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华如水，倾泻在六十九层的云海之上。

　　厉飞雨与凌玉灵并肩坐在崖边一座凉亭中，脚下是翻涌的云海，远处是那道终年不息的瀑布——它从七十层倾泻而下，穿过六十九层，直落六十八层，将两人居所分隔东西，又连为一体。

　　今夜凌玉灵没有束发。

　　青丝披散，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丽出尘。她偏过头，看着身旁沉默许久的厉飞雨，轻声道：“师弟今夜有心事？”

　　厉飞雨望着远处那道瀑布，水声隐约传来，如诉如慕。

　　“有件事，”他顿了顿，“想与师姐说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很多年前，在我还住在那座渔村的时候……”厉飞雨的目光仿佛穿透云海，望向极遥远的地方，“村里有个女孩，比我小两岁。父母早亡，跟着奶奶过活。”

　　凌玉灵静静听着。

　　“那时候日子苦，但她总有好东西分我。一个煮熟的鸟蛋，半块饼，偶尔从山里摘的野果。”厉飞雨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，“我十三岁那年，她奶奶没了。之后她便住在我家隔壁，一个人。我每天打鱼回来，会分她一些。”

　　“后来呢？”

　　“后来……”厉飞雨沉默了片刻，“我十五岁那年，有个修士路过村子。不知怎的，看中了她，说带她去修仙。”

　　凌玉灵微微一怔。

　　“她就那么走了。”厉飞雨语气很平淡，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，“临走那天，她在我家门口站了很久，我没敢出去。等我出去时，只剩下一块石头，压着她留的布条—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，说会回来找我。”

　　凉亭中陷入沉默。

　　凌玉灵看着他，月光下那张侧脸轮廓分明，眼神却有些空茫。

　　“所以你来星宫，”她轻声道，“是为了找她？”

　　厉飞雨沉默良久，才道：“最初是。所以当厉家人找来时，我是无比兴奋的，没有任何犹豫就拿了东西出海。其实当时想的是星宫作为乱星海最大的势力，找人方便。”

　　他转过头，看向凌玉灵，目光坦诚而复杂。

　　“再后来……数十年过去，修功法，看书卷，与你论道。不知从何时起，那个念头渐渐淡了。偶尔想起，只觉得像上辈子的事。”

　　凌玉灵没有接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
　　“如今与师姐……”厉飞雨顿了顿，“双修在即，有些事，觉得不该瞒着。”

　　他苦笑了一下：“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。说难忘，好像也不是；说忘了，又不敢打包票说再见时能无动于衷。只是……这对师姐不公平。”

　　凌玉灵望着他，月光在她眼中流转。

　　“若是将来，”她轻声问，“真有一日，再见到那个女孩，你会如何？”

　　厉飞雨沉默了很久。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，随即低声道，“对不起。”

　　凌玉灵忽然站起身。

　　厉飞雨抬头，却见她转过身，月光在她身后铺成一道银色的路。她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，将他拉起来。

　　“师弟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
　　凌玉灵看着他，眼中没有责怪，没有幽怨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
　　“我相信你。”

　　她扑进他怀里，双臂环住他的腰，脸埋在他胸口。

　　厉飞雨僵了一瞬，随即轻轻抱住她。她的发丝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，与他这些年闻惯的那股气息一模一样。

　　云海翻涌，瀑布轰鸣。

　　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融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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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那一夜，厉飞雨没有回自己的宫殿。

　　那道分隔东西的瀑布，第一次不再是阻隔，而成了见证。

　　月华如水，穿过瀑布溅起的水雾，折射出千万道细碎的光。那些光落在两人身上，落在石上，落在云海间，如梦似幻。

　　瀑布的轰鸣声渐渐变得遥远，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。水雾弥漫，将凉亭内外笼罩成一派朦胧。月光穿透水雾，化作无数光点，在两人周身流转，如同星辉垂落。

　　云海翻涌，时而涌上崖边，将凉亭吞没片刻，又缓缓退去。在那被云雾包裹的瞬间，天地俱寂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与心跳。

　　瀑布的水帘在月光下如同一道流动的银练，飞溅的水珠折射着月华，仿佛千万颗星辰在夜空中旋转、沉浮、交融。
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瀑布依旧轰鸣，云海依旧翻涌。

　　月光偏转，照在凉亭的石栏上，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，照在那道永不停止的流水上。

　　一切如旧，一切又都不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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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半年后。

　　凌玉灵闭关冲击结丹。

　　厉飞雨送她入关，看着她将宫殿禁制落下，那道石门缓缓闭合。

　　他站在门外，听着里面再无动静，才转身离去。

　　其后数年，厉飞雨与凌玉灵时常双修，期间凌玉灵开始接触星宫职务，经常会去做任务。

　　厉飞雨依旧扎根藏渊阁，全身心投入功法钻研。

　　五行化变之法他试了很多，但没什么成功，修改《元磁神光》难度极高，而且凌温两人已经将五行之力炼化入体，属于练了一小半了，后续不好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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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数年后，天星双圣正式结束闭关状态，离开了元磁神山。

