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晨的天空是晴朗的,仿佛映衬着我的内心,拆了刚网购的拍立得,我简单收拾了一下,就带上玲玲出发了。大概一个小时后,电动车驶离了宽阔的柏油路,城市里秋老虎的燥热与嘈杂也随之消失,山丘,树林和田野渐渐多了起来。首先是蛙鸣,带来了乡间的微风,夹杂着不知名的野花香,太阳也随之温柔。蜿蜒的道路向前延伸,绕山跨溪,回忆里熟悉的景象一一呈现。
“前面转过弯就是那个瀑布!”玲玲喊道。
她所说的瀑布,不过是山间的溪流汇聚而成的小河,从路边两人高的断崖处倾泻而下,与多年前的模样并无二致。
“翻过这座山就能看到老火车桥!”
那是一条已经废弃的火车道,但一直未拆除,高大的桥墩仍立在田间路旁。
路旁偶有几户人家,犬吠声将我们迎来送走,忽的一群鸭子横穿出来,我不得不减速慢行。田间的牛一边咀嚼着一边注视着我们,尾巴懒散地挥舞了两下。
“要到了,一会见到人了知道叫什么吧?”
“嗯,知道,一会我提那箱牛奶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
绕过连片的金色田野,再跨过那座上了年纪的木头桥,就到老赵的院子了。我刚停好车,听见动静的赵大爷就来到门口,依偎在门框上张望,看到是我们,立马向我们走来,一边热情地喊到。
“哎呀!浩娃子来了啊!咋不提前说一声呐,吃了饭了吗?快进屋坐。”
“诶,赵爷爷,我妈听说你最近生病了,这不来看望看望嘛。”我一边应着一边把牛奶递给玲玲,自己拎着菜和肉进屋。
“嗨呀,来都来嘛,还带啥东西啊,我一个人吃都吃不完。”
“这两天呀,你做饭就多用点肉,争取在两天之内先把肉吃完,奶慢慢喝,不急,保质期有六个月。”
“诶好好好,坐,先坐,啊,东西我去放。”
不一会,老赵出来了,带着三盒奶和一些上次送的零食。
我问:“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了?”
“好些了好些了,几天前我不是在那边湾里种点蒜苗嘛,结果哪知道那天中午突然变天了,那雨刷的就下来了,开始我以为雨不会下大,想赶紧把最后一路种完,可一转眼就下成大暴雨了。回来路上跑的急,在田坎上溜了一跤,磕石头上了。正好碰到去给田里通渠的老李,拉了我一把。哈哈哈哈,他当时送我回来之后还笑了好久。”
“现在好些就好,药再吃两天,腿脚没事吧?”
“嗨,没事,好着的,我一老种田的,骨头硬,不怕这一跤。”
我们聊了一阵子,随后一起做了顿午饭。
告别老赵后,我们继续顺着山路骑行,大概十几分钟,老家的房子便呈现在我们面前,玲玲拿过钥匙去开门,我解下她的画架画板。自我们家十四年前搬到城里之后,老家就荒废了,只有每年上香祭祖的时候才回来一趟,石阶下杂草丛生,有蝶翩然飞舞,石阶上灰尘扑扑,有落叶飘零的痕迹。取了里屋的盆,来到侧屋的水井旁,压了几下,清凉的细流涓涓而出。洗了把脸之后,我望着清澈的井水,对玲玲说:“喂,我想起一个地方,风景不错,跟我来。”
“嗯?”她还没反应过来。
我端起画架走在前面,她抱着画板跟在后面。
我循着记忆里的场景,在柳暗花明中寻着小时候的阡陌,那是一段难行的山路,我们在林间上蹿下跳,也不知翻了几座山,终于,眼前出现了一条溪流,上有树荫蔽日,溪旁怪石堆叠,岸上青草葱郁,偶有卧枝触水。
“哇!好美的地方,哥,你怎么知道这里的?”玲玲发出惊呼般的感叹。
“小时候瞎跑,来过这里。”
“今天就画这里了。”
我放下画架,交由她发挥。
我沿着溪流向上漫步,享受这避世的仙境,阳光从树荫间钻出来,像金粉一样撒在水面,撒在我眼前。枝头忽落一对飞鸟,叽叽喳喳,似乎在打量和争论着我这个素未谋面的外来者,我掏出拍立得调试了一下,对着它们咔嚓一声,它们受到惊吓,便飞走了。我快步跟过去,爬上一个不高的小山坡,突然听见远处有脚步声和说话声,我立马停住,屏住呼吸仔细听,心想,这么偏僻的地方,怎么会有其他人,而且似乎不止一个。声音越来越近,从我所在的这个山坡下经过,我伸头望了望,大概有六七个男人,有穿西装的,有穿便装的,步伐急促,中间有人说了句:“这深山老林的,怎么找啊?”
