于你们的维度。”
“你是！等等，不对，她说过，只剩她一个人了！”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，而我就是来帮你解答这些疑惑的。”
“按照你们这个世界的‘时间’来说，那是三十五年前，那时，我还在五维世界，当然，我们所有人都在。我们在进行着一项进入六维世界的实验，本来进展顺利，但是就在又一次仪器错乱时，一个本该在旁边及时关停仪器的人，却擅离职守了。当我们发现时，仪器已经失控，我们无法停止它，只能任由它撕裂出巨大的时空裂缝，乱流将所有人卷走。我本是被卷走的最后一个人，但是我命不该绝，裂缝坍塌的爆炸将我冲到了四维世界，而且在那股能量的影响下，我完全褪为了四维世界的人，失去了五维人的一切特征。但好在，我的记忆还在，我还记得一切，记得造成这一切的人，那个一直欺骗你的人！”
“欺骗……我？等等，你是说——”
“没错，正是那个女孩！”
“可是，为什么？”
“不要再被她的花言巧语欺骗了，你自始至终有没有想过，她处心积虑接近你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我陷入沉思，见我没有作答，他继续说道：“可怜啊，被利用了却不自知。那么，究竟是我来告诉他真相呢，还是你亲自来呢？”
“什么？”我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，她竟从一扇门后走了出来，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偷听了很久了吧，怎么，害怕我揭露你利用他，牺牲他来换回他们的真相吗？”
“不，不是这样的！”
“等等，什么利用，什么换取？你讲清楚！”
“不要！浩浩，你不要听他的，不是这样的！”
“哦？不是吗？嗯……让我想想，你千辛万苦培养一个小白鼠，不就是为了完成那个仪式吗？那个被禁止的，危险的转换仪式。”
“不是！我没——”
“不过是对自己罪过的一点无用挣扎罢了，企图通过干涉低纬度个体，赋予其高维特性，以此充当这个仪式的消耗品。无论是哪一条，都是严重违反了规定的啊。”
“不要再胡说了！我根本不会做那种事！干涉低维的事，明明你也做了！也是你亲手害死了她！”
“闭嘴！你不配提她！不是我的错！不是！你以为这么多年，我被困在这四维躯壳里，都在做什么！我等的就是这一刻，等的就是你！看到了吗？我的杰作，这个机器，就是为你，为扭转这一切而准备的！”
“不！你会毁了这个世界的！”
“你没有权利否定我，你只能见证，见证我的成功。启动机器！抓住她！”
机器旋转起来，发出幽暗的蓝光。我突然感到一阵头痛，似乎脑海里涌现出许多陌生的东西。她转身想跑，但是却无法像往常一样凭空消失，立即就被两个工作人员抓住。
“你跑不掉的，机器的能量波会将你钉在这个时间上。把她带过去，找到那个启动器核心。”
“浩浩！不要相信他！”她的声音最终被墙壁和门隔断。
“真的很抱歉，这本是我们维度的一些麻烦事，却让你一个外人看笑话了。”
“你们的事我不感兴趣，我只想远离这些，回归正常的生活。”
“当然，这也是我在努力的事情。我正在进行的事情，就是让世界恢复到它原本的样子，然后，我们会回到五维世界去，因此，你要帮忙，也应该是帮我。接下来，等我用启动器完全开启那个仪器，一切就会回归正轨了。”
“报告！没有发现启动器核心。”一个员工一路小跑过来。
“什么？怎么可能！那种东西，她一定是随身携带的，怎么会不在她身上？”
他快步来到那个房间，大声质问道：“核心在哪里？你把它藏在哪了？”
她在地上，手被捆起来。
“你……你找不到的。我不会让你毁掉这个世界……她不会再回来了，放弃吧。”
“你！”说着，他冲上去想动手，我赶紧闪过去，抓住他的袖子。
“够了！你还要干什么！”
他慢慢转过头来，“怎么，都现在了，还想护着她吗？你知道她还有多少事瞒着你吗？你难道，就不想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吗？”
