恒温玻璃房内暖意融融,无需火炉加持,空气里浮动着草木与书卷混合的温润气息。少年身着银灰色隔离服立在其中,显得格格不入——这身专为野外活动设计的装备,银亮面料泛着冷冽光泽,衣缝间隐现的供热系统纹路、胸前泛着夸父钢色泽的多功能夹具,都透着与学堂氛围截然不同的硬朗感。
他抬手拧下球形玻璃罩,将进气口调至最大,微凉的空气涌入,才勉强驱散了隔离服内置供热带来的燥热。此刻离上课尚早,学堂里空荡荡的,他独自走到角落的座位坐下,脊背挺得笔直,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着座椅边缘,难掩周身的孤单。
陆续有勤奋的无根者孩子提前抵达,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补丁摞着补丁,瞥见角落的少年时,眼神里闪过一丝怯意,纷纷远远避开,只敢偷偷用余光打量他身上那件从未见过的奇特服饰,小脸上满是好奇与敬畏。
不久后,衣着光鲜的孩子们在家人的簇拥下走进学堂,锦缎衣裳上缀着的金属饰片在天光下闪闪发亮,有的还跟着仆人提着精致的书箱。他们一进门,目光便被少年身上的隔离服牢牢吸引,瞬间围了上去,叽叽喳喳的惊叹声打破了学堂的宁静:
“哇!这隔离服也太贴身了吧!一点都不臃肿,比我爹的作战服好看多了!”
“你看这固定夹具,是最新款的吧?能卡住武器吧?也太酷了!”
“天呐,这得花多少火力才能买到?我家开装备铺的,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精良的款式!”
“大哥哥,你是深海勘探队的战士吗?怎么会来我们学堂呀?”
“要不你做我们老大吧!有你这么厉害的装备,以后没人敢欺负我们了!”
孩子们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,有的踮着脚尖伸长脖子,有的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想要触碰隔离服却又怕弄坏,指尖刚碰到面料就赶紧缩回,兴奋地互相使眼色。渐渐的,连那些原本躲在一旁的无根者孩子,也忍不住凑上前来,眼神里满是羡慕与好奇,悄悄往前挪了挪脚步。
“咳咳咳!上课了!都回座位坐好!”
授课老师推门而入,手中教鞭敲了敲讲台,语气严厉。他抬头瞥见喧闹的教室,眉头微蹙,沉声道:“年底将至,成年礼近在眼前。没能被部落选中的,只能离开学堂自谋生路,要么去做最底层的苦工,要么沦为无根浪人。你们都要珍惜最后的机会,好好用功!”
孩子们立刻收敛了兴致,脸上恢复了紧张的神色,一个个乖乖跑回座位,腰背挺得笔直。尤其是坐在后排的无根者孩子,更是攥紧了拳头,眼神里满是急切——这是他们改变命运的最后希望,容不得半点懈怠。
人群散去,老师才注意到角落里的少年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朝他招手:“你跟我出来一下。”
少年在孩子们无比羡慕的目光中站起身,心里忐忑不安,手心微微出汗,却还是乖乖跟着老师走出了教室,脚步都有些发飘。
老师上下打量着他,目光在那件精良的隔离服上停顿了片刻,指尖轻轻拂过面料,才轻声说道:“后天跨年会,伏羲部落在城外广场举行成年礼,夏渊长老特意点名让你去报道。”
“真的?”少年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溜圆,脸上满是狂喜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老师笑道,“按部落规矩,你的监护人也能跟着加入伏羲部落,以后就是正经的部落族人了。”
少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头慢慢低了下去,沉默了许久,才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:“我没有监护人了,他们把我扔了。”
老师围着他转了一圈,又伸手摸了摸隔离服的内置储物箱,语气带着几分笃定:“一个肯为你花二十万轩辕币协商赔偿,还买得起这么好的隔离服的人,会把你扔了?这隔离服的用料是上等夸父钢,内置供热和独立呼吸模块,光是手工费就够普通人家活好几年,你在跟我开玩笑吗?”