　　“小婿拜见泰山、泰水。”

　　厉飞雨单膝跪地，姿态恭敬。这一次他改了称呼，因为温青与凌啸风两人此刻都现了真身，并没有用传音沟通，说明白这并不是星宫上下级拜见。

　　双圣两人对视一眼，眼中都闪过一丝满意。

　　“飞雨，起来吧。”温青道。

　　厉飞雨起身，垂手而立。

　　凌啸风开口道：“今日唤你来，有件事要与你商议。”

　　“泰山请讲。”

　　“我与夫人商议过，百年修持太久了。”凌啸风道，“我们打算为你灌顶。”

　　厉飞雨微微一怔，随即诚惶诚恐道：“小婿已受星宫大恩，怎敢再劳烦泰山、泰水耗费根基？”

　　终于，终于主动提这个事情了！

　　百年结婴，按照人界的环境来说，即便是他也不太可能办到。

　　但境界的提升，也不是只有修炼这一种方法，他加入星宫以来不断凹人设，露锋芒，为的就是引导天星双圣为自己灌顶！

　　温青摆摆手：“你且安心。以我二人修为，为你灌顶虽有些许损耗，但数年便能恢复，也不会伤及本源。比你苦修百载，来得划算。”

　　凌啸风接过话头：“只是有一节，便是结丹之后的突破，并非修为填满即可。你需有相当信心，确保能自行破境。若陷入瓶颈，灌顶反倒害了你。”

　　厉飞雨抬起头，目光坦然，语气平静却笃定：“小婿有十成把握。”

　　此言一出，双圣皆是一怔。

　　十成？

　　凌啸风与温青对视一眼，神念暗中交汇。

　　“这般自信态度，比我当年还嚣张。”凌啸风道，“若换个人，即便资质再高，我也只会觉得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
　　温青回应：“飞雨自不是一般的天灵根，无法常理测度。他既有十足信心破境，那便为他灌顶吧。”

　　“嗯……不过。”凌啸风迟疑道，“真的不需要种下禁制？”

　　“若是先前，晓以利害，明言为他灌顶至元婴，不管是协商禁制还是暗中留手，都算合理。”温青道，“但如今他已与灵儿双修，身份已然不同。加上他本就擅长功法秘术修改，即便暗中留下禁制，也必定会被发现，届时若是离心，徒生变数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且不说星宫栽培他数十年，便是说这偌大星宫，往后都是他与灵儿的，他还有什么理由背叛？”

　　凌啸风沉吟片刻：“夫人说得是。不过，他既有这般自信，不如灌顶至结丹顶峰即可，让他自行进阶元婴。如此，于我们消耗不大，即便虚天殿之后真有大战，也不影响你我状态。”

　　“有理。夫君思虑周全。且看他自行修改的功法进阶元婴，究竟是何状况。”

　　神念交流结束，凌啸风开口道：

　　“飞雨，既你有这般信心，不若此番灌顶只至结丹巅峰。之后你需自行破境，成就元婴。你可有异议？”

　　厉飞雨闻言，当即深深一礼：“泰山泰水深恩，小婿铭记于心。至于自行破境——”

　　他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如水，语气依旧笃定：“绝无问题。”

　　“很好，开始吧。”

　　观星台上，一时寂静无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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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一日后，灌顶开始。

　　庞大的灵力从温青与凌啸风体内涌出，如同两道洪流，汇入厉飞雨丹田。那灵力之精纯、之浩瀚，远超他这些年苦修所得。

　　但他心神澄澈，来者不拒。

　　那些灵力涌入体内，被他引导着，一丝丝融入经脉、融入血肉、融入那颗刚刚凝结不久的金丹。

　　毫无滞涩。

　　仿佛那本就是他的修为，只是暂存在别处，如今物归原主。

　　一日，结丹中期。

　　三日，结丹后期。

　　又数日，结丹巅峰。

　　当最后一次灌顶结束，厉飞雨睁开眼，体内法力充盈澎湃，远超寻常结丹后期修士。

　　但他知道，这还不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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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就在观星台上，就地盘膝而坐。

　　“此处能常照三光，我想就在此地结婴，不知是否方便？”他询问道。

　　《三恒耀世诀》确实需要三光照身提炼灵力，而且这里也是整座圣山灵力最为充沛之地，能更加稳定结婴。

　　凌啸风与温青对视一眼，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困惑。

　　在他们眼皮底下结婴？这是何等自信？

　　但看着那道盘膝而坐的背影，他们竟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
　　“你有几成把握结婴？”温青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遍。

　　厉飞雨没有回头：“十成。”

　　然后，他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