“什么！”我一愣，松开了手，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你还不知道，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干涉和改变了你的生活和命运了吧？”他一面整理自己的衣领和袖口，一面不紧不慢地说道，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，是她把你拐到现在你这个家庭的吧。”
“你在胡说什么！我从小就生活在这个家里。”
“是吗？可我这边调查的结果是——你的DNA与你的父母都不匹配。这……要怎么解释呢？”他对着女孩摊手。
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，她只是哭着摇头，“浩浩，你听我解释。”
“所以……他说的都是真的吗？”我用颤抖的声音问道。
她没有直接回答我，而是低下了头，许久，她小声地自言自语道：“对不起。”
一瞬间，仿佛天塌了一样，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。
屋外引擎仍在运行，不知不觉间，头又痛了起来。一些断断续续的，梦里见到的画面出现在我脑海中：森林边，房子，一个小男孩，栅栏，城堡……那到底是谁，那是什么地方，为什么又陌生又熟悉？总在我脑海里隐隐约约浮现。
“你，你究竟还对我做了什么？”我抱着头，思绪混乱。
“看来，她对你的记忆动了些手脚呢。”男人在一边分析道，“来，我帮你找回你的记忆，你也帮我找到我想要的东西。”他向我伸出手。
两个员工把虚弱的我架走，耳边是她挣扎的声音：“不要！浩浩！”
我被带到另一个房间，他给了我一杯水，一粒药。
“根据刚才的情况看，我的机器似乎能唤醒你的记忆。这是助眠的药，你把它喝了，等你睡着后，我会调整机器的频率，如果有效果，一定告诉我她藏过什么东XZ在哪儿了。”
我按照他的话，服药之后很快便进入梦乡。这次的梦，与往常的都不一样，我似乎能听到现实中机器运作的声音，同时，在机器声的影响下，我梦中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都拼接在了一起，片段之间花白的“墙”全部消融了。
“妈妈，为什么我们要住在这里呢？爸爸呢？”小男孩在昏暗的灯光下一边啃着馒头，一边问道。
“吃你的饭！哪那么多话。”女人有些不耐烦，“你没有爸爸。”
男孩儿被女人的语气吓到，哭了出来。“我要回家！”
“哭什么！给我闭嘴！真该把你留在那个男人那里！”说罢，女人回到卧室，留下男孩一个人在桌前抽泣。
男孩见后门开着，便一口气跑出了房子。来到森林里，男孩很快便失去了方向，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。男孩因为害怕而埋头奔跑，忽然撞到什么东西，差点摔倒，但是被一双手拉住了。男孩抬头看，是个奇怪的姐姐，他非常害怕，挣脱那双手，但是坐在了地上。
“你不要过来！”
女孩也有些害怕，在环顾四周之后，她说道：“别……别怕，我不是坏人。”
女孩儿蹲下来，试着轻抚男孩的头，稳定了他的情绪。
“你怎么一个人到这种地方来啊？很危险的。”她用尽量温柔的语气问男孩。
“我，我想回家，可是……我妈妈说，我没有家了。”
女孩听到后，低下了头，过了一会儿，她说道：“真巧啊，我也没有家了。”
男孩止住抽泣，缓缓抬头，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白头发的姐姐。
“姐姐也没有家吗？”
“是啊，我们真像呢。”
“那，我们可以做朋友吗？我一个朋友也没有。”
女孩迟疑了一下，微笑着说：“当，当然，那我们现在就是朋友了！”
“好！拉勾吧！”男孩眼里有了光，举起手指来。
“什么？”女孩有些不解。
“拉勾啊，姐姐不知道吗？约定的事，做朋友，都要拉勾，一辈子都不能反悔哦！”
“原来是这样，嗯，那我们拉勾吧！一辈子都不反悔。”
女孩摘下星辰，挂在枝桠上，森林里便被点亮了一小片。