“你闭嘴,找就是了,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逮到。”
“什么鬼差事,妈的,等我抓住那小子,非弄死他不可。”
看来不是善茬,像一群拿钱办事的黑社会——等等!玲玲!我得赶紧回去找我妹妹,她一个人在那边。
等那群人绕开了,我赶紧从山坡上下来,按原路返回。等我回到我妹写生的地方,却没有看到她,我在周围转了一圈,还是没有。
我急得大喊:“玲玲!玲玲!”
这时,我注意到这里的地上有许多杂乱的脚印,由于靠近溪流,泥土上的脚印非常清晰,我心跳加速,正不知所措时,忽然有人在背后拍了我一下。
“嘿!浩浩!”
我以为是玲玲跟我开玩笑呢,立马转过身抓住她的手。
“你跑哪——”结果才发现是她。
“啊!你干嘛?吓死我了。”
“怎么是你?我妹呢?”我赶紧松开她的手。
“你妹妹?她不是在画画吗?诶?你还记得这个地方啊,你是来找我的吧?”说完,她一脸坏笑地望着我。
“什么跟什么啊,我就是带我妹来写生的,对了,你快让我回去,我刚才看到一群不像好人的人在这一块转悠。我得带我妹赶紧离开。”
“哦。”她低声回了一个字,似乎不太高兴。
忽然,那群人的声音又出现了,我赶紧拉她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。
她小声嘟囔着说:“你看,他们在我们这里,你妹妹那边没事的。”
“可是,这群人在我们乡里干什么呢?他们这是在找谁?”
“跟上去看看呗!”
我犹豫了一下,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。
为了不被发现,我跟的比较远,在这错综复杂的山林里,就很容易跟丢。果然一个不留神,等我转过一个大拐角,就看不到他们了,担心他们突然掉头,我只能谨慎地摸索着前进,一分钟后,我眼前出现了一个岔路口,我不知道该走哪边。
“左边看起来好像好走一些。”她在后面探头说。
“就信你一回,别把我绕地出不来了。”
“哈哈哈那你是不是就得在大山里当野人啦?”她笑的合不拢嘴。
走了一会我发现,这条路所谓的好走是对她来说,我就得一直扛着腰,同时用手拨开浓密的枝叶。坚持行进了近二十分钟,树林终于渐渐稀疏,不过,路上是完全看不到他们走过的踪迹。我现在完全可以确定当时应该走另一条路的,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哪儿了,我很生气,准备回头说她。
她突然喊道:“看!是烟子!”
我循着她指的方向,的确看到了一缕青烟,这是回到人类社会了?我只好继续往那个方向走。最后,我们来到了一大片开阔地,眼前伫立着一栋深红色的房子,在深绿色的树林背景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特别。周围再也没有其他房子了,这使它透露出一种孤独感,就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一样。深山老林的一栋房子,让人不得不感到害怕。不过刚才看到的应该是炊烟,证明这里面是有人居住的,于是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近。
这是一栋一层半高的房子,上面应该是储存东西的阁楼,红砖砌的墙和烟囱,再加上染了红漆的木板搭的房顶,让房子从头到脚都是红色的,由于常年淋雨的原因,墙上和屋顶留有一些污渍和泥土,加深了它原本的颜色。屋前有一小块地,种着葱蒜,另一旁是砍了一半的柴。
门坎上长了青苔,木门也上过红漆,但是掉的差不多了,许多地方被虫蛀过,链接处藕断丝连。靠近木门,听到里面似乎有切菜的声音,我试着敲了敲门,问道:“你好,有人在吗?”
