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从枯树林出来,没走出多远,苏清晏的脚步忽然顿住。
陈曜正扶着树干喘气——他现在的体力已经差到连走路都要歇三回的地步——见苏清晏停下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苏清晏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侧着头,像是在倾听什么。荒原上只有风声,呜呜咽咽地卷过枯草,听起来像远处的呜咽。
“追兵。”她简短地说,“还在后面,没甩掉。”
陈曜的脸垮了下来。
“还来?他们到底有多少人?”
苏清晏没有理他,目光落在明心身上。明心正蹲在地上用棍子戳蚂蚁——如果冥界有蚂蚁的话——察觉到苏清晏的目光,抬起头。
“明心。”苏清晏问,“这附近有能藏身的地方吗?”
明心歪着脑袋想了想,忽然眼睛一亮。
“有呀!”她站起身,朝某个方向指了指,“那边有片墓地,好大好大一片,很久很久没人去过啦。里面可绕了,明心以前进去玩过,差点走不出来。”
陈曜愣了一下。
“墓地?”他皱起眉,“冥界也有墓地?”
“当然有啦。”明心理所当然地说,“人间的魂要安置,冥界的魂也要睡觉的嘛。”
陈曜没听懂,但也没力气追问。他只知道现在需要一个能躲开追兵的地方。
“那就去那儿。”他说。
苏清晏看了他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三人朝明心指的方向走去。
那片墓地比陈曜想象中远得多。
他们在荒原上走了小半个时辰,明心在前面带路,蹦蹦跳跳的,一点不像刚经历过一场逃亡。苏清晏走在中间,步伐沉稳,目光始终在四周逡巡。陈曜拖在最后,两条腿像灌了铅,每一步都在和地心引力搏斗。
终于,前方出现了一片灰蒙蒙的轮廓。
墓地。
规模比陈曜想象的大得多。一眼望不到边际,密密麻麻的墓碑像无数根枯骨从荒原上长出来,歪的斜的,有的倒在地上,有的裂成两半,有的已经完全被枯草淹没。
走近了,陈曜才发现这片墓地的不寻常。
那些墓碑虽然破败,但材质极好——不是寻常的青石,而是某种泛着暗沉光泽的黑色石料,上面刻着的字迹已经模糊,但能看出曾经极为精致。有的墓碑前还残留着石兽的残骸,断掉的腿,缺了头的躯干,依稀能看出是麒麟或獬豸的形状。
“好家伙,”陈曜小声嘀咕,“这生前得是多大的官。”
苏清晏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是人间的投映。”她说。
陈曜一愣。
“什么投映?”
苏清晏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迈步走进墓地,目光扫过那些残破的石兽和墓碑,过了几息才缓缓开口:
“人间和冥界,不是两个完全隔绝的地方。”她说,“有些东西,会同时在两界存在。尤其是那些和死亡有关的地方——陵墓,祠堂,战场。它们在人间是什么样,在冥界就会有相应的投映。”
陈曜听得云里雾里。
“所以……这片墓地,是从人间投映过来的?”
苏清晏点点头。
“应该是某个大族的墓地。看这规制,生前至少是王侯级别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荒废很久了。人间的后人大概已经断绝香火,没人祭拜,这里也就没人打理了。”
陈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他正想再问点什么,明心已经钻进墓地深处。
“快来快来!”她的声音从墓碑间传来,“这边走!”
