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臂的李根早已卸下了战士的铠甲，何况如今的夸父部落，战士们也渐渐清闲下来。

　　他娶了媳妇，添了孩子，日子过得安稳又平淡。平日里的差事，就是看管中央能量塔，带着五名族人轮流值守，维护蒸汽机的稳定运行，紧盯锅炉的气压变化，半点不敢松懈。

　　这日，一位远道而来的故人，寻到了他这个曾经的狂战士。

　　风清扬将李根邀至朱慈饭店。那是一间不起眼的石屋，木门上挂着块粗糙的木牌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“朱慈饭店”四个字。

　　两人相对而坐，桌上摆着一壶热茶。风清扬呷了一口，望着窗外日新月异的夸父堡垒，眼中满是欣慰：“多年不见，你们夸父部落竟发展得如此迅猛，真是让人刮目相看。”

　　李根端起茶杯，浅浅抿了一口热水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：“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。总好过从前那般风餐露宿，连个盼头都没有。”

　　“哦？那你现在的盼头是什么？”风清扬追问。

　　李根放下茶杯，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：“以前啊，总想着能轰轰烈烈干一场，死得其所。现在嘛，我倒想好好活着，看看往后的好日子。”

　　风清扬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。饭店在三楼，视野开阔得很，能将中央的能量塔，还有对面阶梯般错落的楼房尽收眼底。

　　“确实是块好地方。”他轻叹一声，“再过几年，真不敢想象这里会变成什么模样。”

　　李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，语气里多了一丝怅然：“再好又能怎样？夏季一到，还是得举族迁移。这片土地，终究要堕入无尽的黑暗里。”

　　风清扬的目光黯淡下来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：“这样颠沛流离的日子，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？我是真的想停下来歇歇了。”

　　李根敏锐地察觉到不对，皱起眉头看向他：“怎么突然说这话？停下脚步，不就等于坐以待毙吗？”

　　风清扬垂下眼帘，眼底翻涌着落寞：“我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
　　李根猛地一怔，失声问道：“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
　　“上次那场危机，我全身多处骨折，流血太多。这两年身子是越来越虚，自己的身体，自己最清楚。”风清扬的语气很平静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
　　李根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看着他，等着他的下文。

　　“这次来找你，本是想看看你的选择。现在看来，是我多虑了。”风清扬苦笑一声。

　　李根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右臂袖管，沉默了许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若是换作从前，我大概会选择离开。但现在……我觉得自己还有用。”

　　风清扬捧着温热的茶杯，指尖微微发颤，沉默半晌才道：“我也不想成为部落的累赘。你说，我该做何选择？作为一名战士，怎样才算体面？”

　　李根望着他，语气笃定：“蒸汽时代。这就是我亲眼看到的答案。弇兹部落必须跟着夸父部落，一起迈入这个时代。这样，你也能找到自己的新位置。”

　　风清扬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，激动得险些站起身：“你的意思是，夸父部落愿意传承核心技术？”

　　李根按住他的肩膀，示意他稍安勿躁：“核心技术肯定不会外传，那些东西，连我都看不懂。我只知道，长老会已经决定，要大量招聘工匠，尤其是精通算学的人才。”

　　风清扬的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，紧紧握住李根的手：“多谢了！”

　　这番话，其实是夸父部落有意流传出去的。风清扬虽不擅长权谋，却也明白其中的深意，转身便去找了弇喜长老。

　　弇喜长老听完他的话，沉吟片刻道：“我也听到了一些传闻，说夸父部落想招募我们的工匠。可他们就不怕，这些工匠会偷学他们的技术吗？”

　　“管不了那么多了。”风清扬语气急切，“这次回去，一定要带更多族人过来。这里的工程量巨大，能赚到的火力，比我们在部落里辛苦一年都多。”

　　弇喜长老摇了摇头，目光深邃：“火力不是关键。我真正想要的，是一辆蒸汽货车。”

　　风清扬愣了一下，随即苦笑：“他们现在也只有鲲鹏一号一辆，想再造出第二辆，怕是难如登天。”

