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晏是从一片混沌中醒来的。
最先恢复的是痛觉。左肩、肋下、锁骨——三处伤口像三枚生锈的钉,把她的意识从深渊里一点一点拽上来。
她没有立刻睁眼。
魂力的流转近乎停滞,像一条被抽干了水的河,河床龟裂,寸草不生。右手掌心传来细密的刺痛,她不用看也知道——那是某样已碎的物件残片还嵌在皮肉里。
她试着催动一丝业力。
什么都没有。
连一字咒都施不出了。
然后她感知到了另一样东西。
——呼吸。
很轻,很近,就在三尺之内。
她睁开眼。
黑暗中,一个人影蹲在三步开外,正托着下巴看她。
四目相对。
“哎,”那人说,“你醒了啊。”
她没有答话。右手本能地虚握——掌心空空如也,只有几片锋利的碎屑硌着皮肉。
她没有法器了。
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她只能看着那个人影,用她此刻能调动的全部业力——那一丝枯水期的伏流——冷声道:
“要杀便杀。”
“啊?”
“我不会加入你们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冰棱相击,“不必多言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挠了挠头。
“那个……你说啥?”
她皱眉。
黑暗里看不清相貌,只能辨出是个年轻男子,衣料上有几道撕裂的口子,沾着尘土和某种她辨不出的痕迹。
不,她辨得出。
那是血。活人的血。
她的目光在那血迹上停留了一瞬,旋即移开。
“……你是何人?”她换了措辞。
“我?”那人指了指自己,“路人。路过的那种路,人的那种人。”
她沉默了一瞬。
她活了一百四十三年,听过无数亡魂的供述、证词、辩白,从未听过这种说话方式。
“路过?”她重复。
“对。”那人说,“迷路了,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了。然后看见你趴在地上,又不好直接走——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反正就是,你需不需要帮助?比如扶你起来啊,找个安全的地方啊,或者你那伤口要不要处理一下?虽然我也没什么药,但我衣服可以撕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她打断他。
“哦。”那人点点头,“那我继续走了?”
她没有答话。
那人等了两秒,确认她确实不需要帮助,便撑着膝盖站了起来。
“行吧,那你保重。”
他转身。
走了两步。
又停下,回头:“你确定啊?这儿黑灯瞎火的,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我确定。”她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“好嘞。”那人说,“那我真走了。”
他走了三步。
她在身后开口:
“……等等。”
那人回头。
她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看着他——不,是在感知他。
那一瞬间,那人转身时带起一阵极微弱的风。风里有某种她从未遇到过的气息。不是亡魂的腐朽,也不是冥界原住民的沉静。
是暖的。
像烛火。像深冬里一扇透光的窗。像师父说过的、她从未真正见过的人间烟火。
——不对。
不仅仅是暖。
那道气息之下,还蛰伏着另一道更幽沉、更锋锐的力量。像一柄入鞘多年的剑,剑身还留着一丝未散的余温。
那是鬼差的业力。
而且是极强的那种。
但这两道气息并非彼此独立。它们纠缠、融合,几乎要成为一体——却又没有完全交融。像是共生,像是附身,像是某种她从未见过、只在古籍残卷里读过只言片语的……
她无法判断。
她只知道,眼前这个说话不着调的男人,绝非寻常亡魂。
而眼下这处境——她已无路可退,追兵不知何时将至——她需要知道更多。
她撑着碎石,缓缓坐起。
那人看着她,没动。
“你干嘛?”他问。
她没有答话。她扶着墙,缓慢地、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。每一下牵动都让左肩的伤口渗出一缕黑气,她只是抿紧唇角,没有出声。
她站直了。
然后她迈出第一步。
第二步。
第三步。
从他身侧走过,没有看他。
那人愣在原地。
“……不是,”他反应过来,“你跟着我干嘛?”
她没有回头。
“路不是你家的。”她说。
那人被噎了一下。
他快步跟上来,走在她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,以一种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她。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我刚才问你要不要帮忙,你说不要;我现在走了,你又要跟我走?”
她没有答话。
“这不是——这不是折腾人吗?”
她依然没有答话。
隧道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——一个虚浮踉跄,一个也虚浮踉跄,此起彼伏,像两只喝醉的鸭子。
那人沉默走了十几步,终于没忍住:
“行,我不问了。但你总得告诉我怎么称呼吧?总不能一直‘喂’啊‘你’啊的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
“好吧,”那人耸耸肩,“那你就叫‘不说话的伤号’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或者‘明明需要帮忙偏说不用的倔强大姐’。”
她停下脚步。
她转头看他。
那人立刻后退半步,双手摊开:“我闭嘴,我闭嘴。”
她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又走了十几步。
那人:“其实我叫你‘大姐’你不高兴吧?我应该叫妹妹?你看起来年纪也不大……不是,我是说长相,不是真实年龄。冥界嘛,几百年几千年的都有,这个我懂。”
她没有回应。
“但你说话确实挺老成的。”那人自顾自地说,“像我们单位以前那个主任,每次我迟到都——”
“你平日,”她忽然开口,“都是这般……言语无状?”
