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砰砰!”
轩辕城六楼仲裁委员会内,法槌敲击木案的声响震得空气发颤。面具长老端坐于高台之上,背后一束白光斜射而下,将他的身影勾勒得威严肃穆,不容置喙。
“安静!”
喧嚣的会场瞬间落针可闻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原告与被告席上——原告席上,一名妇人怒发冲冠,双手死死攥着衣角,胸口剧烈起伏;被告席上,少年垂着头,眼神空洞,仿佛魂魄已被抽走。
“原告陈述诉求。”面具长老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。
妇人猛地跳起身,手指直指少年,尖声咒骂:“这个肮脏的浪人!学堂好心收留他,他却狠心踩断我家宝贝的腿!这些无根无凭的垃圾,就该被赶出轩辕城!没有部落荣誉的东西,不配待在这里!”
“你骂谁呢?泼妇!”独眼战士瞬间炸毛,就要冲上前理论。
“砰!”法槌再次落下,面具长老怒斥:“原告注意言辞!轩辕城善待所有无根者,公平公正对待每一个生命,绝不允许人身攻击与歧视!”
妇人悻悻坐下,却依旧咬牙:“司法长老,我儿腿断是铁打的事实,在场的孩子都能作证,就是他故意踩的!”
“放屁!”独眼战士梗着脖子反驳,“明明是你家小崽子故意伸腿绊人,自己不中用摔断腿,还好意思倒打一耙!弱得可笑!”
“哈哈哈哈,真是弱不禁风!”贸易队的弟兄们在身后低声嘲讽,笑声虽轻,却清晰传入妇人耳中。
妇人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,破音尖叫:“伤人还有理了?就是你家小杂种下的狠手!”
“砰砰砰!”法槌接连落下,“肃静!再敢喧哗,逐出会场!”
面具长老沉声道:“既然有证人,传证人出庭。”
“不行!”独眼战士立刻反对,“这些证人都是他同学,肯定包庇!”
冰哥上前一步,语气沉稳:“尊敬的法官长老,此事不过是孩子间的打闹,没必要闹到仲裁委员会。我们愿意协商赔偿,弥补对方损失。”
妇人闻言,眼角余光扫过贸易队众人身上崭新的昂贵隔离服,眼中闪过一丝贪婪,语气稍缓却仍带着不满:“赔偿?你们能出多少?我儿的腿伤,可不是小钱能弥补的!”
“二十万轩辕币。”冰哥淡淡开口。
“抢劫啊!”独眼战士当场跳脚,“这点破事值二十万?纯属狮子大开口!”
妇人脸色一沉,张口便怼:“二十万?这数也太少了!我儿养伤、后续调理哪样不要钱?”话虽这般说,她却没有再狮子大开口喊价,只是抱着胳膊冷哼一声,眼底的急切与默许已然藏不住,显然是隐隐接受了这个价格。
“晦气!二十万就二十万!买个清静,省得被你缠上!”独眼战士怒骂着重重坐下,胸口依旧剧烈起伏。
面具长老见双方各有说辞却无再争执,已然达成默认的共识,抬手便要落下法槌:“既然协商一致,本案……”
“等等!”
一道沉厚的声音骤然响起,夏渊长老缓步走入会场,身影挺拔,目光如炬,瞬间压制了场内的气氛。他先是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少年,随即转头示意,两名侍从推着轮椅上前,轮椅上坐着的正是那名断腿的光鲜小孩。
“长老!您怎么把小夏带出来了?他该在医院静养!”妇人连忙起身,语气中带着不解与急切,全然忘了方才的赔偿事宜。
夏渊长老并未理会她,锐利的目光直直锁定轮椅上的孩子。那孩子本就怯生生的,在夏渊长老的威压下,瞬间崩溃大哭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:“对不起!我错了!是我故意伸腿拌他的!我再也不敢了!呜呜呜……”
妇人如遭雷击,愣在原地,眼中的贪婪瞬间化为错愕与不甘——快要到手的二十万,就这么飞了!
“砰!”法槌落下,面具长老沉声道:“真相大白,原告之子故意寻衅滋事,本案驳回,被告无罪。”
一场闹剧就此落幕,夏渊长老转身离去,路过少年身侧时,抬眼递去一记沉凝的眼神,眸底藏着清晰的认可与接纳,似是无声告知,伏羲部落的门,为他而开。贸易队众人将这眼神看在眼里,心底皆是了然,不舍与释然交织,终究都压在了沉默里。
中央大厦外,永昼的天光刺目,独眼战士抬脚踢在少年腿上,力道却刻意放轻:“你这个惹祸精!真要气死我!给我滚!再也不想看到你了!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。冰哥、高大战士、火神枪战士、钢盾战士……一个个熟悉的背影接连转身,没有一句告别,没有一丝留恋。
少年眼前一黑,过往被部落抛弃的画面汹涌而来——族人们冷漠的背影,“我们养不起你了”的话语,像刀子一样扎进心底。他觉得自己又一次被抛弃了。
身体一软,少年瘫倒在地,幸好身后的李大力及时上前,伸出宽厚的手掌扶住了他。佝偻战士走上前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:“别听他的,他就是说气话。我们给你准备了东西,等着你回去拿呢。”
少年浑身瘫软,昏昏噩噩,满心迷茫——自己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?为什么总是被抛弃?