　　“现在没有，不代表以后没有。”弇喜长老却显得胸有成竹，“我们赚再多火力，迁移的时候也带不走。难不成像夸父部落这样，留下一座空城？他们能想到的，我们也能想到。”

　　风清扬若有所思地看着他：“长老的意思是？”

　　弇喜长老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沉稳：“全面参与，静待机遇。”

　　两人跟着弇兹部落的打工团，在夸父堡垒的日日夜夜里，时刻都在观察、在思考。他们的肩上，扛着整个弇兹部落的未来。

　　一晃六十天过去，打工的日子终于到了头。

　　风石坐在车库的楼梯上，低头撕着手上磨出的血泡，钻心的疼，可他的脸上却没有半分不悦。

　　他手里攥着属于自己的第一份报酬——一套崭新的银灰色板甲。就连他做工时用的钢钳、扳手，黎贪也一并送给了他，上面还亲手刻了“风石”两个字。

　　指尖抚过胸甲上凹陷的字迹，风石的眼眶渐渐湿润了。这套板甲，是真正属于他的，不用上交给部落。这六十天的日子，苦是真的苦，可看着一间间规整温暖的房间，在自己的手里拔地而起，那种成就感，是他从未体会过的。他终于明白，夸父部落为什么能在短短几年里，发展成如今的模样。

　　那是因为，这里有希望。

　　从前的他，只想着吃饱穿暖就够了。可现在，他真切地体会到了希望的力量。他甚至动了念头，想留在这里，用自己的双手，去争取一份属于自己的幸福。他想起了姐姐风青鸟，那个痴迷于深海冒险的姑娘，早已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。可他呢？他的未来，又在哪里？

　　带着这份迷茫与失落，风石跟着同伴们，回到了出发时的一号车库。身边的族人，脸上都带着和他一样的神情——从最初的好奇忐忑，到如今的失落沮丧。若不是弇兹部落还有牵挂，怕是真的有人会选择留下，加入夸父部落。

　　弇喜长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，却没有多说一个字。他默默清点完人数，转身与大祭司夸父寒暄了几句。

　　“希望下次还能再见。”夸父大祭司的语气平和，带着几分期许。

　　“一定。”弇喜长老颔首应道。

　　明建仔细检查了鲲鹏一号的车况，确认万无一失后，向古鑫汇报。古鑫点了点头，示意陈勇发车。陶玉拧开液化气阀门，为锅炉加热。片刻之后，鲲鹏一号发出一阵轰隆的汽笛声，缓缓驶出了一号车库。

　　没有了大批钢铁物资的负重，货车轻便了许多。货箱里空出了大半空间，族人们一排排坐得整整齐齐。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穿上了板甲，皮衣与钢板镶嵌而成的轻型甲胄，穿在身上竟十分合身，比起从前破旧的兽皮衣，不知要英气多少倍。他们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象，心里都在幻想着，回到部落后，族人投来的羡慕目光。

　　货车行至鲑洲，明建无意间瞥见，王啸正带着一队人，在冰面上吃力地凿着洞。算算时间，这已经不知道是他们挖的第几个冰洞了。

　　鲲鹏一号缓缓停下，王啸等人连忙爬上了车，各自要了一杯热水，围在锅炉边取暖。

　　“妈的，折腾快一年了，连根鱼毛都没捞着！”王啸喝着热水，忍不住笑骂道。

　　明建知道，他们一直在寻找可以食用的鱼类。可这里没有火山，没有弇兹部落那样得天独厚的海域，想找到鱼谈何容易。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一段记忆，眼睛一亮：“王哥，你们有没有去大江那边试过？我小时候，见过那里有水獭出没！”

　　王啸愣了一下，随即一拍大腿：“水獭？大江上游？虽说那边是荒原兽的地盘，但值得一试！”

　　喝完最后一口热水，王啸带着队员匆匆下了车。鲲鹏一号重新发动，汽笛声渐远，朝着弇兹部落的方向，稳稳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