切菜的声音一下就没了,我正觉得奇怪,她拉拉我的衣服,让我往上看,我抬头发现阁楼的窗户里好像有个人,我微笑着向他招手,过了一分钟,才有人来开了门。门很老旧,拉开时发出长长的吱呀声,而且摇摇晃晃。
开门的是一位老婆婆,她打量着我,问道:“你是?”
“婆婆你好,我今天回老家,不小心在树林里迷路了,后来就走到了这里。”
“哦……”老婆婆半信半疑,“那她是?”
我回过头,看到她支支吾吾地,我赶紧说:“噢她是我妹妹,跟我一起回乡下的,我们回来祭祖。”
“哦哦,诶!那你们先进来坐吧,别站着了。”老婆婆一边说,一边打开门,示意我们进屋。
我谢过之后便跟着进屋,她走在我后面,用手指戳我的腰,生气地小声说:“谁要做你妹妹啊!”
进门有一小段走廊,屋里有些昏暗,照明全靠客厅两边两扇窗户。
通往阁楼的楼梯上下来了一位老爷爷,老婆婆在我们后面给他解释着:“这小伙子跟他妹回老家,在树林里迷路了,到了我们这。”
“小伙子,你们是哪个湾的?”我们都坐下后,老爷爷问道。
“噢我们是林家湾三组的。”
“林家湾?那不是在十多里外头吗?你们走了这么远。”
“十多里?”我也感到吃惊。都是你带的好路!我回头生气地看了她一眼,她吐舌头冲我扮了一个鬼脸。
“那这里是哪儿呢?”我反问道。
“这块儿是坎儿湾跟土灶沟的边儿上,不归两边管的。”
“您两老一直住这里的吗?”
“年轻的时候外头打仗打的厉害,搬到这里来的,外头人找不到,安全,住惯了,就不想搬了。”
这时,突然一阵小孩儿的啼哭声打断了我们的聊天,老婆婆赶紧起身到里屋去了,不一会儿,抱着一个小孩子回来坐下。
“娃饿了,火架起了没?”
“这些就去,这些就去。”老爷爷往厨房走去。
老婆婆问:“你们俩兄妹走了这么远的路,饿不饿啊?我把你们的饭也一起煮上吧。”
“不用了不用了。”
我赶紧摆手,但肚子却不争气地咕了一声,没办法,走了那么久的山路,现在的确又饿又累。
老婆婆笑了,“饿坏了吧,一起吃点。老头!你加些米。”她冲厨房喊到。
“这是?”我问老婆婆她怀里抱着的小孩儿。
她满脸笑意地说:“这是我们孙女,我们现在照顾着的,她爸阿川在外头忙。”
“噢噢。她长得真可爱!”