回到宿舍,独眼战士瞥都没瞥他一眼,语气不耐烦:“明天起,你别跟着我们了。箱子里有生活费、隔离服的备用零件,还有楼下鸽子笼的床位号。以后,我们各走各的路,你去你的伏羲部落吧。”
少年看着相处了大半年的贸易队,所有人都背对着他,没有一个人回头。这一路,他们从未接纳过他,甚至没告诉过他自己的名字。原来,他终究只是个路人。
他看向李大力,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巨人,依旧像个冰冷的铁疙瘩,没有表情,没有言语,却稳稳地站在他身边,默默守着他。
心如死灰的少年,再也忍不住泪水,顺着脸颊无声滑落。他默默整理着自己的东西,没有争辩,没有挽留——身上这件斥八十万巨款买下的小号隔离服,本就是贸易队为他留下的最后底气。
背上装着微薄家当的箱子,他一步一步地走出宿舍,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,每一步都重如千斤。
直到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,佝偻战士才抹了抹眼角的泪水,哽咽道:“你个独眼瞎,非要演这出戏,我的心都快碎了。”
高大战士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这样也好,伏羲部落的长老看重他,跟着我们这群刀口舔血的,哪一天出事都不知道,留在伏羲部落才有安稳未来。”
冰哥望向少年离去的方向,语气沉缓:“他有更好的造化,我们不能拖累他。独眼,你也别心里难受,这都是为了他好。”
“我能不难受吗!”独眼战士猛地红了眼,一拳砸在桌上,“我也是被卖的奴隶,我知道无根的滋味!这大半年,他哪次闯祸不是我们兜着?八十万的隔离服我眼都不眨,我舍得他走吗!”
他的嘶吼里满是委屈,谁都看得出来,这个看似暴躁的汉子,早已把少年当成了亲弟弟。一脚能踢断冰锥的他,从不对少年下重手;少年坠入裂缝,他第一个跳下去营救;少年受伤,他小心翼翼把人抱进雪橇车;就连这次演的狠心戏,他的踢打都带着刻意的温柔。
众人都沉默着,宿舍里只剩独眼战士压抑的呜咽,窗外,轩辕城的蒸汽鸣笛声遥遥传来,那是属于贸易队的远方,而少年的未来,终将在伏羲部落的方向。
轩辕城的蒸汽报时钟声轰然响起,厚重的钟鸣穿透金属与砖石的缝隙,在永昼的天地间回荡——这是新一日辰时的讯号,无昼无夜的轩辕城,向来以蒸汽钟的鸣响标记时日,没有朝暮,唯有钟鸣划分朝夕。
少年从鸽子笼般的睡眠仓里醒来,四周依旧亮着冷白的蒸汽灯,密密麻麻的上中下铺睡眠仓在灯光下发着冷硬的光,过道仅容两人侧身,冰冷的金属壁透着刺骨的寒意,这是轩辕城无根者的容身之所。
他抬手抚上身上的小号隔离服,面料精良,内置的胸前储物箱里,装着佝偻战士叠得整整齐齐的生活费、隔离服备用零件,还有一张被压平的纸条,上面是高大战士潦草的字迹,写着几句简单的算数口诀。
这是贸易队留给他的温柔,藏在冷漠的告别背后。
少年攥紧胸前的储物箱,走到宿舍楼下,抬头望向空荡荡的阳台——那里再也不会有独眼战士的暴躁吆喝,不会有佝偻战士的温和笑容,贸易队该登上前往天堑城的蒸汽列车了,那列列车将载着他们历经六十多天,跨越八千公里,奔赴属于他们的冒险。
远处,伏羲学堂的方向传来琅琅读书声,永昼的天光中,学堂的轮廓渐渐清晰。他收回目光,眼中的迷茫褪去,只剩一丝执拗的坚定。
他没有退路,唯有拼尽全力,在伏羲学堂站稳脚跟,得到部落的真正认可,完成从无根者到族人的蜕变。
这是轩辕城无数无根者梦寐以求的出路,也是他迎着夏渊长老的那道眼神,为自己挣来的,唯一的未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