陈曜和苏清晏跟上去。
明心对这片墓地确实很熟。她在密密麻麻的墓碑间七拐八拐,一会儿钻进一处坍塌的石墙后面,一会儿又从一座半倒的石兽底下钻出来,走得飞快。陈曜在后面跟得气喘吁吁,好几次差点被脚下的枯骨绊倒——没错,这里真的有枯骨,不知道是冥界的原住民还是从人间投射过来的。
不知道绕了多久,明心终于在一处隐蔽的角落停下。
那是两座巨大的石墓之间的一条缝隙,外面被塌下来的石柱挡住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缝隙最深处有一小块空地,刚好能容纳三四个人。
明心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到啦!”她拍拍身边的地,“这里可安全了,明心以前玩累了就在这儿睡觉。”
陈曜二话不说,直接瘫倒在地。
他仰面朝天,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——不对,现在看不见天了,只能看见塌下来的石柱和层层叠叠的石板。胸口剧烈起伏,每喘一口气都像拉风箱。
苏清晏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写着“没出息”三个大字。
陈曜已经没力气反驳了。
苏清晏不再理他。她站起身,目光扫过四周,侧耳倾听了一会儿。远处隐约有风声,有碎石偶尔滚落的声音,但没有任何追兵的动静。
她缓了一口气,靠着石壁坐下。
安静。
三个人谁也没说话,就那么在缝隙里歇着。明心把棍子横在膝上,托着下巴发呆。苏清晏闭目调息,眉心微微舒展。陈曜躺在地上,盯着头顶那些斑驳的石板,脑子里一团乱麻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也许是一刻钟,也许是半个时辰——陈曜终于攒够了力气,慢慢坐起来。
他打量着周围。
这条缝隙很窄,两侧的石壁上刻着模糊的图案,被风蚀得看不清内容。脚下的地面铺着石板,虽然布满裂纹,但能看出曾经很规整。缝隙尽头的石壁上还有一扇门——不对,那不是门,是封死的石板,上面刻着两个已经看不清的字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“对了,”他转头看向苏清晏,“你刚才说的那个投映,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苏清晏睁开眼。
“没懂?”
“没太懂。”陈曜老实承认,“什么人间冥界互相映照的,太玄乎了。”
苏清晏沉默了一息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人间的东西,会在冥界留下影子。”她简略地说,“尤其是那些和死亡、祭祀、灵魂有关的地方。陵墓,宗祠,战场——这些地方的‘概念’,会在冥界形成对应的存在。”
陈曜皱眉。
“所以这片墓地,真的是从人间投过来的?”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苏清晏说,“它不是被人从冥界建造的,而是因为人间的某座大墓存在,所以在冥界自然生成了这片对应的空间。”
陈曜想了半天,还是觉得似懂非懂。
“那……”他挠挠头,“如果人间的墓被盗了,这边会怎么样?”
苏清晏看了他一眼。
“……大概也会塌。”
陈曜倒吸一口凉气,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。
还好,很结实。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,目光被缝隙尽头的石壁吸引。那扇封死的石门——不对,那不是门,就是一块平整的石板,上面有两个模糊的字迹,被风蚀得几乎看不清。
他下意识地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。
冰凉粗糙的触感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他问。
苏清晏看了一眼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墓室的门,被封死了。”
陈曜“哦”了一声,手却还在石板上摸来摸去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摸,就是闲着没事干,想找点什么东西分散注意力。
他的手指划过那些模糊的字迹,划过石板的边缘,划过一道细小的缝隙——
咔哒。
很轻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动了。
陈曜愣住了。
苏清晏猛地睁开眼。
明心也抬起头。
“哥哥?”她歪着脑袋,“你干嘛了?”
陈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又看看面前那块石板——它纹丝未动,看不出任何变化。
“我什么都没……”他话还没说完,脚下忽然一空。
轰隆——
石板塌了。
不是那块门板,是陈曜脚下的石板。一整块石板毫无预兆地向下陷落,陈曜连叫都来不及叫,整个人就直直坠了下去。
苏清晏反应极快,伸手就去抓他——指尖堪堪擦过他的衣角,却什么也没抓住。
明心也跳起来想拉,但已经晚了。
陈曜的身影消失在那个突然出现的黑洞里。
紧接着,苏清晏脚下的石板也开始碎裂。她本能地想后撤,但裂缝蔓延得太快,眨眼间就扩散到她脚下——
她也坠了下去。
明心是最后一个。
她看见爷爷给的棍子还横在原来的位置,伸手去抓,刚握住棍子,脚下已经空了。
“啊——”
三道身影,一先一后,坠入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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砰。
陈曜率先落地。
准确地说,是摔在地上。
后背先着地,撞得他眼冒金星,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。他趴在那里,脑子里嗡嗡作响,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。
砰。
又是一声。
苏清晏落在他旁边两丈处,姿势比他优雅得多——半蹲着,一只手撑着地面,像是练过跳伞似的。
陈曜趴在地上,有气无力地说:“你……你没事吧?”
