贸易季的朱襄城依旧热闹非凡,往来的商队穿梭于各个甬道,平板车的“哐当”声与工匠的吆喝声交织成喧嚣的乐章。可这份热闹之下,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——今年的贸易季,九黎部落依旧没有出现。
这朵无形的乌云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大部落主事者的心头。九黎部落的缺席,绝非偶然,背后或许藏着关乎所有部落存续的变数。
此次夸父部落大祭司夸父亲赴朱襄城,肩负着三重使命:一是交割蒸汽机核心部件,深化与朱襄部落的合作;二是亲眼检视这座新兴地下城的建设成果;三是详细打探这些年九黎部落与血狼部落的真实境况。
古鑫亲自引路,身后跟着大祭司夸父、黄昌长老,还有一位格外惹眼的男子——他始终裹着厚重的深色斗篷,脸上架着一副夸父部落最新研制的太阳眼镜,镜片泛着淡蓝色的光晕,将大半张脸遮住,走路时身姿挺拔,却透着一股刻意的疏离感。四人沿着朱襄大楼的专属升降梯上行,钢链转动的“嗡鸣”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,抵达最高层后,厚重的钛合金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。
古鑫率先踏入,环顾四周后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:“朱襄大祭司倒是好品味,这复式结构的大平层,在寸土寸金的朱襄城,算得上极致奢侈了。”整层楼采用挑高设计,墙面镶嵌着透光的矿石,将外界的微光引入室内;地面铺设着打磨光滑的大理石,倒映着天花板上悬挂的发光蘑菇灯串;房间之间用可移动的钛合金屏风隔断,兼具实用性与设计感。
“古主事说笑了。”朱襄大祭司从屏风后走出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“这里刚完工不久,还没来得及细细布置。”他身着绣着部落图腾的兽皮长袍,腰间挂着一串兽牙配饰,步伐沉稳,尽显主事者的气度。
“看得出,城里的人口不再像从前那般拥挤了。”古鑫目光扫过窗外,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。从前的朱襄城,甬道里总是人满为患,如今却显得井然有序。
“起初的规划还算周全。”朱襄笑着回应,“原本预估最多容纳两万人口,没想到现在已经突破四万了。更有几个小部落,干脆举族迁来打工,把这里当成了新家。”
夸父大祭司开口问道:“人口越来越多,居住问题还能容纳吗?”他的声音低沉浑厚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这点无需担忧。”朱襄胸有成竹地说道,“云玲大厦已经投入使用,立刻就能额外容纳两千人口。其他区域的土地也有了新的建设方案,后续还能持续扩充居住空间。”
夸父闻言,不禁感慨:“夸父部落全族也才两万余人,朱襄城能聚集四万多人口,着实不简单。这么多来自不同部落的人,管理起来想必很困难吧?”
“一开始确实手忙脚乱。”朱襄坦诚道,“后来我们成立了贸易委员会,让城里所有部落的长老都参与进来,共同商议决断纠纷,才算有效避免了大规模冲突。而且,第一座监狱很快就要建成了,对于那些屡教不改、蓄意滋事的人,由委员会审判后,就会投入监狱服苦力——那里可没有任何优待,就是要让他们明白规矩的重量。”
“这倒是个稳妥的办法。”夸父点头赞许。
古鑫笑着补充:“在我们夸父部落,要是有人敢做偷看姑娘洗澡这种丢人事,用不了半天,全族上下就都知道了。部落里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,谁也不想落个坏名声。”
“朱襄城的情况不一样。”朱襄解释道,“这里人来人往,大多是外来务工的人,不少人来了就走,根本不在乎脸面。他们真正忌惮的,是部落的责罚——毕竟要是给部落丢了脸,整个部落在朱襄城的生意和立足之地都会受影响,没人敢冒这个险。”
夸父话锋一转,切入核心问题:“如今在朱襄城实名登记在册的部落,一共有多少个?”
“一千二百零四个。”朱襄没有丝毫犹豫,脱口而出,“大大小小的部落都包含在内,今年又新增了六个。”
“九黎部落,还是没有来登记?”夸父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没来。”朱襄的语气沉了沉,“所以他们还没有登记在册。”
夸父缓缓点头,神色平静地说道:“知道了。”随即,他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几分隐秘:“那有没有一个叫做‘干荒部落’的?”
朱襄猛地一愣,随即立刻摇头:“没有!”
“怎么回答得这么快?”古鑫挑眉追问,语气里带着几分质疑,“你再仔细想想,会不会是记漏了?”
被当众质疑,朱襄顿时来了脾气。他挺起胸膛,拍了拍胸口浓密的胸毛,语气掷地有声,还带着几分赌咒的意味:“这些部落都是我的衣食父母,他们的名字我倒背如流!说没有,就绝对没有!我以朱襄部落大祭司的身份发誓!”
