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起来的。
他只记得明心拽着他的一只手,苏清晏拽着另一只,然后他就被拖出了那扇墙洞,像一只被人提着后颈的猫,两条腿勉强点着地,踉踉跄跄地朝前冲。
他本来想说“我自己能跑”。
但他喘得说不出话。
明心跑在最前面,小小的身影像一道破雾的箭。她一只手拽着陈曜,另一只手还扛着那根比人还高的棍子,脚步轻快得仿佛不是在逃命,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。
陈曜被她拖着,好几次差点被脚下的碎石绊倒,又被她轻轻一提,重新稳住。
“……你、你力气怎么这么大……”他喘着粗气。
明心头也不回。
“一直这么大呀。”她说,语气理所当然。
陈曜闭上嘴。
苏清晏跑在另一侧。她的面色依然苍白,肩头的伤口在奔跑中又渗出几缕黑气,但她跑得比陈曜稳多了——甚至还有余力在拐弯时提前拽他一把,免得他撞上墙。
陈曜忽然觉得自己很丢人。
被一个伤员和一个小孩拖着跑。
跑了很久。
左拐,右拐,穿过一条窄巷,又钻进另一条更窄的。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时近时远,像附骨之疽,怎么也甩不干净。
陈曜不知道跑了多久。一刻钟?两刻钟?他的肺像要烧起来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终于,苏清晏停了下来。
她拽着陈曜闪进一处墙角的阴影里,明心跟着挤进来。三人贴着冰凉的土墙,屏住呼吸。
巷口,一队鬼差疾步而过,斩魂剑的幽光在雾中一晃,没入夜色深处。
脚步声渐远。
陈曜滑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苏清晏低头看他,目光里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意味。
“……就这点路。”她说。
陈曜抬起头,一脸不可置信。
“就这点路?”他嗓子都哑了,“我们跑了快一个小时!被拽着跑!我两条腿都没沾地几次!”
苏清晏看着他。
“那又怎样。”她说,“弱就是弱。”
陈曜:“……”
他决定不跟这个女人计较。
他转头看向明心。明心蹲在他旁边,气定神闲,脸不红气不喘,那根棍子竖在身旁,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。
“你……不累吗?”他艰难地问。
明心摇摇头。
“不累呀。”她说。
陈曜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不活了。
苏清晏没有理会他的消沉。她贴着墙角,微微探出半张脸,朝巷口方向望去。
这里是一处高地。巷口出去,视野骤然开阔——
一道城门横亘在前方。
城墙高得看不见顶,砖石是暗沉的黑灰色,表面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。城楼森严,飞檐如钩,悬挂着巨大的灯笼——灯笼里燃的不是火,而是一团团幽幽的蓝光,在雾中明明灭灭。
城门紧闭。
门上是巨大的兽首衔环,那兽似狮非狮,似龙非龙,双目圆睁,獠牙外露,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咬人。
鬼门关。
苏清晏的目光在城门前停留片刻,然后移开。
门关着。城门两侧,一队队鬼差持械巡逻,戒备森严。
出不去。
她收回目光,正要退回阴影里——
一阵嘈杂声从城门方向传来。
不是厮杀,不是追捕。是某种更沉闷、更笨重的声音,像无数巨大的木轮碾过石板,混着吆喝声和锁链拖动的哗啦声。
苏清晏重新探出头。
城门缓缓打开了一道缝。
不,不是打开——是从外面推进来。
一队纸扎的队伍。
最前面是两尊巨大的纸扎楼牌,高逾三丈,朱红的柱子,描金的匾额,匾上写着“幽冥盛会”四个大字。楼牌之后,是纸扎的亭台楼阁、车马轿舆、童男童女,绵延里许,浩浩荡荡。
每一件纸扎都由数名鬼卒牵引,用粗大的锁链拽着,从城外缓缓拉入。纸扎在雾中轻轻晃动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无数细碎的叹息。
苏清晏的目光落在那两尊楼牌上。
鬼节。
她想起来了。
再过三日便是冥界的鬼节。酆都城每年这个时候都要举行盛大仪式,祭祀无主孤魂。这些纸扎——楼牌、亭阁、车马——都是仪仗用品,从城外扎制完成后运入城中,陈设在城隍庙前的广场上。
她的指尖微微收紧了。
“……有办法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陈曜从膝盖里抬起头:“什么办法?”
苏清晏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了一眼城门方向——纸扎的队伍还在缓缓涌入,两侧巡逻的鬼差纷纷退避,为这浩浩荡荡的仪仗让出道路。
城门大开。
这是此刻唯一的出口。
她转过头,看向陈曜和明心。
“准备突围。”她说。
陈曜愣了一秒。
然后他整个人瘫软下去,后背贴着墙,眼神空洞。
“还跑?”他有气无力地说,“我跑不动了,真的跑不动了,你把我扔这儿吧,我自己跟他们走……”
苏清晏看着他。
“被抓住,”她一字一字说,“就不是下地狱那么简单了。”
陈曜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想起那辆囚车。想起那条通往地狱的漫长隧道。想起那个老鬼说的“三百年”。
他慢慢坐直了。
“……怎么跑?”他问。
明心从旁边探过头来,拍拍他的手背。
“哥哥别怕,”她说,“我拉着你跑。”
陈曜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清晏已经不再理会他们。她闭上眼睛,指尖搭在腕脉上,默默感知体内那丝微弱的业力。
经过这一路的休整,枯水期的河床终于渗出几滴活水。
一字咒,勉强可用。
足够了。
她睁开眼。
纸扎的队伍已行进到城门中央。最前的那尊楼牌,正从她藏身的巷口前方经过,巨大的阴影投下来,将半条街巷都笼罩在暗处。
苏清晏抬起手。
指尖,一点赤红的光芒亮起。
极微弱,像风中之烛,像将熄的炭火。但在她掌心,它稳稳地燃着,不曾熄灭。
她瞄准。
那尊楼牌,朱红的柱子,描金的匾额,纸扎的骨架,纸糊的皮囊。
“烈火咒·燃。”
她轻轻说。
指尖那点赤红脱手而出,划破夜雾,像一颗坠落的流星,正中那尊楼牌。
纸遇火。
瞬间。
轰——
巨大的纸扎楼牌从内部炸开,烈焰腾起三丈高,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幕。纸灰如雪片纷飞,洒落在惊呆的鬼卒和纸扎队伍中。
尖叫声。惊呼声。锁链哗啦啦落地声。
队伍从中央断裂,后面的纸扎撞上前面的,歪的歪,倒的倒,乱成一锅沸腾的粥。
城门前的鬼差们纷纷拔剑,却不知该朝谁挥——那火是从天而降的,没有凶手,没有目标。
混乱。
苏清晏收回手。
她一把拽起陈曜,另一只手拉住明心。
“走。”
三道身影从阴影中冲出,混入四散奔逃的人群。
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。
纸灰如雪,纷纷扬扬。
鬼门关,就在前方。
第十二话完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