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心扑进陈曜怀里的时候,他正沉浸在一碗红烧肉盖饭的幻想中。
那米饭要粒粒分明,浇上浓油赤酱的肉汁,五花肉炖得软烂,筷子一夹就化开。旁边最好再配一碟腌萝卜,脆生生的,解腻。
然后他的肚子被一记头槌重击。
“唔——”陈曜整个人往后仰,后背撞上土墙,眼前金星乱冒。胃里那股空荡荡的感觉被这一撞搅得更难受了,像有只手在里头拧麻花。
明心把脸埋在他胸口,蹭了蹭。
“哥哥。”
她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笑。
陈曜低头,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。发髻边系着一条簇新的鹅黄络子,蝴蝶结打得端端正正,边缘有点毛了,大概是跑太急蹭的。
他愣了两秒。
“……明心?”他嗓子有点干,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我找你找了很久。”明心从他怀里退出来,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的,“集市,好多好多巷子。”
她低头,从领口摸出那枚银坠子,摊在掌心里。小太阳的边角被她的指尖摩挲得发亮。
“我握着它,闭着眼睛,就感觉——这边,这边,一直走。”
她顿了顿,笑起来。
“然后就找到啦。”
陈曜张了张嘴。
他看着那枚小太阳,又看看明心。她脸上还挂着跑动后细密的汗珠,发丝沾在额角,那根比她还高的乌沉棍子斜靠在肩头,在昏暗的破屋里泛着幽微的光。
“万一走丢了怎么办。”他闷声说。
明心摇摇头。
“不会的。”她说,“我认得路。”
她把小太阳塞回领口,又仰起脸,像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,通缉令上写了陈曜哥哥打伤了四个鬼差——”
陈曜的脸瞬间僵住。
墙角传来轻微的窸窣声。
苏清晏靠坐在那堆烂草席上,眼帘半垂,似乎对这边的对话毫无兴趣。她的指尖搭在腕脉上,还在缓慢调息。
但她听见了那两个字。
陈曜。
她的指尖微微一顿。
——壬申年冬月十五,子时三刻。
——原籍金陵,卒年三十。
——五本案牍之一。
她没有抬头。她的呼吸依然平稳,眼帘依然半垂,面上一丝波澜都没有。
只是搭在腕脉上的那只手,几不可查地收了半寸。
她没有问。
一百四十三年,她学会了等待。
明心终于注意到了墙角还有另一个人。
她偏过头,目光越过陈曜的肩膀,落在那道玄色的身影上。昏暗里看不清面容,只辨得出是个女子,长发散落,衣袍有多处撕裂的痕迹,肩头缠着的布条渗出淡淡的黑气。
明心眨眨眼。
“哥哥,”她扯扯陈曜的袖子,“旁边这个小姐姐是谁呀?”
陈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苏清晏依然靠在墙边,眼帘低垂,像一尊入定的石像。几缕散落的发丝遮住半边脸,只露出紧抿的唇角。
陈曜想了想。
“她啊,”他说,“路上捡的。”
苏清晏的眼皮抬了一线。
“你说什么…”她说,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“哦对,不是捡的,”陈曜从善如流,“是跟着我的。”
苏清晏看着他。
陈曜摊手:“你确实是跟着我的嘛。”
苏清晏没有反驳。
她只是收回目光,落在那小小的身影上。
明心正仰着脸看她,不躲,不怕,也不过分好奇。只是安安静静地看,像看一只屋檐下躲雨的雀,或者雾里忽然开出的花。
“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”苏清晏问。
“明心。”小女孩答。
苏清晏点了点头。
“我叫苏清晏。”她说。
明心弯起眼睛:“苏姐姐好。”
苏清晏没有说话。
但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唇角似乎动了动——极轻,极淡,像冰面上掠过一道将融未融的光。
她正要开口说什么——
门外传来声音。
从巷口传来,隔着薄薄一扇门板,清晰得像刀锋:
“里面的人听好了。”
陈曜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苏清晏撑着墙面,缓慢地、无声地坐直了。她的掌心虚握了一下——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那几片还嵌在皮肉里的碎镜边缘,硌着生疼。
“你们已被罚恶司包围——”
那声音顿了顿。
“束手就擒,随我等回司受审,可从轻发落。”
短暂的停顿。
“若负隅顽抗,格杀勿论。”
陈曜转头看苏清晏。
苏清晏没有说话。她的面色苍白如纸,肩头的伤口在方才的动作中又渗出几缕黑气。
她没有回答。
陈曜懂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撑着墙站起来。腿有点软,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吓的。他走到门边,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——
院子外,巷口,巷道两侧的屋顶。
黑压压的影子。
斩魂剑出鞘,幽蓝的符光在雾中明明灭灭。
陈曜慢慢退回来。
“……多少人?”苏清晏问。
“看不清,”陈曜说,“很多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嗓子发紧。
苏清晏没有答话。她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。
连一字咒都施不出。
门外那个声音又响起来,这次带了点不耐烦:
“三息为限。再不回话,我等便破门了。”
“一。”
陈曜额头渗出冷汗。
“二。”
他转头看明心。
明心站在他腿边,仰着脸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哥哥,”她说,“我有办法。”
陈曜一愣。
“什么办法?”
明心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把肩头那根乌沉的棍子取下来,双手握住,棍梢斜指向地面。
陈曜忽然意识到她要干什么。
“等等,明心,你别——”
“三。”
门板炸开。
不是被撞开的——是从里面。
那扇薄薄的木门在明心面前像纸一样向外飞散,木屑裹挟着狂风扑向门外列阵的鬼差。最前排的几人本能地抬臂遮挡,阵型被撕开一道口子。
烟尘未落,一道小小的身影已经掠出门外。
女校尉拔剑出鞘。
她只来得及看见那条鹅黄的络子——在烟尘中猛地扬起,像一道破雾的流光。
然后是一棍。
那一棍自上而下,没有花哨的招式,没有繁复的步法。只是高举,然后落下。
——力劈华山。
棍落。
地面从落点中央开始龟裂。裂纹如蛛网向四周疯狂延伸,方圆三丈的青石板同时翘起、崩碎、飞溅。碎石挟着劲风朝四面八方激射,几名鬼差被碎片击中,踉跄后退。
烟尘腾起,遮天蔽日。
女校尉横剑挡在面前,透过漫天碎石,只看见那双眼睛。
亮晶晶的,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。
然后烟尘更浓了。
三息之后。
烟尘渐渐散去。
破落院子西侧的土墙上,多了一个大洞。
洞的边缘参差不齐,砖石还在往下簌簌掉渣。洞的那一边,窄巷空寂,雾气弥漫。
三道身影,没入雾中。
女校尉收剑入鞘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片龟裂的青石板——裂纹深逾三寸,边缘齐整,像是被某种重逾千钧的力量自上而下生生砸裂的。
没有业力残留。没有咒术痕迹。
只有蛮横的、纯粹的、不讲道理的力量。
她沉默了一息。
“追。”她说。
身后,鬼差们鱼贯涌入那道墙洞。
夜雾无声翻涌。
巷子深处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第十一话完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