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禁止向海里投喂食物!违令者重罚!”
大裂缝边缘被粗壮的冰栏牢牢围起,透明的冰壁上凝结着层层霜花,深深嵌入周边的万年冰层,既防人失足跌落,也似在警示着下方未知的凶险。冰栏正中央悬挂着长长的麻布横幅,猩红的字迹在冰原的白光下格外醒目,风吹过便猎猎作响,一遍遍重申着禁令。
数百米厚的冰层在此断裂,裸露出下方藏蓝色的海面。这片深海常年被冰层覆盖,却从未真正沉寂——时常有大鱼顶破新结的薄冰,露出巨大的头颅,探出气孔换气,厚重的冰层下,竟是个生机勃勃却又危机四伏的世界。
忽然,冰层下传来沉闷的震动,一道黑影迅速逼近冰面。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百米长的座头鲸带着幼崽破冰而出,巨大的头颅上两个鼻孔状的空洞张开,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,随后猛地喷出百米高的水柱。澄澈的水珠在空中四散飞溅,恰好被斜斜洒落的阳光穿透,一道七彩斑斓的彩虹竟缠在水柱之上,红橙黄绿青蓝紫依次晕开,美得惊心动魄。幼鲸紧随其后,学着母亲的模样喷气,细矮的水柱里也漾着细碎的虹光,憨态可掬的模样惹得冰栏边的人们发出阵阵惊叹。
谁也说不清是从何时起,总有人偷偷将食物残渣、排泄物倒入裂缝,让这里成了天然的垃圾堆。可这肮脏的行为,却引来了海量的鱼类聚集。鱼群一多,捕食的大鱼便接踵而至,而大鱼的聚集,又让更庞大的海兽频频光顾,动辄百米长的巨兽,像逛集市般在冰层下游弋,巨大的鳍翼划过冰面下的海水,留下淡淡的水痕,成了大裂缝独特的“景观”。
好奇的人们总爱趴在冰栏上张望,掌心贴着冰凉的冰壁,目光紧盯着透明的冰面,期盼着能亲眼目睹海兽破冰而出的瞬间。人族世代在冰原上生存,对这百米冰层下的海底世界陌生又好奇,弇兹部落揭开海底面纱后,人们才惊觉,这世界不止有固态的冰渣,还有温暖的液态海水,而那片深蓝之中,藏着一个对陆地生物极不友好的庞大王国。
哗啦啦——一阵铁链滑动的锐响划破长空,远处一座巨型起吊机缓缓转动,钢铁吊臂如巨臂般伸向裂缝。随着滑轮吱呀转动,一根带着巨型钢勾的钢索垂落而下,几个工人屏住呼吸,手脚麻利地在钢勾上捆绑起大块冻肉。滚烫的热水泼下去,暗红色的血块迅速融化,顺着钢索蜿蜒流淌,浓烈的血腥味裹挟着水汽在冰原上炸开,引得冰面下暗流涌动,数道黑影正循着气味飞速逼近。
钢索一直下放了百米,才堪堪触碰到冰层下的海面。几乎是冻肉落水的刹那,透明冰面下的黑影骤然加速,其中一道水桶粗的黑影率先冲来,竟是一条布满尖刺的巨型触手,猛地缠向钢勾——却被后发先至的另一道黑影狠狠撞开。那是一头身形如梭的深海巨兽,扁平的头颅上布满利齿,血盆大口猛地破冰而出,死死咬住钢索,锋利的牙齿瞬间嵌入钢索缝隙,发出刺耳的金属啃噬声。
一瞬间,整座起吊机剧烈晃动,钢架连接处的螺栓被震得“哒哒”作响,几处焊接点甚至迸出火星,钢铁结构发出濒临崩裂的呜咽。站在操作台上的工人猝不及防,有人直接被甩得踉跄,死死扒住护栏才没坠下去,脸色煞白地嘶吼:“快开最大功率!它要咬断钢索了!”
