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日祖先灭亡的故事,古鑫从小听到大。那些充满传奇色彩的叙述,那些关于迁徙、抗争与陨落的片段,都深深刻印在那座巨大的文化铁壁碑文上,是每个夸父部落孩童的启蒙记忆。可直到此刻,亲耳听到夸父大祭司念出碑文开头“夸父追日”四个字,她才惊觉,传说与现实的关联竟如此紧密——原来他们并非追日祖先的旁观者,而是血脉相传的后裔。
心头的震撼尚未平息,古鑫终于明白,为何长老会会将人族复兴的重任,义无反顾地压在她的肩头。这份责任,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,而是源自万年传承的血脉羁绊。她定了定神,追问道:“大祭司,既然如此,我们为何一定要救九黎部落?”
夸父抬眸看向她,眼神深邃,带着几分意味深长:“为了那另一半的坐标。”
“什么坐标?”古鑫眉头紧锁,满是疑惑,“为何偏偏是九黎部落持有?”
“因为他们,就是当初那批带走另一半坐标的有神论者的后裔。”夸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,却又无比肯定。
轰——!这一句话,如同晴天霹雳,狠狠砸在古鑫的心头。她万万没有想到,与他们有着共同追日祖先血脉的九黎部落,竟然是当年从主部落分裂出去的那一支!这个认知,让她瞬间愣在原地,脑海里一片混乱。
缓了许久,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颤声问道:“这……这是真的?那他们是不是也知道我们的存在,知道这段渊源?”
“他们早已忘记了祖先的荣光。”夸父缓缓摇头,语气笃定,“如今的他们,早已沉浸在自己创造的神话世界里,对真正的根源一无所知。我也是通过黎弼的叙述,结合碑文记载,才推测出这一切。”
“那坐标到底是什么?”古鑫的追问愈发急切。
“那是上古时代,祖先们标记关键地理位置的特殊方式。”夸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,“即便我们能集齐完整的坐标,以如今残缺的传承,也根本无法解读出坐标对应的具体位置,更不知道它背后隐藏的真正含义。”
“既然如此,我们为何还要执着于找回这坐标?”古鑫满心不解。
夸父的眼神骤然变得坚定,语气掷地有声:“部落传承虽断,但我们不能否认,当年追日部落灭亡之际,有神论者与我们的先祖拼尽全力争夺的坐标,必定隐藏着足以影响所有人族存续的巨大秘密!哪怕只有一丝希望,我们也必须找到它。”
听到这里,古鑫彻底被震撼了。直到此刻,她才真正理解了五年前长老会做出那些决策时的深意。那些曾经在她看来愚蠢、明显吃亏的决定,背后都藏着关乎部落根源与未来的深远逻辑,只是她从未知晓这层隐秘的背景。
夸父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:“原本我以为,我会像上一代夸父大祭司一样,在有生之年壮大部落,然后将部落分裂,让下一代夸父部落迁往不同地域谋求生存。最终,我会如同先辈一般,尘归尘土归土,完成传承夸父之名的使命。直到明古的出现,才给了我新的目标,让我看到了复兴人族的可能。”
“传闻明古是钢铁祖先部落的遗民。”古鑫接口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,“他所处的年代,比追日祖先——不,比我们夸父部落的历史,还要久远得多!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夸父点头,目光落在古鑫身上,带着期许,“如今,你已经知晓了所有秘密,想必也能猜到我们后续的计划了吧?说说看,你打算如何做?”
古鑫低头沉思了许久,脑海里飞速梳理着所有信息,随后抬起头,眼神坚定地说道:“原本我以为,我们的核心目标是夺取血狼部落手里的钢铁祖先遗产。但现在看来,我们更应该将重心放在九黎部落身上,他们手中掌握的,才是与我们根源紧密相关的关键。”
“血狼部落拥有部分遗产并不稀奇。”夸父认同道,“我们部落的几枚钻井钻头,不也是钢铁祖先留下的遗产吗?”
彻底了解了事情的始末,古鑫重新回望这些年夸父大祭司的所有决策,心中的疑惑豁然开朗。那些曾经让她无法理解的选择,此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。她向夸父大祭司躬身行礼,郑重告别后,转身离开了朱襄大楼。
一路上,古鑫的脑海里始终回荡着那个惊天大秘密,脚步都有些虚浮。当她走到繁忙的街道上,抬头看向四周时,突然产生了一种穿越时空的恍惚感——眼前凌乱的低矮高楼,仿佛瞬间变得整齐巍峨,八层的建筑化作了八十层的摩天大厦;十米宽的狭窄甬道,变成了百米开阔的平坦大道;来来往往、衣衫褴褛的行人,都换上了鲜艳靓丽的制服,脸上满是自信从容。
这场景,难道就是追日祖先们曾经生活的世界?