“是吧!就是爱闹,一饿就闹,你说是不是?”老婆婆一边冲着孩子扮鬼脸,一边假装问小孩,想逗她笑。
她拿起桌子上的拨浪鼓,也加入其中,不得不说,她逗小孩有一手的,不一会儿小孩儿就不哭了。
“你妹跟我孙女耍的很好嘛。”老婆婆边说边笑。
“是嘛,都是小孩子嘛。”我笑着回应道。
等我们吃完饭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窗外的森林在暮色的笼罩下显得格外幽深。
“我说,你们两个今天恐怕没法回去了吧?”我和她面面相觑,“没事儿,先在我这里住着,之后再走也没关系的吧?”老婆婆满眼笑意地问道。
我想了想,目前也只能这样了,白天走都能迷路,更别说大晚上的了,万一一个不小心又跟在俄罗斯一样就惨了,反正现在是在过去,我妹妹还在那里写生,应该没什么事。
“那个……真不好意思啊,麻烦您老了。”我挠挠头,难为情地答应下来。
“好,我去给你们收拾一下屋子,这屋子啊,是我儿子回来的时候住的,他好久没回来了,屋子里都是灰。”
“没关系没关系,不介意的!我也来帮忙吧。”
安顿好之后,我坐下来,掏出拍立得放在桌子上,一翻口袋才发现,白天不知什么时候在路上把相纸弄丢了,我赶紧打开相机,还好里面有一张。
“我要睡里面!”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跳到床上去了,像是宣告领地一样说道。
“你需要睡觉吗?别以为我不知道。”
“什么嘛,怎么就不行了?”
“行行行,你睡,都是你的,我反正就睡椅子上。”
“哼!明明以前我还哄过你睡觉,那个时候你多可爱啊。”
“胡说什么啊,你又不是我妈。”她突然愣住了,随后眼神黯淡,低头不再说话。
在微弱的烛光中,我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副扑克牌和两粒骰子。
微光渐渐被黑暗怀抱,路途的劳累使我很快入眠。
那是个布满晚霞的黄昏,男孩的妈妈打理着行李,大包小包,似乎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,似乎不会再回来。男孩有所察觉,他憋着一口气,跑得远远的,妈妈找不到他,就不会离开这里吧。他一边跑,一边找寻,哪一棵树后,那个姐姐会一下跳出来,扮着鬼脸突然吓唬他呢?亦或是跑到那座城堡里,躲进桌子下面,妈妈被骑士们拦住,进不来。天色渐暗,没有城堡,也没有姐姐。在他还没跨过第一条小溪前,妈妈找到了他……爸爸的车已等候多时,空旷而陌生的房子渐行渐远。屋后走出一个女孩,拾起了草地上的发卡……
清晨,第一缕光线投射到我的眼睑上,我忽然惊醒,发现自己躺在床上,一转头,她正睁大了双眼瞅着我。
我立马弹跳起来:“你干什么?”
“你们闭上眼睛就能看见‘梦’吗?”她一边支起身子一边问,“你在梦里看到什么了?”
“怎,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啊,就是你半夜……突然喊了一声……”
“等等等等——肯定是你听错了!”我打断她。
这时,老婆婆在屋外喊道:“吃早饭了,小伙子。”
“诶!来了。”
“我们啊,早饭吃的早,要到田里去干活,然后回来劈柴。”
“田离家很远吗?”
“对啊,房子附近没有河水浇灌,最近的一条河在两里外,老头腰杆不好,抬不了这么远的水,就在河附近种地了。对了,你们俩啊,今天吃了午饭再走吧。”
“不了不了,不能再麻烦你们了。”我赶紧摆手。
“没关系的,我已经把楼上的腊肉取下来了——平时啊,除了阿川偶尔回一趟家,也没有别人来了,这来个唠嗑的人,我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“好,好吧。”但是,我也不能吃闲饭呐,“那个,婆婆,我看房子的门已经很旧了,我一会去修一下吧,我会一点的。”
“好!也好!”老婆婆脸上笑开了花。
走出屋子,回头再看时,沐浴着晨光的红房子显得格外美丽,周围树顶的鸟雀欢快地歌唱着,像是在歌颂这座童话森林中的小屋,有一段美好的故事。我挑选了几块木头,找到钉子锤子,开始修理木门。她在一旁对着水桶里的自己拨弄着雪白的头发,随后又被草地上跳过的小鸟吸引了注意。
太阳升上头顶,木门被我修好,我试着开合了几下,非常结实,换掉损坏的木板之后,表面也非常平整,应该还能用个十年左右。老爷爷也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了,于是我们共用了午餐,看的出来,他们大概只有在重要的日子才会拿出肉来吃。
“这个是你的吧?”老婆婆指着我的相机问,“早上带着娃收拾屋子的时候看到的,娃想玩,我想要是是你什么重要的东西,弄坏了怎么办,就先藏起来了,娃看不见,就不要了。”
“噢,那是我的相机。”
“相机?”
