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恒的天光下,冰原的气温低至零下四十摄氏度,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,刮在脸上如同刀割。但即便是这样严酷的环境,也挡不住生命对生存的执着。荒原兽中体型最小的雪蜂,便深谙“幸福需靠努力”的道理——它们并非因肥胖而圆滚滚,而是周身覆盖的茂密绒毛,成了抵御严寒的天然屏障。一只拇指大小的雪蜂,正守在蜂巢门口,圆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前方,不协调的小翅膀快速蒲扇着,哪怕低温让翅膀僵硬,也始终不肯退缩。
夸父部落的营地旁,明建正蹲在九黎部落的贸易摊位前,好奇地打量着一个悬挂在木架上的蜂巢。蜂巢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晶,几只雪蜂在周围盘旋,警惕地注视着这个陌生的访客。“这是什么东西?个头都有我拇指大了。”明建伸出手,想要触碰,却被一旁的摊主及时拦住。
摊主是个满头白发的九黎部落贸易负责人,名叫黎冰。他上下打量了明建一番,见他穿着缝补的兽皮,眼神却透着一股机灵,便笑着解释:“你是夸父部落的失眠者吧?连雪蜂都没见过?它们采的蜂蜜,可是冰原上最香甜的东西。”
“香甜?”明建皱起眉头,他从未体验过这种味觉,好奇地追问道,“甜味是什么感觉?我用钢镚跟你换,让我尝尝。”说着,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闪着冷冽光泽的钢镚,钢镚中心的方孔在天光下格外显眼。
黎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:“两枚钢镚换一口蜂蜜,划算得很!”他接过钢镚,小心翼翼地放进兽皮口袋,然后从蜂巢旁的小罐里取出一根木条,蘸了一点琥珀色的蜂蜜,递给明建。
明建接过木条,将沾有蜂蜜的一端含进嘴里。温润的蜂蜜接触舌尖的瞬间,一种从未有过的味觉体验瞬间炸开——那是一种不同于肉味、咸味的醇厚滋味,甜而不腻,顺着舌尖蔓延至整个口腔,刺激着他从未活跃过的味觉神经。明建闭上眼睛,细细回味着这种奇妙的感觉,连眉头都舒展开来。
“办正事了,别在这贪吃。”徐大娘长老的声音从一旁传来,语气带着几分嗔怪,“等回去了,咱们部落自己也能养雪蜂,到时候让你吃个够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恰好被黎冰听到。黎冰脸上的笑容不变,心里却不以为意——这样的话,他听了无数个轮回,至今没有哪个部落能成功养育雪蜂。养育雪蜂哪有那么容易?不仅需要足够的花粉供它们采蜜,除去蜂巢自身消耗,才能储存多余的蜂蜜;还得为蜂巢提供稳定的热源,环境稍有不适,雪蜂便会集体迁徙;更重要的是,需要长期与雪蜂培养共生关系,人类为它们提供保护和温暖,它们才允许人类采集蜂蜜。可一旦人类贪得无厌,过度采集,雪蜂便会发起死亡冲锋,用毒刺刺穿敌人的皮肤,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。
九黎部落能成功饲养雪蜂,全靠他们占据了冰原上罕见的生命绿洲——那里生长着成片的耐寒花卉,能为雪蜂提供充足的花粉;部落强大的军队能抵御荒原兽的袭击,保护蜂巢的安全;更重要的是,他们与雪蜂相处了上百年,早已形成了默契的共生关系。
徐大娘长老没理会明建的回味,转头看向黎冰,开门见山:“我要买你的蜂巢。”
“不卖。”黎冰想都没想,直接打断了她的话。
徐大娘愣了一下,有些生气地说道:“你这人怎么回事?我话还没说完呢!”
“不管你想说什么,蜂巢就是不卖。”黎冰语气坚决,蜂蜜是他重要的贸易商品,没了蜂巢,他的损失可就大了。
徐大娘想起袁为名长老临走时的叮嘱,一定要换一窝雪蜂带回部落。夸父部落的种植园如今规模越来越大,各类耐寒作物长势喜人,完全能满足雪蜂采蜜的需求;而且雪蜂还能帮助作物授粉,省去族人手动授粉的繁琐工作,一举两得。她压下心中的火气,耐着性子说道:“我用钢铁跟你换。你也看到了,我们夸父部落的钢铁,在贸易点很抢手。”
黎冰当然知道夸父部落有大量钢铁的消息,传闻他们捡到了巨大的铁质陨石。刚才明建递来的钢镚,质地精良,比九黎部落自己打造的铁器还要好。他看着不远处雪橇上整齐堆放的钢锭,眼里闪过一丝贪婪,随即狮子大开口:“一万斤钢铁,少一斤都不行。”
“你这老家伙,是想抢劫吗?”徐大娘气得直跺脚,“漫天要价也没你这么离谱的!”