少年摇摇头,眼神黯淡下来,声音里带着委屈:“他们出去玩从不带我,我吃的都是他们剩下的,从来没拿到过一分工钱,临走时也没说一句再见。”
“你可知这一身装备值多少?”老师叹了口气,语气放缓,“普通工人一年薪水不过五万轩辕币,你这隔离服,寻常无根者一辈子都攒不下这么多钱。还有那二十万赔偿,若不是真心对你,谁会为了一个‘外人’如此破费?他们或许有难言之隐。”
少年瞪大了眼睛,满脸的不敢置信,嘴唇动了动,却没能说出一句话。
老师指了指教室里的孩子们:“你看他们看你的眼神,全是羡慕。能被这样用心对待,你该好好想想才是。”
与此同时,六里轩辕街上已是热闹非凡。上百个部落的英歌队身着盛装,手持绘有祖先图腾的器具,踏着整齐的步伐排练着,鼓声、号角声此起彼伏,为后天的跨年仪式做准备。从富足的玻璃建筑群到偏僻的冰屋聚落,无论部落贫富,都在为彰显祖先荣耀、部落光辉而忙碌——有的擦拭图腾柱,有的缝制庆典服饰,有的准备祭祀供品。唯有那些无根无凭的浪人,只能远远旁观,双手插在袖筒里,脸上满是落寞——这盛大的庆典,似乎与他们毫无关系。
贸易队一行人穿过英姿飒爽的英歌队,头戴球形玻璃罩、身着全套作战装备的他们,引得路边无根者纷纷侧目,眼神里满是艳羡,还有人悄悄议论着他们的装备。但英歌队的族人却目不斜视,脊背挺得笔直,仿佛没看到他们一般,彼此间泾渭分明,透着部落与无根者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。
轩辕城剑柄方向,一座雄伟的城墙巍然耸立,城墙下,三辆满载物资与人员的蒸汽列车正忙着加注水箱,蒸汽机预热的轰鸣声震耳欲聋,防止低温冻裂水箱。锅炉泄压喷出的白色蒸汽弥漫开来,萦绕在列车周围,宛如仙境。
列车旁,一位白发老人正轻轻抚摸着一名英俊青年的肩头,眼神里满是不舍,指尖都有些微微颤抖。随即,他转身取下背后一面古老的盾牌,递到青年手中——盾牌表面泛着暗金色光泽,边缘刻着繁复的云纹,中央一个“黄”字宛如拥有生命,在天光下隐隐流转,仿佛在呼吸一般。
“孩子,颛顼城路途遥远,危机四伏,何必如此执着?”老人轻声叹道,语气里满是担忧。
“议会长,即便议会没有通过,我也想去颛顼城看一看。”青年昂首挺胸,眼神坚定,语气不容置疑,“我想知道,那里是否真的能让无根者拥有归宿。”
“罢了,人各有志。”老人点点头,将盾牌塞进他手中,“带上这面黄姓祖盾,这是你先祖传下的宝物,愿祖先保佑你平安归来。”
青年双膝跪倒在地,重重磕了一个响头,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,声音恭敬而恳切:“子孙黄帝,惶恐领命!愿祖先赐我大神通,护我寻得正道,护我族人安康!”
就在他双手接过盾牌的瞬间,盾牌仿佛感应到了他的赤诚之心,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,金色纹路顺着盾牌边缘蔓延开来,如同活物般游走,连老人都惊得后退一步,眼中满是震惊与欣慰。
这时,蒸汽列车的催促汽笛声轰然响起,悠长而急促,水箱加注完毕,随时可以出发。
铁勇长老站在列车入口处,面带微笑,向每一位上车的无根者战士恭敬问好,态度谦和。当他看到一行装备精炼的队伍走来时,眼中闪过一丝惊艳——为首的战士身形挺拔,眼神锐利,身旁一人比他见过最魁梧的战士还要高大,十几个戴着玻璃面罩的身影英气逼人,步伐整齐,一看就不是普通战队。
“感谢各位愿意为颛顼城效力!”铁勇长老上前一步,语气诚恳,“上车后所有路费由干荒部落承担,这也是天堑城对颛顼城的资助。请各位放心,颛顼城是前所未有的强大部落,定不会亏待各位英雄!”
冰哥摘下玻璃面罩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,伸手与他相握,目光带着几分探寻与审视:“我们是被颛顼城‘人人平等’的理念打动。那里真的能成为无根者的根吗?一个没有歧视、没有偏见,能让我们安心立足的新家?”
“当然!”铁勇长老眼神坚定,语气掷地有声,“每一个抵达颛顼城的人,都是真正的颛顼人!那里没有严寒,没有冬眠,更没有部落欺压,是无根者真正的天堂!”
一番寒暄后,冰哥一行人顺利登上列车。包间内整洁宽敞,座椅柔软,用料考究,让众人有些意外——轩辕城以外的世界,他们还是第一次亲身经历,心中满是好奇与期待。
佝偻战士摸了摸车厢壁,咯咯笑道:“看来轩辕城也不是最富裕的地方啊!终于能亲眼见识传说中的天堑城,还有会移动的夸父城了,想想就觉得有意思!”
高大战士早已拿出本子和笔,笔尖飞快地记录着车厢的构造、材质,一边写一边分析:“你看这车厢地板和墙面,用的都是夸父精钢锻造的钛合金板,坚硬又轻便,比轩辕城的列车先进多了,蒸汽机的精密程度也远超预期,我都有些迫不及待想见识夸父族的技术了!”
独眼战士靠在车窗边,目光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轩辕城,玻璃面罩后的眼神柔和了许多,嘴里喃喃自语:“那懒货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吗?在伏羲部落会不会被欺负?要是跟人打架,他那小身板能打得过吗?没人护着他可怎么办……”
话语间,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与牵挂。
蒸汽列车缓缓启动,蒸汽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响,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“哐当哐当”的声响,载着贸易队的期许与牵挂,朝着天堑城的方向驶去,消失在弥漫的蒸汽与永昼的天光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