那人想了想:“差不多吧。”
“没人管你?”
“有啊,领导经常骂我。”那人说,“骂完我继续,习惯了。”
她没有再说话。
她的步伐越来越慢,呼吸渐渐重了。方才强撑着站起来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魂力的亏空让四肢开始不听使唤,眼前的黑暗偶尔会闪过几道白光。
她不想在这个油嘴滑舌的陌生男人面前露怯。
但她快撑不住了。
那人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,手虚虚抬着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扶。
“哎,”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,“你说你这人,明明走不动了,非要逞强。我又不会笑话你。”
她没有答话。
“要不这样,”那人说,“我们折中一下。我不是扶你,你也不是求我扶。你就当我这人有毛病,走路非要扶墙,而你刚好是墙。”
她停下脚步,侧目看他。
他认真地看着她。
“……你是不是有病。”她说。
“可能吧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扶着墙走,合理合法。”
他把胳膊伸过去。
她没有接。
她沉默了几息。
然后她抬手,握住了他的小臂。
很轻,像怕烫着。只有指尖落在他袖口,借了一分力。
他没说什么。他收起那只手,放慢脚步,继续往前走。
隧道里又只剩下脚步声。
良久。
她始终没有报上姓名。
他也没有再问。
隧道的方向一直在向下,坡度平缓,像通往某个不知名的远方。两侧的石壁从粗糙的斧凿渐渐变得规整,偶尔能看见模糊的壁画残片——那些画面太过古老,颜料早已剥落,只剩扭曲的线条和似人非人的轮廓。
他看了几眼,收回目光。
“这是哪儿你知道吗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酆都城地下都这么大?”
她沉默了一瞬。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没来过这里。”
“懂了,”他点头,“加班狂,平时只闷在屋里。”
她没有否认。
他:“那你是在哪儿当差?衙门?司殿?”
她沉默片刻。
“……不重要。”她说。
他识趣地没再追问。
又走了几十步。
他:“所以你到底是为什么受伤的?被人追杀?”
她没有答话。
“行,不问。”他说,“那换个问题,你知道怎么离开这儿吗?”
她依然没有答话。
他叹了口气。
“一问三不知,还非要跟着我走,”他自言自语,“我这是什么运气。”
她握着的那只小臂轻轻转了个角度,让她借力更稳。
她没说话。
他也没再说。
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走着,一个扶着另一个,步履踉跄,像两只折了翅膀的鸟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也许一刻钟,也许半个时辰——前方的黑暗忽然有了变化。
不是光。
是一种比黑暗更浅、更淡的颜色,像黎明前将明未明的天边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
“前面有亮。”他说。
她没有说话,但她的指尖在他袖口微微收紧了。
他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面色苍白,唇上没有一丝血色。伤口还在缓慢地渗出黑气,只是速度比方才慢了些——不知是好转,还是快要流干了。
“……哎,”他说,“你还能走吗?”
她没有答话。只是撑着墙壁,又迈出一步。
他不再问了。
隧道的方向一直在向上。坡度平缓,像从某个深处缓缓浮升。两侧的石壁从粗糙的斧凿渐渐变得规整,又渐渐变得残破——越往高处走,砖石的缝隙越大,有些地方甚至整片塌落,露出后面黑漆漆的泥土。
他看了一眼那些塌落的痕迹。
“这地方是不是很久没人来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“那我们走的方向对吗?”
她没有答话。
他也没追问。
又走了不知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——
不是光。
是一道门。
很旧的门,木板已经糟朽了大半,门轴锈蚀,半掩着。门缝里透进来一丝极细的光——不是幽蓝的符文光,而是另一种更昏暗、更浑浊的光,像黄昏时分将熄的油灯。
他停下脚步。
她也停下了。
他偏头看她。
她点了点头。
他伸手,轻轻推开那扇门。
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嘶哑的呻吟。
他侧身挤出去。
她也跟着跨过那道门槛。
门外是一条窄巷。
两侧是低矮破败的屋舍,檐瓦残缺,土墙上爬满青黑色的苔痕。脚下是坑洼的石板路,积着不知哪年哪月的污水,泛出淡淡的锈色。远处隐约有炊烟——不是人间柴火的那种,是冥界特有的、烧化纸钱纸衣的那种青白烟气。
这里很静。
没有行人,没有叫卖,连野狗都没有。
只有风,从巷子深处吹过来,带着潮湿的、腐朽的、却又莫名安详的气息。
他站在巷口,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。
“……这是哪儿?”他喃喃道。
她没有答话。
她也不知道这是哪儿。
酆都城太大。她活了一百四十三年,绝大多数时间只在那几间她熟悉的屋舍里。查察司、档案馆、师门旧居——三点一线,百年如一日。
她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。
她只是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指尖还搭在他袖口,望着这片被遗忘的角落。
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。
然后归于寂静。
第七话完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