工人们手忙脚乱地启动蒸汽机,巨大的飞轮飞速转动,发出濒临过载的咆哮,滚烫的蒸汽从活塞缸缝隙喷涌而出,烫得人皮肤生疼。在蒸汽机的强劲动力与动滑轮的杠杆作用下,紧绷的铁链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呻吟,每一节链环都被拉得笔直,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。
冰层下的巨兽疯狂扭曲挣扎,数十米长的身躯猛烈撞击着冰壁,厚重的冰层被撞得簌簌发抖,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,细碎的冰棱劈头盖脸地砸向工人。更可怕的是,它的挣扎搅动了海水,冰面下数道黑影被惊动,正龇着利齿围拢过来,不断撞击冰面,发出沉闷的轰鸣,仿佛随时要冲破冰层,将众人拖入深渊。
起吊机拼尽全力,才缓缓将巨兽向上拉升。刚露出半截布满黏液的身躯,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从深海传来——冰面猛地炸开一道巨浪,一张比起吊机吊臂还宽的血盆大口骤然浮现,利齿如惨白的匕首,寒光闪烁。它甚至没看挣扎的巨兽一眼,巨口合拢的瞬间,便将那数十米长的猎物狠狠咬断,腥热的血水喷涌而出,瞬间染红了大片海面。
断裂的剧痛让濒死的巨兽疯狂抽搐,残余的力道拽着钢索猛地下坠,起吊机的钢架发出一声脆响,竟被拽得向下倾斜了半寸。操作台上的工人吓得魂飞魄散,拼命扳动制动杆,蒸汽机的嘶吼声几乎撕裂耳膜,才堪堪稳住下坠的趋势。
失去生命的巨兽上半身被缓缓吊上岸,下半截的残躯却在海面上剧烈翻滚,瞬间引来无数小鱼小虾哄抢。而那只吞掉猎物的巨型海兽,并未立刻离去,反而缓缓转动头颅,一双灯笼大的眼睛透过透明冰面,死死盯住起吊机上的工人,冰冷的目光里满是贪婪。直到工人们慌忙将半条巨兽拖远,它才甩动着庞大的身躯,缓缓沉入深海,只留下翻涌着血水的海面,以及冰层下依旧蠢蠢欲动的黑影。
“终于平静了!这海面,打死我也不下去!”一个工人擦着额头的冷汗,声音还在发颤。
“别提了,钓个鱼只钓到半条,这十多米长的上半身,够咱们吃几天?真是倒霉!”另一个工人拍着起吊机的钢铁外壳抱怨,手掌还在不自觉地发抖。
“知足吧,没被海兽拖下去就不错了!”旁边一位老者感慨,“想当年,我们伏羲部落第一次去贸易城,发现这条大裂缝后,找了处浅滩派战士探路,结果下去就没上来。后来又遭遇荒原兽袭击,那一战伤亡惨重,带着近一半伤员才勉强抵达贸易城。如今才知道,这冰层下的凶险,比荒原兽可怕多了!”
“这么惨?”有人惊呼。
“我当年就在队伍里,断了两根肋骨,硬是撑到了贸易城。多亏一位圣女出手救治,才捡回一条命。”老者回忆道。
“行了行了,别忆往昔了,赶紧分拣鱼肉!”工头的吆喝声打断了众人的闲谈,他自己的后背也早已被冷汗浸湿。
起吊机“钓”海兽,是天堑城独创的食物补给方式,靠着这片富饶又凶险的深海,城中粮食短缺的问题得到了极大缓解。工人们迅速分工,开始分拣巨兽可食用的肉质,远处的海面上,又传来几声悦耳的鲸鱼鸣叫。几头座头鲸相继浮出水面,喷出高高的水柱,阳光穿过水珠,一道道小彩虹凌空而立,水柱落下时化作细碎的冰晶,带着彩虹的余晖缓缓飘落,洒在冰面上,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。
云朵正趴在冰栏上,目光痴迷地望着那些缠在水柱上的彩虹,眼中倒映着斑斓的色彩,无论看多少次,都被这冰原上罕见的美景惊艳。可还没看多久,一只手掌突然挡住了视线,越来越近,随后“弹”的一声,一个清脆的脑瓜崩落在她额头上。
“跟你说话呢!发什么呆?”云彩长老的声音带着严厉的责备,“快说,你怎么敢开着蒸汽摩托车,一个人跑到天堑城来?”
云朵此刻正半跪在地上,揉着发红的额头,面对长老的质问,小声嘟囔:“就出来溜达一下,溜达完就回去,没想到刚好被您逮到……”
“我没逮到,你就打算一直浪下去?”云彩长老气不打一处来。
“不不不!”云朵连忙摆手,情急之下脱口而出,“您听我狡辩……哦不是,听我解释!”
“还有什么好解释的?”云彩长老怒道,“你知道这台蒸汽摩托车花费了部落多少资源?上面装了三个活塞缸,相当于三台蒸汽机的功率,你倒好,拿它当游玩的工具?回去之后,看大祭司女娲如何惩罚你!”
“我真不是来玩的!”云朵急忙辩解,“我是领了探索任务出来的,顺便来天堑城看看……”
云彩长老似笑非笑地补充:“顺便向陈城主讨要‘精神损失费’?”
云朵脸颊一红,尴尬地低下头——看来陈云还是把之前的事情告诉了长老。既然瞒不下去,她索性摆出委屈的模样,苦着脸道:“长老,您可得为我做主啊!我云朵一世清白,却总被人拿这事调侃,心里别提多委屈了!”
看着她故作可怜的模样,云彩长老的语气缓和了些许:“好了,这事已经解决了。这次部落联盟会议上,女娲部落拿到了对岸天堑城的一半开发权,前期规划与管理都由我们主持。相应的,我们也获得了近一半的天堑债券发行量,不久后就能大肆采购物资,正式启动对岸的建城工程。”
云朵眼睛一亮,瞬间忘了委屈:“真的?那我们很快就能在对岸建城了?”
“当然,”云彩长老点头,目光望向大裂缝对岸的方向,那里冰原茫茫,与天际相接,“等桥体施工启动,两岸就能互通有无,到时候,女娲部落的资源优势,就能和这边的工业优势真正结合起来了。”
远处的彩虹依旧缠在水柱上,冰海之上,海兽的鸣叫声、蒸汽机的轰鸣声、工人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,构成一幅充满生机与凶险的冰原画卷。而对岸的建城计划,如同天空中的彩虹,为天堑大桥的建设,增添了一抹更加绚丽的希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