苏清晏站起身,掸了掸衣袍上的灰,冷冷地看了他一眼。
没有回答。
但那眼神已经把话说完了。
砰——
第三声。
明心落在他俩中间,屁股着地,摔得小脸皱成一团。她龇牙咧嘴地爬起来,揉了揉摔疼的地方,手里的棍子居然还紧紧攥着。
“哎呀……”她嘟囔了一声,“好疼。”
陈曜挣扎着爬起来,揉着后背,环顾四周。
黑。
非常黑。
头顶是他们掉下来的那个洞口,此刻已经看不见光了——不对,不是看不见,是那个洞口消失了。原本塌陷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拢,完全看不出曾经有过裂缝。
回头路没了。
苏清晏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。她盯着头顶看了几息,眉心微蹙,但什么也没说。
“对不起。”陈曜小声说。
苏清晏转过头看他。
那目光冷得像冰,看得陈曜后背发凉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他辩解道,“就是随便摸了摸,谁知道那石板是机关——”
苏清晏没说话,但那眼神分明在说:你还有脸解释?
陈曜心虚地低下头。
明心倒是没在意这些。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,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,她就伸手在前面摸。
“这儿是哪儿呀?”她问。
苏清晏没有回答。她抬起手,指尖亮起一点微弱的光芒——那是她仅剩的业力催动的一字咒,勉强能当照明用。
光芒散开,照亮了周围的环境。
这是一条通道。
两侧是石壁,脚下是石阶,斜斜向下延伸,看不见尽头。石壁上隐约有图案,被厚厚的灰尘覆盖,看不出原本的内容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,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、像旧棺材的味道。
通道尽头,隐约能看见一扇门。
石门。
三人对视一眼。
“……走?”陈曜试探着问。
苏清晏没理他,径直朝前走去。
明心跟在她身后,走了两步,又回头朝陈曜招手。
“哥哥快来!”
陈曜叹了口气,跟了上去。
通道比想象中长。
石阶一级一级向下,弯弯绕绕,像是螺旋形地往地底深处延伸。两侧的石壁越来越光滑,那些模糊的图案渐渐变得清晰,能看出是些云纹、兽纹,还有某种像文字的符号——但陈曜一个都不认识。
苏清晏走在最前面,步伐沉稳,目光扫过每一寸石壁,眉心始终微微蹙着。
明心走在她身侧,好奇地东张西望。
陈曜拖在最后,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:“这到底是什么地方……怎么还有这种地下通道……”
没人回答他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通道终于到了尽头。
一扇石门。
巨大,厚重,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门缝被什么东西封死了,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。
苏清晏停下脚步,盯着那扇门,没有说话。
明心走上前,伸手推了推。
石门纹丝不动。
她“嘿”了一声,双手用力,再加一把劲——那门还是不动。
明心皱起小脸,退后两步,双手握住棍子。
“让开。”她说。
陈曜愣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反应,明心已经冲了上去——
她跃起,双手握棍,自上而下,一记力劈华山砸向石门。
轰!
石门应声而开。
不是慢慢推开,是直接被她一棍砸开的。那厚重的石门从中裂开一道缝,紧接着整扇门向两边轰然倒塌,扬起一片尘土。
陈曜目瞪口呆。
苏清晏倒是面不改色——她已经见过太多次,习惯了。
明心收棍,拍了拍手上的灰,回头冲陈曜咧嘴一笑。
“哥哥,走啦。”
陈曜咽了口唾沫,默默跟上去。
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。
大到陈曜第一眼没看到边界。脚下的地面向远处延伸,消失在黑暗中。头顶高得看不见顶,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。
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、阴冷的、令人窒息的气息。
还有别的东西。
苏清晏抬起手,指尖的光芒微微亮了些。
光晕散开,照亮了周围——
陈曜倒吸一口凉气。
棺材。
数不尽的棺材。
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从他们脚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。有的棺材横放着,有的竖着,有的已经开裂,有的还完好如初。石棺,木棺,铜棺——各种材质,各种样式,挤满了整个空间。
那些棺材静静地陈列着,在微弱的火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,像一支沉睡的军队。
而在最远处,一座天然形成的石台高高隆起。
石台上,立着一口巨大的黑棺。
比周围的棺材大了不止十倍。棺身漆黑如墨,表面刻满扭曲的符文,符文隐隐泛着暗红的光。数条粗大的锁链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,将黑棺紧紧缠绕,锁链的另一端深深钉入地面和岩壁。
显然,里面封印着什么东西。
陈曜的腿有点软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地方?”他声音发颤。
苏清晏没有回答。
她盯着那口黑棺,目光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明心握着棍子,小脸上也收了笑容。
寂静。
整个空间里一片死寂,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,和远处那口黑棺散发出的、若有若无的压迫感。
陈曜忽然有点后悔刚才乱摸机关了。
但现在想这些,已经晚了。
第十四话完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