思绪回笼,眼前的繁华景象消散无踪,只剩下依旧艰苦的现实。看着街道上为了生计奔波、食不果腹、衣不遮体的芸芸众生,古鑫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——仿佛眼前的所有人,都是她的族人、她的孩子,正在苦难中艰难挣扎。
直到此刻,她才真正理解,为何夸父部落明明可以不必如此,却依然坚持不断地向外界输出货物,不计代价地推进合作。这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利益交换,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、无法言表的责任与担当。
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感悟,古鑫回到了夸父部落驻朱襄城的办事处。刚走到门口,就看到一群人早已等候在那里,都是各个部落的主事长老或是有实力的部落代表。
古鑫立刻收敛心神,脸上褪去了所有恍惚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。她没有急着进门,而是站在门口,目光平静地扫过等候的人群,那眼神不再是往日的干练,多了几分洞悉一切的深邃与威严。她缓缓抬手,整理了一下衣襟,动作从容不迫,仅仅一个简单的动作,就让喧闹的人群下意识地安静了几分。她的助力黎晶晶,早已摸清了她的习惯,见她这般气场,便知道她已完全准备就绪,立刻上前一步,对着等候的人群高声喊道:“各位稍等,我们的古主事回来了!辛苦大家等候,现在我来安排位置,待会儿古主事会逐一解答各位的问题,请大家保持安静!”
古鑫对黎晶晶的处事方式十分满意。她面无表情地从喧闹的人群旁走过,径直走进了办事处——这里,也算是夸父部落的临时外交部。等候在外的长老们见状,都十分识趣地安静下来,乖乖听从黎晶晶的安排,没有丝毫喧闹。
办事处内早已人满为患,前来问询的人甚至排到了屋外的过道上,低声的议论声此起彼伏。黎晶晶不敢耽搁,立刻让人打开了二楼的会议厅房门,平日里这里是夸父部落的内部议事地,此刻里面摆放着整齐的长凳。各个部落的主事长老们鱼贯而入,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人,在看到随后走进来的古鑫时,都下意识地闭了嘴,依次落座,神情肃穆中带着几分急切,仿佛等待宣判的信徒。
没过多久,古鑫便出现在了会议厅门口。黎晶晶以为这又是一次需要严格保密的会谈,早已提前让人把窗户封死、窗帘拉严——这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在场的长老们,今日的谈话内容需严格保密,不可大肆宣扬。
然而,今天的古鑫却格外异常。她刚一踏入会议厅,那股压抑的寂静与紧张氛围就让她眉头微蹙。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落座,而是缓步走到窗边,脚步沉稳,落地无声,却让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她。她抬手,一把扯开了厚重的兽皮窗帘,“哗啦”一声,布料摩擦的声响打破了死寂;随即又抬手推开窗户,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室内,吹动了她的衣摆,她却纹丝不动,只淡淡开口:“压抑了太久,是该敞开心扉了。”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瞬间压过了窗外的风声。
鬼灵精怪的黎晶晶立刻捕捉到了她的意图,连忙上前,将剩余的窗帘全部拉开,窗户也一一推开。兽皮窗帘拉开的瞬间,外界的微光涌入,室内顿时明亮了许多;寒风呼啸而入,吹在众人脸上,让不少人瞬间清醒了过来。
“今天,我们敞开心扉谈,但规矩不能乱。”古鑫重新走回主位,缓缓落座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声响,节奏平稳,却让躁动的人心渐渐沉静,“有话直说,按顺序来,谁也别抢。”她的目光扫过全场,眼神锐利如刀,凡是与她对视的长老,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她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我知道你们急,蒸汽机是能让部落吃饱饭、站稳脚跟的宝贝。但急没用,乱抢更没用——夸父部落的东西,从来不是谁嗓门大、出价高就能拿走的。”
下方一位头发花白、德高望重的长老率先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试探:“似乎今天,古主事的心情格外好?”
“大家不也一样,心里都揣着事,期待着一个答案吗?”古鑫笑了笑,一句话便化解了会场内剩余的紧张氛围。众人纷纷笑了起来,压抑的气氛彻底消散。
“好了,问吧。”古鑫抬手示意,语气坦然,“不过,我大概也能猜到你们要问什么了。”
方才开口的那位长老站起身,拱手行礼后说道:“古主事果然聪慧过人。今日我们大家齐聚于此,核心问题只有一个——既然朱襄部落能够采购蒸汽机,那我们各个部落,是否也有机会采购?”他的话音刚落,还没等古鑫回应,旁边就有一位身材魁梧的长老猛地站起身,高声打断:“凭什么先问?我们部落早就提交过合作意向,理应优先获得采购资格!”