“哇！姐姐是书上讲的仙女姐姐！”男孩激动地喊道。
女孩笑了。
“是吗？书上还讲了什么？”
“还有还有！她变出来了好多花和蝴蝶，和孩子们一起跳舞！”
女孩拉起男孩的手，他们一起奔跑，所过之处眨眼间开满了鲜花，他们摘下树叶，捧在手里吹一口气，树叶就翩翩起舞，化作斑斓的蝴蝶。男孩儿好久没有玩的这么开心了，女孩也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。午夜，男孩嬉戏后，在女孩怀中睡着了，女孩望着男孩，目光充满好奇与慈祥，但又皱起了眉。
“我得把你送回去，你有你的世界和你的家人。”
女孩将男孩抱到森林边，靠着树放下，听见远处有女人呼喊的声音，转身跑开了。
“你昨晚上跑哪去了！”女人非常生气，“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？”
“我在树林里遇到了一个姐姐，她和我做朋——”
“什么！你敢跑树林里去？你知不知道树林里有狼，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，留下我一个人怎么活啊！”说着她哭了起来。
“妈妈不哭，这是姐姐变出来的花，给你。”
男孩从兜里抓出一朵漂亮的花，递到他妈妈面前，但女人并没有在意，男孩便自顾自观赏起了花。
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，女人带着孩子来到野外，他们坐在小溪旁休息，男孩沿着溪流看鱼影，女孩躲在不远处的树后看着男孩儿。他不知何时转而追逐飞虫，等女孩再探头看时，男孩却凭空消失了，她正四下里寻找时，忽然被从身后抱住了腿，女孩不由得吓了一跳。
“哈哈，抓住姐姐啦！”
她转身低头，才发现了男孩。
“换姐姐来找我啦！闭上眼睛不许看哦！”说罢，男孩便跑开了。
迟疑过后，女孩点点头，笑着说：“嗯，姐姐这就来找你，别跑远了让姐姐找不到了啊。”
“嗯！我不跑远！”
男孩单纯地回答了她的话，却暴露了自己的位置，女孩循着声音很快便找到了他。
“不算不算，姐姐耍赖，重新来！”男孩摇着头说，忽然又换了话题，“诶？姐姐，我带你去找我妈妈吧，妈妈就在那边。”
说着，他就拽着女孩的手往小溪边跑。
女孩紧张地喊：“等等，不行。”
男孩来到小溪旁，却没有看见妈妈，他一下子害怕起来，不停地喊妈妈。女孩蹲下来，将男孩转过来，抹去他眼角的泪水，安慰道：“别怕，你妈妈还在这里，是姐姐把我们藏起来了。”
“唔？为什么啊？”
“嗯——姐姐不想让其他人看见，所以要藏起来，要是姐姐被其他人发现，就不能陪你玩了。”
“喔，我知道了，我会不给任何人说的，我帮姐姐保密！”男孩挺起小小的胸膛，抹了一把鼻涕，双手叉腰，有模有样。
“谢谢你，现在找你妈妈去吧。”
男孩回头，看见妈妈又坐在了河边，他高兴地朝妈妈跑过去，再回头时，早已没有姐姐的身影。
皎洁的月光撒在窗框上，男孩趁妈妈没回家，又独自钻过栅栏跑到了森林里，一边跑，一边喊姐姐，这一次，他没有害怕森林的黑暗。
“你怎么又到树林里来了啊？你妈妈知道了会生气的。”
“没关系的，姐姐也在这里等我吗？”
女孩一下子不知所措:“才，才没有呢！那个，姐姐带你去一个捉迷藏的地方吧！”
“好呀好呀！”男孩开心地拍着手。
他们越过山丘，趟过溪流，从沉睡的野猪旁悄悄经过，在森林的尽头，是一座城堡。
“唔，好多人，姐姐，我害怕。”
许多士兵穿着铁盔甲拿着长矛，男孩被这般场景吓住了，躲在女孩身后。
“别怕，他们看不见我们，而且，姐姐会保护你的。走，我带你过去看看。”
她拉着男孩的手，从一个个卫兵面前走过，卫兵们没有任何反应。
“喏，你看，他们看不见我们吧！这次我们就在这里玩捉迷藏吧。”
“嗯，好！”男孩振作起来，随即便一溜烟跑开了。
女孩笑着喊道:“跑慢点，不要摔了。别跑远了让姐姐找不到了啊！”
这次男孩吃了上次的教训，没有回答她的话。
因为城堡里处处点着蜡烛与火把，即使是夜晚也很明亮，过道旁堆着木桶，窗台上缠绕着花藤，他们穿行于城堡各处。
分别时，男孩失落地说:“姐姐，我妈妈今天说，我要回家了，爸爸来接我们了。”