“就是拍相片的东西。”
“啊?那不是应该是好大一个箱子吗?”
“嗯,这个小,但是功能是一样的。”
“这么厉害吗?”
“那个……婆婆,您拍过照片吗?”
“这个——好像还真的没有。”
“这样吧,正好里面有一张相纸,我来给您拍一张吧!”
“真的吗?”婆婆高兴得像个小孩,赶紧整理整理凌乱的头发,抱好孙女,又扯了扯老头子的衣服,让他凑过来一起拍,“坐这里,可以吗?要不要站着?”
“可以的,坐着吧,看这边,这边光线好。”
老爷爷开始有点不好意思,后来拗不过,也进了镜头。她在我旁边逗笑了小孩儿,我抓住这一下,拍了下来,紧接着,一张照片就缓缓送出。
“很好!”我把照片递到婆婆手里,她露出惊讶的表情。
“这就出来了?不是听说要在黑屋子里洗好几天吗?”
“哈哈哈,不用不用,这个很方便的,拍完就出来了。”
“好神奇啊——你看你看,这个娃娃是谁啊?——你旁边这个老头子是谁啊?”老婆婆指着照片逗着孩子,老爷爷在一旁也探头想看看。
“婆婆,爷爷,谢谢你们的招待!那我们就走了哈,不用送,你们忙你们的就行了。”
我挥手与他们告别。他们在门口驻足了许久,直到我看不见他们。慢慢走了一个小时,我们来到了一条小河旁,看见了他们的田野,我找了一截青草浓密的田坎坐下。
“他们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,不会被别人打扰。”她在我旁边坐下,并说道。
“是啊,但是早出晚归,忙于生计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和城市里的人差不多吧,也许过程不一样,但结果都是一样的。或许,他们还比城市里的人更幸福也说不定呢?”
“每个人都追求幸福,但幸福又是不一样的呢,人们都清楚自己要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吗?”
“可能……需要很长很长时间来弄明白吧——有时候,也许会在梦里出现呢。”
“所以,梦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啊?”她睁大了好奇的眼睛问我。
“梦啊,是……五彩斑斓的,是你想看到的景色,美好的,但是脆弱的,能看,但是无法触碰,一触碰就会消散,会向往,但是不能沉迷其中……”
“我也想看看梦。”她抱膝,呆呆地望着河水说道,“我……我想看看你的梦。”
我转向她,她的眼神清澈而真诚,但是——她的背后,我们过来的方向,远处的树林上空,冒起了一大团黑烟!我发誓那绝不是炊烟。
“等等!那不对劲!”我迟疑了一秒,随后喊了出来。
她顺着我的目光也看了过去,“什么起火了!”
“树林?还是屋子?”
“不管怎么样,都很危险啊!”
“快!回去看看!”说罢,我们立即跑了起来。
她一个小女孩儿,体力不及我,追不上我的的脚步。
“我先前面去了,你后面再跟上来吧。”我在前面喊道。
“好——”
几分钟后,我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,只见那个美丽的小房子已经被闪烁的红光和滚滚浓烟包裹了,火红的焰苗从窗户和屋顶不停地往外窜,尽管我离得很远,但也能感觉到一股股热浪扑面而来,这栋房子此刻化作了一栋真正的“红房子”。
救人!这是我看到此般景象的第一反应。我用袖子遮住口鼻,冲向房子,门被锁住了,我尽全力一脚,踹倒了门板,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浪几乎将我扑倒,紧接着是呛人的黑烟,地上有许多坍塌的屋顶碎片。我摸索着来到客厅,在角落里发现了老爷爷,我赶紧俯着身子跑过去,他似乎晕过去了,我摇晃了他两下,还是没反应,这时我注意到了旁边椅子后面的老婆婆,她倒在地上,我两步爬到她身边,想扶她坐起来,好在她似乎还有意识,见到我之后好像在说什么,我赶紧将耳朵凑到她嘴边,她抬起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颤颤巍巍地指着,拼尽全力地呼着一丝气说着。
“娃,里……头,娃——”
我意识到里屋还有那个小孩儿。
“我回来再救你们!”