“我这雪蜂跟了我上百年,早就通了人性,懂我的指令。”黎冰不急不躁地说道,“这蜂巢是我的谋生工具,给了你,我以后就少了一大笔收入。一万斤钢铁,也就相当于二十面重盾,我慢慢攒,十几年也能挣到,没必要急着卖掉。”
徐大娘心里盘算着:夸父部落新建的炼钢厂产能惊人,只要原材料充足,一万斤钢铁十几天就能炼出来,难的是长途运输。但为了部落的种植园,这交易必须成。她咬了咬牙,还价道:“八千斤!多一斤都没有!”
“成交!”黎冰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,生怕徐大娘反悔。
徐大娘顿时愣住了,心里暗骂自己上当了,肯定是出价太高了。她刚想开口反悔,就见黎冰双手握拳,抬头对着头顶的太阳,虔诚地祷告起来:“太阳神作证,九黎部落黎冰,愿用一窝雪蜂及蜂巢,换取夸父部落八千斤钢铁。若有一方反悔,必遭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”
他这番祷告,明晃晃地将契约钉死,让徐大娘根本没有反悔的余地。徐大娘气得直骂:“老家伙,你故意耍我是不是?你这老不死的东西!”
黎冰却装作没听见,笑眯眯地说道:“徐长老,愿赌服输。太阳神面前可不能反悔,不然会触怒神明的。”
就这样,夸父部落与九黎部落跨越四分之一彗星赤道的第一笔交易,在徐大娘的骂骂咧咧中完成了。双方清点了货物,签订了简易的契约,徐大娘让人记下欠付的钢铁数量,约定贸易结束后一并交割。黎冰则小心翼翼地将蜂巢装进一个铺着兽皮的木箱里,递给明建,还附赠了一个用骨头做的哨子:“这是安魂哨,时不时吹一吹,雪蜂就不会攻击你了。”
明建接过木箱,好奇地吹了吹哨子,发出一阵低沉的声响,木箱里的雪蜂果然安静了许多。徐大娘依旧嘴里碎碎念着黎冰的祖宗,带着明建转身离开。
路过弇兹部落的营地时,明建看到一群穿着破烂兽皮的女人正在忙碌地搭建雪屋。弇兹部落和夸父部落一起抵达贸易点,被安排在相邻的区域。这些雪屋搭建得十分简陋,却数量众多,几乎是一个女人一间。明建忍不住问道:“徐长老,弇兹部落的人为什么搭这么多雪屋?一个女人一间,为什么不住在一起呢?”
远处,一间刚搭好的雪屋前,一个女人将一块破旧的兽皮压在门口,然后便钻进了屋里,没有出来。
徐大娘听到明建的问题,脸上露出一丝坏笑:“怎么?明建长大了,开始关心这些了?是不是想‘成长’一下?”
明建没听懂徐大娘的言外之意,继续说道:“我听说弇兹部落把带来的鱼肉都卖了,换了一堆破兽皮。真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忙活什么。”
徐大娘知道弇兹部落的窘境——他们此次带来的主要货物是鱼肉和鱼皮制品,可贸易点上这类货物并不稀缺,价格压得很低。为了换取足够的燃料、粮食和工具,她们只能另想办法。徐大娘不好跟明建细说,只能打发道:“小屁孩,大人的事情少打听,赶紧跟着走。”
这时,风雅从一旁走了过来,脸上带着几分疲惫。徐大娘打趣道:“我的好姐姐,现在都快变成‘老鸨’了!”
风雅的脸瞬间黑了下来,没好气地说道:“别拿那个恶心的荒原兽骂我!你以为我想管这些?实在是没办法了!”
明建好奇地插了一句:“老鸨是什么鸟?厉害吗?”
“大人说话,小屁孩别插嘴!”风雅和徐大娘异口同声地说道。
明建被两人同时训斥,只好闭上嘴,心里却忍不住琢磨“老鸨”到底是什么神奇的鸟类。
风雅叹了口气,解释道:“我们部落没有多余的物资可以交易,只能靠这个办法换点东西。她们自愿这样做,至少能换些兽皮、燃料回去,让部落里更多人有衣服穿,能出洞干活。而且……这样也能为部落增添人口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徐大娘,“夸父部落这几年,诞生了几个冬眠者?”
徐大娘的神色也凝重起来,感慨道:“一个都没有。还是得等夏日大迁移的时候,看看能不能有新的生命诞生吧。”
人口问题,是所有部落都面临的难题。冰原环境恶劣,婴儿成活率低,冬眠者的出生率更是稀少,这直接关系到部落的延续。两人不再说话,并肩朝着夸父部落的营地走去。
而在她们身后,弇兹部落的营地旁,那个刚搭好雪屋的门口,一个精壮的汉子犹豫了许久,最终还是拿起门口的兽皮,掀开帘子,钻进了雪屋。天光透过雪屋的缝隙,照亮了门口残留的脚印,也映照出冰原上部落生存的无奈与坚韧。
明建抱着装有雪蜂的木箱,一边走一边吹着安魂哨,心里盘算着回去后要如何安置这些雪蜂。他不知道,这窝看似普通的雪蜂,未来将为夸父部落的种植园带来巨大的改变;
天光下,贸易点的交易还在继续,各个部落的命运,在冰原的寒风中,悄然交织在一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