女孩呆了一下，笑着说:“啊，那真是好消息呢！”
“姐姐，我回家以后还能来找你玩吗？”
“当然，以后你想我的话，我会来看你的！”女孩望着男孩远去的背影，伫立了许久。
金色的余晖跳进窗框，把人影画在地上，一个小男孩趴在窗边的桌子了上，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的世界发呆。要是他妈妈允许他出去玩该多好啊！哪怕就一下下。
“喂！”
一个声音伴着晚风从门缝间传来，男孩眼睛里有了光亮，四下里寻找，终于在栅栏外发现了一个身影。
“出来玩啊！”那声音又呼唤道。
男孩欢喜地跳下椅子，踮起脚尖打开门跑了出去。
“是姐姐！”
“姐姐带你出去玩好不好？”
男孩惊喜的眼睛又黯淡了下来，“可是妈妈说在她回来之前不让我出去。”
“没关系，就一会儿，我会在你妈妈回来之前把你送回来。”
“好呀好呀！我们走吧！”男孩高兴地跳起来，利索地钻过栅栏的洞，和女孩一起到森林里去了。
在夕阳下，他们追着蝴蝶，穿越森林，趟过小溪，来到一座石头砌的城堡，到处是身着盔甲，手执长矛的人。但没有人注意到他们，他们尽情地追逐，在城堡里捉迷藏，嬉戏，笑啊，跳啊。最后，他们跑到一间很大很大，金碧辉煌的屋子里，女孩拉着男孩悄悄溜到一张大桌子下。
“嘘！别出声，我一会儿给你一个东西，你把它藏起来，谁都别给哦！好吗？”
“嗯，好！”
说罢，女孩慢慢探出头，等了一会儿，飞快地伸手抓起桌子上的一个钻石发卡，转过身来塞到男孩的手里，一旁的墙上，挂着一副很大的油画，画着单膝跪地的男子牵起公主的手。
“你妈妈要回来了，我们回去吧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们已出现在屋子的栅栏外，妈妈的声音传来，男孩手扒着栅栏，正准备钻回去，又停了下来，他回头问道:“姐姐，你什么时候又来找我玩呐？”
但女孩已经消失了踪影。
“琦琦！你怎么在外面啊！不是说过让你呆在屋子里吗？进来！想让大灰狼把你叼走吗？”
妈妈一面说着一面打开栅栏门，拉起男孩的胳膊往回走，发现他手上握着什么。
“哪捡的，赶紧扔掉！”
“不，妈妈，这是姐姐给我的！”
妈妈回头望了望，“又是那个什么姐姐不姐姐的，不知道你是怎么了。”说罢夺过他手中的发卡，远远地扔在栅栏外，然后拉着男孩进屋去了。
皎洁的月色笼罩了大地，祥和地注视着万物生灵。借着月光，男孩蹑手蹑脚地溜出来，钻出栅栏，在草地上搜索着。许久，他看见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在右前方若隐若现，男孩惊喜但又不敢出声，提着脚跳过去，拾起那个发卡并举过头顶，钻石折射着七彩的月光，如梦幻般美丽……
那是个布满晚霞的黄昏，男孩的妈妈打理着行李，大包小包，似乎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，似乎不会再回来。男孩有所察觉，他憋着一口气，跑得远远的，妈妈找不到他，就不会离开这里吧。他一边跑，一边找寻，哪一棵树后，那个姐姐会一下跳出来，扮着鬼脸突然吓唬他呢？亦或是跑到那座城堡里，躲进桌子下面，妈妈被骑士们拦住，进不来。天色渐暗，没有城堡，也没有姐姐。在他还没跨过第一条小溪前，妈妈找到了他。挣扎中，发卡掉落在了草地上……爸爸的车已等候多时，空旷而陌生的房子渐行渐远。屋后走出一个女孩，拾起了草地上的发卡……
夜间的山路上，一辆车疾驰着，男孩受不了父母喋喋不休的争吵，在后排捂着耳朵闭着眼睛。忽然间，一个拐弯处的对面出现一辆车，那车急忙按喇叭和踩刹车，但是太近了，男人反应过来时，猛打一把方向盘，与来车摩擦而过，但是因为没有减速，随即冲下了山崖。来车停稳后，司机赶紧下车查看，却已看不见那辆车，他吓得双腿发软，回头爬上车就逃离了现场。车辆经过多次剧烈撞击与翻滚，最终在山脚停了下来。树杈刺穿了男人的胸膛，女人头破血流。他们都没了呼吸。
过了许久，翻转过来的车里传来微弱的声音：“妈……妈……”
又过了许久，摇摇欲坠的车门被扯下，一双手轻轻地将男孩儿抱出来。鲜血染红了纤细嫩白的手，女孩不知所措。