我把她扶到墙边,转头寻找卧室,旁边的一大团火苗差点吞噬我。撞开一扇门后,看见黑烟与火光之下的床铺上,有一团被子盖着的隆起,还夹杂着哭啼声,那应该就是孩子了,我把被子裹了起来,抱在怀里,弓着腰寻找出去的方向,面前一截燃烧的木板和几块瓦片掉落下来,要是我刚才踏过去,必会被砸中,我惊魂未定,但也不能等待了,于是立马冒死冲了出来,但却被浓烟呛到,跪倒在草地上,一只手撑着,猛地咳了好一阵子,眼里都是泪花,抬头看到她从不远处赶过来,我将怀里的孩子递给她,再起身回去救两个老人。
“小心啊!”她焦急地喊道。
我重新两个健步跨到门框前,但是,还没等我踩进屋里,屋顶突然大面积地塌了下来,强大的气浪和一团猛烈的火焰冲了出来,瞬间就将我推倒——燃烧更加猛烈了,走廊完全被堵塞,我根本没法过去了。
我奋力爬了起来,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光渐渐将一切都吞噬。
她走过来,俯下身子,用手擦拭我脸上漆黑的烟灰,我回过神来。
“孩子呢?孩子现在怎么样?”
“孩子没事,有被子护着,只是被声音吓哭了。”
我掀开被子一角,注意到她手里攥着那张我为他们拍的相片,相片上是其乐融融的一家:拘束的老爷爷,慈祥的老婆婆,以及怀里笑靥如花的孩子。我放回相片,紧闭眼睛,长长地吸了一口气,又猛的咳了两下,睁开眼睛时我突然注意到对面远处的树林里似乎有一个人影,我赶紧拉上她回头往树林里跑,好一会儿才停下来。
“怎,怎么了?”她喘着气问。
“有人在附近,可能是那伙人,火灾可能也跟他们有关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”
“这孩子无家可归了,找他父亲这事不太现实,他父亲应该是个赌徒,而且很久没回过家了。”
“赌徒?为什么?”
“他房间里有赌具,而且我没猜错的话,那伙人可能跟他有关,这应该也是他把孩子丢给老人的原因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先回到有人烟的地方吧。”我们开始寻找来时的路,绕了大半天,临近黄昏,我们终于回到了老家的村子里。
“这孩子怎么办?”
“我们不能一直带着这孩子,就交给哪户好人家吧。”
我接过孩子,找了一栋看起来还富足的房屋,将孩子放在门口,孩子在哭过之后已经精疲力尽,安然入睡,我抹去那小脸蛋儿上的泪痕,起身敲了敲门,赶紧跑开了。
“谁啊?”屋里面传来回应,“有什么事吗?”
声音渐渐靠近大门,门开了,出来一个男人,他看周围都没人,挠挠头准备关门,忽然发现了门边的孩子,他赶紧把孩子抱起来,又环顾四周。
“你好?有人在附近吗?”
我们俩躲在远处看着,不敢出声。
见没有回应,他又大喊:“兰花!快出来看看,门口有个娃!”
兰花?听到这个名字我忽然想起了什么,那不是我妈的小名吗?我赶紧从另一边绕过去,靠近了些,终于更清楚看到了那个男人的模样——我的父亲!而闻讯赶来的毫无疑问,正是我的母亲!一瞬间我恍然大悟,之前我在家发现的那张照片!两个老人与一个婴儿,那个相片,就是我拍摄的!也就是说,这个孩子——我的妹妹林玲——她不是我亲妹妹——而是我在多年前救下的女婴!
