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门关的混乱还在继续。
烈焰舔舐着那尊巨大的纸扎楼牌,纸灰如雪片般漫天飞舞,落了围观者满头满肩。鬼卒们提着桶奔来奔去,却不知该去哪里取水——冥界的火,寻常的水是浇不灭的。有人喊,有人叫,有人摔倒在地,被后面涌上来的人群踩过去。
没有人注意到有三道身影逆着人流,贴着城墙根,钻出了那道大敞的城门。
街角暗处,一道月白的身影静静立着。
沈鹤归站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,望着那三道渐行渐远的背影。他的面容隐在暗处,看不清表情,只看得见唇角微微扬起——极淡,极浅,像刀锋划过水面时留下的那一线波痕。
他身后,一个灰衣人无声靠近。
“大人。”灰衣人垂首,“可要追?”
沈鹤归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望着那三道身影消失在夜雾中的方向,目光里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。火光在他脸上明灭,将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良久。
“跟着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很轻,像夜风拂过枯叶。
“不要惊动,不要出手。”他顿了顿,“只需看他们去哪里,见什么人。”
灰衣人抱拳。
“是。”
他转身,没入夜色。
沈鹤归依然立在原处。
他望着那片已经被夜雾吞没的方向,唇角那丝笑意慢慢加深了。
小师妹。
还有那个生人。
还有那个……扛着棍子的小丫头。
他收回目光,拢了拢袖口,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火光照在他身后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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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曜是被拖出城门的。
他两条腿已经彻底不听使唤,只是机械地点着地,大半重量都挂在苏清晏和明心身上。耳边的嘈杂声渐渐远了,火光映在脸上的热度也渐渐淡了,最后只剩下夜雾扑面而来,冰凉潮湿。
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。
可能是半刻钟,可能是一炷香。
然后他被扔在地上。
后背着地,土腥气灌进鼻腔。陈曜摊开四肢,望着头顶铅灰色的天空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胸口像有把火在烧,肺叶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
他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苏清晏站在他旁边,呼吸比平时急促些,但远不到喘的程度。她回头望去,目光越过那片渐渐远去的火光,落在鬼门关的轮廓上。城门在视野里已经缩成小小一个缺口,混乱的人群像蚂蚁一样在缺口处涌动。
没有人追来。
至少暂时没有。
明心跳上一棵歪脖子枯树,坐在树杈上晃着两条腿。那根比人还高的棍子横在膝上,像一只歇脚的大鸟。
“哥哥,你还好吗?”她低头看陈曜。
陈曜张了张嘴。
没有声音。
他又张了张嘴。
“……不好。”他终于挤出一句,声音像破锣,“很不好。”
明心点点头,认真地说:“那哥哥再歇一会儿。”
陈曜翻了个白眼。
他躺在那片枯叶堆里,望着铅灰色的天空,任由胸口的起伏从剧烈渐渐归于平缓。不知过了多久——也许是一刻钟,也许是更久——他终于攒够了力气,慢慢坐起来。
四周是一片枯树林。
说是枯树,其实也不是完全枯死。树干扭曲着向上生长,枝桠如伸向天空的干瘦手臂,零星挂着几片暗紫色的叶子,在无风的空气里纹丝不动。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断裂声。
远处,酆都城的轮廓隐在雾中,只剩那团火光还在隐隐透出来。
苏清晏站在一棵枯树旁,背对着他们,望着那个方向,不知在想什么。
陈曜清了清嗓子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说,“现在去哪儿?”
苏清晏没有回头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陈曜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,她才开口: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陈曜:“……”
他转头看明心。
明心从树杈上探出小脑袋。
“回去找爷爷呀!”她说,语气理所当然,“爷爷一定有办法。”
陈曜愣了一下。
老头。
那个在荒原里住了不知多少年、脚崴了让他背、又让明心给他带路的老头。
他说去酆都城找孟长庚就能回去。结果呢?孟长庚没找到,他被判了死刑,差点下地狱,现在还被全城通缉。
他确实有很多问题想问那个老头。
“……行。”他说,“回去找你爷爷。”
他转头看向苏清晏。
苏清晏依然背对着他们。过了几息,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明心从树上跳下来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“那走吧!”她说,“我知道路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咕噜噜噜噜噜——
陈曜僵住了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肚子。
那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,在死寂的枯树林里格外响亮。
苏清晏终于转过身来。
她的目光落在陈曜肚子上,又移到他脸上。
陈曜从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,清清楚楚读出了四个字——
丢人现眼。
他张嘴想解释什么,但肚子比他更快。
咕噜噜噜噜噜噜噜——
这回更响了。
明心歪着头看他。
“哥哥,”她说,“你饿啦?”
陈曜的脸有点发烫。
“……嗯。”他闷声说。
明心把手伸进怀里,掏了掏,掏出一块东西。
半块饼。
巴掌大小,边缘有些毛了,颜色是那种粗粮的褐黄,表面印着几道指印——大概是揣得太久,被她自己的手汗濡湿的。
“给。”她把饼递过来。
陈曜的眼睛一下子直了。
他几乎是扑过去的,双手捧过那半块饼,举到眼前端详。那饼硬邦邦的,边缘有点碎,闻起来什么味道都没有——但在陈曜眼里,那就是救命稻草。
他张嘴就要咬。
嘴张到一半,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明心。
“……等等,”他说,“你不是说冥界的食物不能吃吗?吃了就回不去了?”
明心眨眨眼。
“这是爷爷做的。”她说,“可以吃。”
陈曜愣了一秒。
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饼,又抬头看看明心。
“你怎么不早拿出来?”他说。
明心歪着头,一脸无辜。
“你也没问呀。”
陈曜:“……”
他忽然觉得这丫头可能不是天真,是真的蔫坏。
但他顾不上这些了。
他狠狠咬了一口。
饼很硬,很干,嚼起来像在嚼锯末。没有盐,没有油,没有任何调料,只有一股淡淡的、粗粮特有的寡淡。但饿极了的人吃什么都香。他嚼着,咽下去,又咬一口,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。
明心蹲在他面前,双手托着下巴看他。
“好吃吗?”
陈曜嘴里塞得满满的,说不出话,只能用力点头。
苏清晏站在几步外,目光在四周缓缓扫过。
枯树林,扭曲的树干,铺满落叶的地面,弥漫的夜雾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。
那种感觉太轻了,轻得像错觉。但她活了一百四十三年,她知道自己的直觉很少出错。
她收回目光,落在陈曜和明心身上。
陈曜还在啃饼。
明心还在托着下巴看他。
苏清晏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把目光投向枯树林深处,多停了一息。
然后她收回目光。
“歇够了就走。”她说。
陈曜咽下最后一口饼,哀嚎一声。
“又来?”
苏清晏没有理他。
她转身,朝荒原的方向走去。
明心跳起来,扛起那根棍子,跟在她身后。
陈曜撑着膝盖站起来,望着那两个已经走远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
他迈开腿,踉跄着追了上去。
枯树林深处。
一棵枯树背后,一双眼睛正静静望着那三道远去的身影。
没有动。
没有出声。
只是望着。
直到那三人彻底消失在雾中,那双眼睛才慢慢隐去。
雾气无声翻涌,将一切痕迹吞没。
第十三话完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