“别怕，姐姐在，不会有事的！”
四下寻找后，她扯烂自己的裙摆给男孩的伤口包扎止血，但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。她抱着男孩奔跑，男孩依旧很虚弱，不知跑了多久，来到了一个城镇的边缘。她见到有受伤的人被搀进医院，但是她不敢去，低头看看男孩，男孩不知何时早已昏了过去。
女孩再次紧张起来：“喂！醒醒啊！不要睡着了！”
她强忍着眼角的泪水，终于冲进了医院。
“我做不到！对不起！请救救他！”
有医生注意到了他们，赶紧跑过来，抱过男孩，女孩一开始不想松手。
医生朝其他人喊：“快准备热水，毛巾，先给孩子止血消毒……”
女孩在短暂迟疑后松开了手，将男孩交给那些护士了。一个护士快步走过来，一边翻着一叠本子，一边问道：“你是那孩子的什么人？”
女孩目光躲闪，不知怎么回答。
“那……小姑娘，你是路过发现这个受伤的孩子的吗？没有直系成年亲属签字的话，我们不能做手术的……”
男孩在车里虚弱的呼唤在她脑海里回响，“我……妈妈！我是那孩子的妈妈！”女孩情急之下胡乱说道。
“什么？”护士不可思议地看着女孩。
“对，我，我是他的妈妈，我成年了！求求你们救救他！”
护士还是睁大眼睛打量着女孩，将手中的单子递给她。
“那，那您在这儿签个字，我们就可以开始手术了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会……”
“那您按个手印吧。”
所有护士和医生都在手术间忙碌起来，留下女孩一个人在外面急切地张望。她紧紧地拽着破烂的，被血染红的裙摆，泪水滴落下来，消退一点血迹。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，时间被拉的十分漫长。终于，医生走出了手术间，女孩赶紧上前去，又下意识地退后一步。医生也用奇怪的目光打量了女孩一遍。
“你的孩子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，幸亏伤口有初步包扎，再加上送来的及时……”
女孩用手抹去眼角的泪痕，挤出微笑说道：“谢谢你们！”
“孩子还很虚弱，建议住几天院，还有，住院费和手术费的话……”
女孩低下了头，医生似乎看出来了什么，“先不急着交吧，等出院的时候再说。有空联系一下你的家人，让他们来一下。”
说完，医生便转身离开了，离开时摇摇头小声自言自语道：“现在的女娃，怎么这么这么小就乱来啊……”
女孩在病房里找到了男孩，但男孩还没有醒过来，她便整夜守在病床边。
天亮了，第一缕朝阳透过白窗纱照进来，街道上空几只小鸟叽叽喳喳地飞过，同病房的另一个女人醒了过来。护士给那个女人送来早餐，她一面给她孩子喂奶，一面打量俩人。
“这娃娃怎么了？”
女孩听到声音，立马支起身子，发现对面床上有个女人在询问，顿了顿低声说道：“他……车跌到山脚了。”
“这样啊，真可怜。他爸妈呢？”
“我就是他妈妈！”女孩像是被电激了一样，脱口而出。
女人先是一惊，然后尴尬一笑。“这，这样啊，我明白了。”
女孩把头低了下去，不敢看女人。
“休息一下吧，你都在床边待了一整晚没合眼了吧，从昨晚上都看你这样了。”
“没，没关系的。”
“给，姑娘，这个馒头你拿着，我也吃不完这么多。”女人将一个馒头递过来，女孩赶紧双手接住，这时她发现女人头发很稀疏。
“一个小姑娘家的，这样可不容易哦，不打算给家里人说吗？”
女孩沉默不语。
“都是女人家，我理解你，人都有犯错的时候，不要让一时的冲动影响一辈子啊，不管是对你，还是对这娃娃。你要想想，你有能力抚养他吗？”
女孩不知所措，像是自言自语般一遍遍说：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不知道……”
又过了一会儿，医生和护士进来了，直接来到女孩面前，说：“姑……女士，你好，那个，方便提供一下你家里人的联系方式吗？”
女孩沉默不语。
医生和护士面面相觑，继而问道：“那，能提供一下你的或者这娃娃的身份信息吗？”