一瞬间,这么大的信息量让我有点无法接受。
究竟是未来的我改变了过去,还是过去的我改变了现在?既然这一切的结果都是注定的,那么我的行为呢?也是必然的事情吗?这也是发生过的事情吗?
我忽然想到了她:“这一切你早就知道是吧!”
“啊?”
“不要再装了!这些事情对你来说都是‘过去’吧?包括我妹妹,包括我!”
“不,不是的!”
“你明明可以救下那两个老人的对吧?只要你告诉他们,哪怕告诉我……”
“不,不是的,这里面太复杂了,你不清楚!我不能这样做!”
“我不清楚?我只是不会再相信你的谎言了,就像以前你欺骗我一样。”
“浩浩……我不求你理解,但是,你要相信,我绝对不会做害你的事啊!”她说着,眼泪淌了出来,“我现在……就只有你了……”
她拽着我的衣角,我挣脱开来,“我不会再做你剧本里的棋子了,你自导自演吧。”说罢,我独自走向夜色深处。
玲玲还在写生,在远处望着她沉思了许久之后,我向她走过去,她注意到我,立马扯我过去看她的画。
“哥,你看我画的咋样,你看这山,颜色像不像,是不是跟照片一样,还有还有,这棵树,能看出来吗,是前面哪棵?”
她一脸骄傲地抬头,这才注意到我的脸,“哥!你怎么啦?你脸上怎么黢黑的啊?跟打仗了一样。”
“噢,刚才,不小心被庄稼茬子绊倒,摔在人家烧完杆子的田里了,杵了一脸灰。”
“哈哈哈哈,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。”
“别笑了,我回去就洗。”
“那走吧,正好我画完了。”
她收好画笔和颜料,取下画板,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,我带上画架跟在后面,一面提醒她:“慢点,小心一会跟我一样摔一跤。”
“才不会呢!”
看着她天真活泼的样子,我决定不告诉她真相了,这一切对她来说太残酷了,而且我也没办法给她解释清楚。
在老家洗了把脸,我们就返程了。临近城中,我隐约感到有些不安,但又说不上来。靠近家时,我听到有警笛声,转过拐角,发现有一辆警车就停在我家门口,两个警察正在和我父母交谈。
我在旁边停好车,并喊道:“爸,妈,我们回来了。”
他们注意到我,我妈一脸焦急,两个警察向我走过来。
“你好,林先生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“你是……陆警官?”
“是的,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“啊?怎么了,案子有新进展了吗?”
他看了看旁边的林玲,随后说道:“这里不方便说,先回警局吧。”
“行,我把画架放屋里就走。”
爸妈还在门口目送我,上车前,我跟妈说:“没事儿,去去就回。”
女孩独自坐在路灯下啜泣,自言自语道:“为什么,为什么你们的一生这样短暂,却这样多变?”
“终于找到你了!”忽然一个声音在远处的黑暗中想起。
“谁!谁在那!”女孩警惕起来。
一个白头发的男人从暗影下走出来。
“是你!等等,你怎么……还活着?”
“是啊!我怎么还活着呢?我怎么如今站在这里呢?这可都是拜你所赐啊!”男人话语中带着愤怒,“你看呐,我现在沦落到这般地步了。”
“对……对不起,我当时不是故意离开的!他们当时让我去……”
“够了够了,我不需要你的道歉,那没有任何用。”男人似乎有些不耐烦。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“把发卡给我。”
“你要那个干什么?”
“这你就不需要知道了,我知道东西在你那里,快给我,我是设计者之一,我能把他们救回来。”
“真的吗!那太好了!等等,你是想重启那个实验吗!不,不行!太危险了!”
“有什么危险?这是四维世界,与我们何干?你连自己的世界都拯救不了,难道还想着保护其他世界?等等,不对,那个男的是谁?和你一起的那个人。”
“没,没有,你看错了!”女孩慌张起来。
“你接触了四维世界的人!你想启用那个仪式?”
“不!不是的!我不会对他做那种事!”