先前开口的长老脸色一沉,转头瞪着对方:“提交意向算什么?我们部落愿意出双倍的价钱!蒸汽机这种宝贝,自然该归有实力的部落!我们部落的锻造坊等着它提升产能,下月就能给夸父部落供应三倍的精铁!”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是说我们部落没实力?”魁梧长老怒目圆睁,双手按在桌面上,猛地一拍,“砰”的一声,震得桌面上的水杯都微微晃动,“我们部落人口是你们的两倍,工坊数量是你们的三倍,论需求,我们比你们更迫切!上轮物资配给我们部落饿毙了三十口人,就是因为农具打造得慢,粮田开垦跟不上消耗!有了蒸汽机,我们就能多开三亩冻土粮田!”另一个穿着兽皮短打的长老也站了起来,语气带着几分急切:“别争了!我们部落愿意预付七成定金,而且可以用稀有矿石抵扣,夸父部落最缺这个!我们部落的矿洞上个月挖出了赤铜,全给你们!古主事,你考虑考虑我们!”
“看来大家对蒸汽机的期待,比我预想的还要高。”古鑫挑眉,语气带着几分调侃,“当初售卖蒸汽炮的时候,大家可没这么积极。”
“都给我住口!”古鑫的声音骤然响起,不大,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严,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陡然加快,“笃笃笃”的声响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喧闹的会议厅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长老都僵硬地转过头,看向主位上的古鑫。古鑫抬眸,眼神冷冽,扫过全场:“蒸汽机造价不菲,数量有限,夸父部落自身需求都未完全满足,这是事实。但你们这般争抢,像什么样子?!”她猛地一拍桌子,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们眼里只看到蒸汽机,却没想过,拿到手能不能用好?会不会维护?会不会让它变成一堆废铁?!”她目光沉沉地盯着众人,“我告诉你们,夸父部落卖的不是机器,是活路——是给那些真正能让蒸汽机造福族人、推动全城发展的部落的活路!”她顿了顿,语气放缓,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想要采购,可以。但必须按规矩来——提交详细的采购申请,说明用途、工坊规模、维护能力,由夸父部落统一评估,优先分配给能最大化发挥蒸汽机价值的部落。”
她的话音刚落,方才的魁梧长老就急了,往前凑了两步,高声道:“按规矩来太慢了!我们部落的工坊等着蒸汽机救命呢!古主事,我再加价三成,你通融一下,先给我们部落分配一台!”
“加价也没用!”先前出价双倍的长老立刻反驳,“规矩就是规矩,凭什么你加价就能优先?我们部落也能再加价!还能附赠二十名会操作机械的工匠,都是手把手跟夸父师傅学过的!”“我出三倍!再给古主事送上十张弇兹部落的海鱼干!那玩意儿在地下城里可是稀罕物!”一个瘦小的长老挤到前面,扯着嗓子喊,“我们部落挨着岩浆井口,最适合建蒸汽工坊,放着我们不用,难道留给那些连燃料都凑不齐的小部落?”“我们出四倍!还附赠十名熟练工匠!”一个穿着华丽兽皮的长老不甘示弱,“我们部落负责给朱襄大楼供应建材,有了蒸汽机,工期能缩短一半,这可是给全城造福的事!”“我们部落愿意长期为夸父部落供应粮食!”角落里一个长老高声喊道,“今年我们的粟米收成好,只要给我们蒸汽机,每次物资轮换都上缴三成!”
会议厅内彻底炸开了锅,长老们纷纷站起身,有的高声竞价,有的拍着桌子争执,有的甚至冲到前面,想要凑近古鑫表决心。“古主事!我们部落愿意和夸父部落结为盟友,以后你们拓荒,我们出人!”“别听他的!他们部落上次联盟转头就私吞了合作物资!古主事,我们部落把族里的图腾信物押给你!”原本整齐的长凳被撞得东倒西歪,黎晶晶想要维持秩序,却被淹没在喧闹的声浪里。古鑫坐在主位上,脸色平静,既不劝阻,也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混乱,手指依旧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,那平稳的声响,在喧闹中反而渐渐透出一股让人不安的压迫感。
终于,古鑫猛地抬手,停止了敲击桌面。“咚”的一声轻响,却像一道惊雷,让喧闹的会议厅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长老都停下了争执,转头看向古鑫,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与试探。古鑫缓缓站起身,语气冷冽如冰,目光扫过每一张急切的脸:“想要蒸汽机,就守我的规矩。再敢喧哗争抢,一律取消采购资格——别说加价,就算把部落图腾搬来,也没用。”她抬手点了点最前面几个吵得最凶的长老,“你们几个,刚才说的条件,我都记着。但记着没用,得看你们部落的底子——有没有能操作机器的工匠?有没有稳定的燃料供应?有没有能容纳工坊的场地?这些,比你们喊出的价钱,重要一百倍!”她环视全场,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,“夸父部落要的不是一时的利益,是长远的共存!谁能和我们一起把这条路走下去,谁才有资格拿到蒸汽机!都听明白了?”
刚才还乱作一团的会议厅,瞬间恢复了秩序,只剩下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