女孩依旧沉默。
临床女人的孩子哭闹起来，女人一边哄着孩子一边说：“麻烦你们出去一下好吗，吵到我娃了。”
“真的很抱歉，我们马上离开。”
医生和护士不得不退出房间，走到门口时，医生小声对护士说：“让警察来一趟吧。”
“那个，谢谢你！”女孩终于开口。
“不用谢，这有什么，反而是你，接下来怎么办呢？他们要找警察了，警察一来，可由不得你了。”
女孩慌张起来，说道：“那，那我马上就走！”
“哎，只是苦了娃娃。你从后门走吧，走远些，换一下我这衣服。”
“谢谢！非常感谢你！”
离开时，女人再次提醒道：“姑娘！你可要想清楚啊，以后的路怎么走。”
不一会儿，医生护士带着警察来了，见到床上的孩子，警察问：“你们说的女孩呢？”
医生回头看看护士，护士摇摇头。
临床的女人坐起来，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夫人您好，请问有没有见到这里原来一个女孩？大概十六岁左右，染的白发，自称这孩子的妈妈。”
“你们在说什么啊？这床上的是我的孩子啊！”
医生揭开被子，竟是这个女人的孩子。
“怎么回事？人呢？不是让你盯着的吗？”医生生气地问护士。
护士挠挠头，说：“不对啊，我是看着床上一直有个娃娃的啊，怎么换人了？”
“你们说那对母子吗？他们早就离开了。”女人在旁边说。
“您知道他们去哪了吗？”警察赶紧问。
“这我就不清楚了。还有什么事吗？我想休息了。”
“啊，对不起，打扰了，我们马上离开。”
人走后，女人望着窗外的天空，自言自语道：“姑娘啊，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。”
另一边，女孩抱着男孩已走了很远，从一个镇子走到另一个镇子，从田野间走到河流旁。在一个小巷子里休息时，男孩终于有了动静，女孩赶紧靠墙蹲下来，将男孩搂在怀里，男孩缓缓睁开眼睛。
“唔——姐姐？”
“你醒啦！太好了！”
“这，这是哪里啊？头好痛，妈妈呢？”
女孩不知如何回答，眼眶湿润了。
“姐姐哭了。”
“没有没有！”女孩赶紧抹去泪水，“那个……你妈妈在很远的地方，姐姐带你去找妈妈，好不好？”
“找……妈妈？好……”
女孩终于露出笑容。
“姐姐，我好饿。”
“饿？”女孩想了一会儿，“啊！对了！这个。”
她拿出女人给的馒头递给男孩。
再次上路前，女孩说：“那个……我们来玩个游戏吧？”
“唔？玩游戏，好啊！”
“在我们找到你妈妈之前，我来当你的妈妈，好吗？”
“好啊，过家家！我们一起过家家。”他们一起笑了。
“妈妈！”
男孩突然这样喊，女孩一下子不知所措。
男孩虚弱地笑着说：“妈妈演的不好。”
“不算不算，再来！”女孩深吸一口气。
“妈妈？”
“嗯，妈妈在！我们出发吧！”
他们越过高山，渡过长河，从清晨行至黄昏，爬上牛拉的稻车数南飞的雁群，乘顺路的小渔船顺流而下，溜进广场旁的教堂里过夜，躲在神社边看烟花升空……渐渐的，男孩基本痊愈了，可以自由自在地奔跑了，女孩有时候都不能追上他了。
清晨，雾未散尽，他们来到一座山脊上的小镇，石头铺的路一直延伸到山脚。男孩在一家路边小店前吃早饭，他举起一个包子，喊道：“妈妈！你也吃！”
女孩在一旁支着脑袋看着男孩津津有味地用餐。“妈妈不吃，你都吃了吧，还要走好远的路呢！。”
块头高大的老板端上一碗馄饨的时候，问道：“你们看样子不是本地的吧？”
“啊！不是，我们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。”女孩赶紧直起身子。
“就你们两个吗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两个小孩子走这么远，路上可是很危险哦。”
“不是小孩子！妈妈会保护我的！”男孩挺起胸膛喊道。
“啊？哈……哈。”老板挠挠头，尴尬地笑了笑，“这样啊。”
老板进屋后，一旁刚吃完饭的几个小伙子慢慢凑过来，其中一个坐到了他们对面，打量着女孩。
“哟！小妞，不错嘛，年纪轻轻玩儿挺花啊，哪个男人的种啊，还带着呢？”
女孩赶紧低下头，并下意识护着男孩。