夸父见状,轻笑一声,摆了摆手:“好吧,既然你这么肯定,那就是没有了。或许,这个部落早已泯灭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了。”
随后,朱襄又安排了夸父一行的食宿,便起身告辞,离开了顶层大平层。
朱襄刚走,房间里的氛围就变了。黄昌长老看向那位一直沉默的斗篷男子,语气带着几分调侃:“赵长老,你说你,裹着披风、戴着墨镜,在这地下城里耍什么帅?搞得好像怕谁认出你似的。”
夸父转头看向男子,语气温和了许多,带着几分安慰:“干荒部落不在了,你算是这个部落唯一存活下来的后裔了。”
斗篷男子缓缓抬手,指尖微微颤抖地摘下太阳眼镜,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、眼底积着化不开疲惫的眼睛——正是赵无名长老。他垂眸望着自己的掌心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部落图腾的烙印,过了许久,才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悲凉:“哎,这就是迷失者的悲哀啊……明明是有根的人,却像断了线的风筝,不知道自己的来处,也看不清归途。部落没了,族人没了,连仅存的血脉都成了见不得光的秘密。”
夸父也跟着叹息,眼神悠远得仿佛穿透了层层时空,语气沉重:“不知道这次九黎部落的情况如何了?又会有多少迷失者被冰封在永冻之地?他们的命运,或许就是被下一个轮回,或是更久远之后的某个部落偶然发现,像翻阅旧物一样被打量,却再也没人记得他们曾经的姓名与族群。”赵无名听到“永冻之地”四个字,身体猛地一僵,指尖攥得发白,眼底的悲凉又深了几分。
“最近黎弼那边有动静了。”古鑫适时开口,打破了这份沉重。
黄昌长老眼睛一亮:“终于有动静了?我还以为他早就不关心九黎部落的事了。”
“苦命的孩子。”夸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,“我们能帮多少,就帮多少吧。”
“可我们主要是需要九黎部落的棉花啊。”古鑫皱了皱眉,说出了现实的考量,“棉花的产量本就低,我们部落的地域条件根本不适合种植,全靠和九黎部落贸易获取。”
“就算没有棉花,我们也必须救他们。”夸父的语气异常坚定,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。
“为什么?”古鑫满脸疑惑。她身为夸父部落的主事,按理说部落的所有大事、细节都该知晓,可夸父的这个决定,让她完全摸不着头脑。
夸父转头看向古鑫,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,仿佛有精光从眼底射出,直刺人心。古鑫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紧,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,后背悄悄渗出冷汗,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滞压抑,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。“你已经接替徐大娘成为长老了。”夸父的声音低沉而郑重,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厚重感,“有些部落传承万年的核心秘密,是时候让你知晓了——这秘密,关乎我们所有部落的根源,也关乎无数迷失者的宿命。”
“秘密?”古鑫大惊失色,脸上满是难以置信。她自认对部落的一切了如指掌,从未想过竟然还有自己不知道的核心秘密。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,喉结滚动,随即郑重表态:“请大祭司放心,我一定严守部落秘密,绝不向外泄露半分!”
夸父缓缓点头,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人,沉声道:“你们还记得追日祖先的碑文吗?”
“记得。”古鑫立刻回答,“追日祖先的文化铁壁,几乎每个部落都留有拓印木板,也是我们部落孩童的启蒙读物。”
“那你还记得碑文的开头吗?”夸父继续追问。
“文化铁壁的开头一角已经缺失,残存的部分依稀能辨认出‘追日’二字。”古鑫回忆着说道,“所以我们才称其为追日祖先部落。也是从他们开始,部落开启了逐日而徙的传统,我们这些后裔才得以延绵上百个轮回。”
夸父缓缓抬起头,深深吸了一口气,胸腔剧烈起伏,仿佛在承受一段无比久远、无比沉重的往事。沉默了许久,整个房间里只有众人的呼吸声,他才缓缓开口,一字一句,带着穿透岁月的沧桑与悲凉,念道:“夸父追日,欲追日影,百万族人,遇山移山,遇海填海,十万大军,河水萦带,群山纠纷。黯兮惨悴,风悲日曛。蓬断草枯,凛若霜晨。鸟飞不下,兽铤亡群……亡于疾暴。”“夸父追日……”当这四个字从夸父口中落下的瞬间,古鑫如遭五雷轰顶,整个人僵在原地,瞳孔骤然收缩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。她只知道夸父部落是古老的部落,却从未想过,部落的根源竟然与传说中的追日祖先有着如此直接的关联——他们,竟然是追日者的后裔!这个认知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她的世界观上,让她赖以支撑的认知体系轰然崩塌,耳边嗡嗡作响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。
她颤巍巍地抬起头,眼神涣散,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在夸父身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带着哭腔与难以置信:“大祭司……您、您的意思是,我们夸父部落,就是追日祖先的直系后裔?那些传说……竟然是真的?”
“不,你错了。”夸父轻轻摇头,纠正道,“不仅仅是我们夸父部落,这地下城的许多部落,都是追日祖先的后裔。当年追日部落遭遇疫病暴动,整个部落分裂成了无数个小部落。大部分部落都感染了疫病,最终灭绝;只有少数部落侥幸存活下来,后来又经历了多次分裂。我们,只是那些幸存部落的后裔中,延续至今的一支。”
“那我们为什么要一直躲避?”古鑫的疑惑更深了,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。
夸父的眼神变得无比沉重,仿佛笼罩着万年不散的阴霾,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悲凉:“当年的疫病,来得迅猛又诡异,根本无药可解,无数族人在痛苦中死去。也是在那个绝望的时期,诞生了第一批有神论者。他们将疫病归咎于无神论者的‘亵渎’,教义极端而狂热——杀死一切无神论者,净化族群!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像是在压抑着巨大的痛苦,“那场冲突,持续了整整好几个轮回,成了一场无休止的屠杀。无数部落因此灭绝,所有的古老传承几乎全部断绝。那些祖先留下的高科技遗物,那些能改变命运的智慧结晶,也都成了绝唱。传承断绝,死伤无数,部落之间不是为了争夺资源而屠族,就是在长达两百年的极寒冬季里彻底湮灭。那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,是一场同胞相残的悲剧,直到贸易城出现,各个部落为了生存不得不放下矛盾,局势才渐渐缓和。为了躲避这场纷争,为了保住最后一丝血脉,我们夸父部落,已经隐世躲避了上万年啊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