“啊——看来你们关系还不一般呐!”男子慢慢向女孩靠近,“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的。”
女孩被逼地一步步后退,不得已反问道:“你真的是想救回他们吗?”
男人停下了脚步。
“我知道的,你跟他们关系并不好,他们一直在拒绝你的实验提案,你会这么好心要救回他们吗?”
“哈哈哈哈哈……”男人突然大笑,“不得不说,你还是有点脑子的,没错,我非常痛恨他们,无视我的才华,忽略我的方案,他们活该消失!”
“那你究竟要做什么?”
“哎呀,真不巧呢,我大概和你一样,在这个世界待久了,有了不得不保护的人呢。但是……我却没有能力了……我要重新回到五维世界!回到过去救她!我要重新拿到改变过去的能力!”
“不,不行!我们当时定下了规矩的!不能扰乱四维世界!”
“别装清高了,我们都在做同样的事情不是吗?把发卡给我!这是你赎罪的机会!”说着,男人扑向女孩。
女孩摇摇头,退后一步,消失在了夜色中。留下男人在原地气急败坏地咆哮。“你给我等着!我会抓住你的!一旦在这世界有了牵挂,你就跑不掉的!”
来到警局,他们径直把我带去了审讯室,我坐在屋子中间那个椅子上,两个警察坐在我对面,很明显,他们要审问我。
“林先生,根据枪击案案发现场的进一步调查取证,我们发现了凶手的作案工具,以及凶手的脚印和作案工具上的指纹。”
“真的吗?那太好了,找到凶手了吗?”
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,继而说道:“虽然我们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,但是,林先生,我们怀疑你私藏枪支弹药,以及杀人未遂。请将你知道的一切全盘托出,包括你的作案时间,地点,目的,作案对象,凶器来源等等,不要隐瞒,或者阻碍案件调查进展,争取从宽处理。”
“啊?什么?”我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,“等等,警官,你们是不是搞错了?我不是受害者吗?”
“经过比对,枪上的指纹与你的一致,并且,脚印也与你相符。详细谈谈你的作案过程吧。”
“不不不!你们一定弄错了,不可能,会不会是有人用了我的指纹,栽赃陷害我啊!”
“事实讲究证据,但就目前的证据来看,你无法给自己脱罪,无论是你想杀人,还是有人想谋害你,此刻,你在我们的控制或者保护之下,不管是你还是他人,都是最安全的。”
忽然有人敲门,旁边那个警察去开门,外面的警察说:“小陆,医院来提人了。”
“医院?”陆警官一脸疑惑地起身,那个警察递给他一份文件。
“精神……鉴定……”他一边邹着眉头看,一边断断续续地念了几个字,“上头怎么说?”
“上面的意思是,让他立刻去接受治疗,这些事,以后再说吧。”
他长长地叹了口气,自言自语道:“这下可不好办了——人你们带走吧。”
随后,我被审讯室门口那个警察带出了警局,但是,紧接着又被架上了一辆救护车。
审讯室外,陆警官问王警官:“你觉得,他和近两年来那五起杀人案有关?”
“虽然没有直接证据,但不能排除嫌疑。这样吧……”
“这又是怎么回事?”路上,我忍不住问道。没人回答我,车上一片死寂。
车在医院门口停下,但不是普通医院,而是精神病医院。
“等等,来这干什么?我又没精神病!你们什么意思?”依旧没人回答我。
最后,我们来到一间医生办公室,一个笑容慈祥的中年医生迎接我,他说:“你就是林浩吧,你好,我是你的主治医生,你可以叫我杜医生。”
一边说,他一边示意我坐下,见我没有坐下的意思,他进而说道:“哈哈哈,没关系,我这里的病人都这样,不愿意相信自己,接受事实是治疗的第一步。你先了解一下自己的情况吧。”
说罢,他递给我一份跟之前那个警察手里一样的文件。我将信将疑地接了过来,是我的病例单,上面赫然写着——急性短暂性精神障碍或短暂性精神障碍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