“要不咱们互相认识认识呗，哥来保护你——”
男孩挥舞着勺子，打退那个小伙子伸过来的手，生气地说：“走开！坏蛋！这是我妈妈！我保护她！”
“嘿呦！他还挺来劲儿，有意思。”
小伙子朝两边的人笑笑，随后起了起袖子，一边起身靠近女孩，一边说：“这么漂亮的脸蛋儿，以后就照顾娃娃了多浪费啊，不如跟我们玩玩？”
女孩被逼地不断退后，男孩挡在她前面，挥舞着双手，但是构不成任何威胁，被小伙子一只手就推开了。
“啊！小心！”
女孩叫了出来，但没来得及抓住男孩，男孩撞到桌子，馄饨碗跌落下来，响声清脆，碎了一地。
“喂！你们干什么！”
众人转头，看见高大的店老板提着菜刀出现在门口。
“走走走！”
“快走！”
这伙人还算识相，慌忙跑开了。
“你们没事吧？”老板放下刀，过来询问。
“对不起，给你添麻烦了！”女孩道歉道。
“嗨，这种事经常发生，习惯了。哎，反倒是你们俩，这样真的没事吗？路上要是再遇到危险了，两个孩子家的没人帮忙，怎么办啊！”
“我能保护妈妈！”男孩揉着刚刚撞到桌腿的头，自信地说道。
老板笑了笑，说：“我知道我知道，话虽如此——”
“没关系的！我们会保护好自己！”女孩坚定地说。
“好吧。这样，你们吃完饭，一会我送你们离开这里吧，那群家伙平时一直在镇子上晃悠，要是再碰到就危险了。今早上本来就没什么生意，关会儿门没事的。”
饭后，老板关了店门，带着俩人来到小镇边上的火车站，太阳完全越过地平线，穿透了最后一片雾。
“就在这里稍微等等吧，一会儿会有一趟北上的载货火车经过，我和火车上的人认识，到时候跟他说一声就行了。”
“真的……非常感谢你！”
“嗨，谁让我是个热心肠呢。”
“好耶！火车！坐火车！呜——”男孩在一旁高兴地手舞足蹈，俩人都被他的动作被逗笑了。
伴随着火车哐哧哐哧的轰鸣声，俩人挥手告别了店老板。
男孩躺在货物之间仰望着蔚蓝天空中的几缕薄云，忽然坐起来问：“我刚才厉不厉害？”
“最厉害了！保护了妈妈呢！”女孩摸摸他的头，微笑着说。
傍晚时分，风刮的很大，他们下了火车，来到了一个很大镇子上。男孩走着走着突然停住。
“阿——嚏！”
“嗯？”女孩回头，看见男孩有些无精打采。
“冷吗？来，把这个穿上。”女孩脱下外套，给他披上。
“妈妈，妈妈要让我吃药了。”男孩自言自语道，“我不想吃药。”
“不吃药不吃药。”女孩抚摸男孩的头，安慰道，“呀！你额头好烫！”
她不知该怎么办，男孩又打了几个喷嚏。
“药，对，药，吃药就能好吧。”
将男孩安置在公园的排椅上后，女孩便去寻找药店了。找了一圈，终于发现一个半开着门的药店。女孩赶紧跑进去，焦急地说：“那个，药，他额头很烫，打喷嚏。”
店员听懂了，便从柜子里翻出一盒药，说：“三块。”
女孩一摸口袋，才想起来钱在外套口袋里。
“那个，我马上回来！请等我一下！”
女孩不得不原路返回，但刚出药店，天却下起了雨。她拼尽全力在越来越大的雨中奔跑，回到公园时，路灯下的排椅上却不见了男孩，她瞬间慌了神，四处寻找着那个小小的身影。终于，女孩在一栋房子的侧窗外发现了男孩，她赶紧冲过去抱住他，男孩也被淋湿了。
“让妈妈担心死了！我还以为你被坏人带走了。”女孩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男孩无力地将女孩推开，女孩愣在了原地。
“我害怕，我想回家，我要妈妈。”
“别怕，妈妈在这儿。”
“你不是妈妈，你骗人，你说要带我找妈妈的，妈妈在哪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是……姐姐……姐姐不知道……”女孩低下了头，啜泣着。
男孩转身跑开了。
耳边传来嬉戏打闹的声音，女孩转头看见屋内是一位母亲在和自己的孩子做游戏。忽然不远处扑通一声，女孩被声音惊醒，跑过拐角一眼就看见了晕倒在雨中的男孩，她赶紧跑过去，抱起男孩，回到了屋檐下。女孩找到被雨水浸湿的钱，那是女人给他们的，现在仅剩的三块吃饭钱了。她来到药店，买下了退烧药，并喂男孩服用了下去。两个小时后，他额头的温度降了下来，但仍未醒来。女孩在一旁靠墙蜷缩着哭泣，她不知该怎么办。
“我根本就……不是妈妈……也保护不了他……”
这时，之前那个女人的话在她脑海里回响：“你要想想，你有能力抚养他吗？姑娘！你可要想清楚啊，以后的路怎么走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，我不知道！”女孩哭着自言自语道。
第二天，女孩抱着昏迷未醒的男孩回到女人所在的那个医院，她想问她，想求助于她，现在也许只有那个女人能帮她了。路上，她看见墙上贴着破旧的告示：寻找一位白发女孩，大约十六岁，带着一个四岁左右的男童。如有线索，请立即向派出所提供，如有目击，请立即报案。有重谢！
这下麻烦了。她不得不把男孩藏起来，带上衣服上的兜帽，尽量避着人群走。
隔着马路，女孩看见女人躺在床板上，被很多人抬上车，带走了。她非常焦急，只能壮着胆子跑过去，问其中一个人怎么了。
“她啊，死了。昨晚上死的，肝癌。”
女孩呆立在了原地。
“哎，挺可怜一人的，身边又没有亲人，一个人拉扯个娃。”那人摇摇头，自言自语道。
“那，孩子呢？”女孩反应过来，追问道。
“别说，还挺邪乎，她像是能预判自己的死一样，刚好提早一天把孩子送走了。”
女孩听到这儿恍然大悟，她来到前天，在医院的病床上见到了女人，一见到女人，她便忍不住哭了出来。
“诶？姑娘，你怎么又回来啦？”
“我……对不起，我做不到！”女孩趴在床边哭诉着。
女人轻抚着她的头，安慰道：“没关系的，每个女孩都会第一次当妈妈的，你已经做的很好了。”
“所有人都要离开我，你后天也要走，我该怎么办！”
“嗯？这是什么意思？”女人不解地问。
“他们说，肝癌，他们把你抬上车去，带走了……”
女人愣了一下，继而笑了笑，说：“这样啊，我明白了，谢谢你。”
女孩抬头望着女人，眼睛充满伤心与疑惑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告诉我啊！这样，我就能有时间安排我孩子的去处了。我本就时日不多了，说不定哪天就突然离开了呢。”
“你……相信我吗？”
“嗯，我相信你，在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，我就猜到你不是普通人了，雪白的头发，漂亮脸蛋儿，就像童话书里的仙子一样。而且，每个妈妈，可都不是普通人呢！”
“可孩子，孩子怎么办呢？”
“孩子啊，我会联系孤儿院，把孩子送到那儿去，会有好人家领养他，替我爱他的。”女孩陷入沉思。
“快走吧，姑娘，护士马上就要来换药了。”
“噢！”女孩赶紧起身，擦干眼泪，告别了女人。
女人朝离开的女孩喊道：“要坚强！”
女孩想着女人的话，不知不觉来到了那所孤儿院，她看见那里有许多孩子在一起嬉戏，还有阿姨在陪他们做游戏，他们都笑的很开心。
女孩在远处凝望了许久，发丝随风飘动，终于，她抱着男孩偷偷溜了进去，将男孩放在了其中一张空床上。她给男孩找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换上，将头上的发卡摘下，塞到男孩手中，最后一次在床边抚摸着他的脸颊。
“对不起，我……我做不了你的妈妈！你有你的世界，也会有你的家人，请将我，将这些都忘掉吧！”
女孩微笑着，眼里泪水打转。屋外传来脚步声，女孩警惕地张望了一下，她得离开了，但是刚跑开两步，回头看看男孩，又扑到床边，哽咽着补充道：“别跑远了，让我找不到了啊。”随后女孩不得不快步悄悄离开了。
“当然，价钱都好说。”四个人一边交谈一边走过来。
“主要是，你看我们俩年龄也不小了……”
“明白明白，我一会给你找名册，那上面你看年龄挑就是了。”
就在几个人路过这里时，男孩的头动了一下。男人注意到了，便靠近过来，发现了这个男孩。
“诶？院长，这个床位不是前天已经……”
站在左侧的中年妇女赶紧打断助手的话，说：“哎！你们看这个孩子怎么样啊？年纪不是很小，长得又水灵，以后肯定是个大学生！”
“兰花，你看咋样？”男人问道。
中间的女人看着男孩，笑了起来，弯腰看床边的名字，念道：“浩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