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城的街巷挤得水泄不通,无数曾为天堑城建设出力的无根者,如今尽数落了失业的境地。大批迁徙而来的部落人口,稳稳填补了城中各岗各业,就连团队性的技术岗位,也多被部落的专业队伍包揽。这些昔日筑桥建塔的主力,一朝间成了街头的无业游民,所幸眼下物价走低,往日攒下的积蓄,倒还能让他们勉强度日。
一座层叠的立体饭馆里,热闹中压着几分底层谋生的沉闷。大厅中央的高台上,一名说书口技人正捏着嗓子表演,四周盘旋向上的楼梯、层层挑出的楼座,挤得满满当当,所有听者都凝神屏气,被故事勾着心神。“黑天蔽日,地平线上突现的狼群,竟将天光尽数遮去!所有人都陷在它们的阴影里,胆战心惊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声惟妙惟肖的狼嚎骤然响起,凄厉又真切,听得众人身临其境,胆小的孩子当即扑进身旁大人的怀里,惊声轻哭。
口技人忽然咳了两声,话音戛然而止,惹得楼座里的听众心焦难耐,连声催更。谁知他话锋一转:“插条广告啊!”
轰的一声,全场瞬间躁动,楼下有人当即拎起板凳,作势就要往高台上砸,口技人却高声喊着,盖过全场喧闹:“山海车队!就是那传言中拿下第一台私人蒸汽房车的贸易队,队长李冰招募2名司机、3名机械师,待遇优厚!司机年薪5万夸父币,机械师3万,外加贸易提成两个点!”
楼上的听众瞬间炸了锅,议论声翻江倒海。
“5万夸父币?还有提成!普通工人一天才20币,一年连轴转也才七千多!”
“你想去?你会开车吗?怕是连车轱辘都没摸过!”
“司机想都别想,机械师我还能争一争!我在天堑塔楼干了三年多,本就是工匠出身!”
“还等什么?去哪应聘?”
口技人扬声回了句:“田氏旅店二楼,到那就知道了!”
田氏旅店坐落在内城最边缘,偏离了主干道,来往人少,倒换得房舍宽敞、走廊悠长。可此刻,旅店二楼的走廊早已人满为患,一条长龙歪歪扭扭地排着,队里的无根者或是凶神恶煞,或是身形残缺,或是相貌古怪,个个都盯着招聘的房门,眼中燃着谋生的希冀。
“先自我介绍。”李冰对着刚进门的瘦小子抬了抬下巴,语气干脆。
瘦子缩着肩膀,身形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倒,声音细弱还带着咳:“吴一,曾负责维护蒸汽炮台,有两年维护经验……咳咳……还……”
“等等,你怎么瘦成这样?”李冰皱眉。
瘦子支支吾吾,咳得更凶,话都说不连贯:“我……我咳咳……”
“算了,肺痨的我们不要,下一个。”李冰摆了摆手,毫不拖泥带水。
瘦子急了,伸手想去拉李冰的衣袖:“老板,我可以不要工钱的,要我吧!”
“下一个!”
关义二话不说,大手一伸就拎起了瘦子,走到门外直接扔了出去。瘦子在地上挣扎着喊:“干嘛?放手!”
关义刚踏出房门,竟被一个魁梧汉子反手拎了起来,像拎小鸡似的径直提回屋里。“瞧不起人啊?人家都那样了,就不能轻点?”
李冰满脸惊讶——竟有人能轻松拎起高大壮实的关义。只见那汉子身高两米有余,肩宽背厚,单手提着关义稳如泰山,关义拼命想掰开他的手指,却怎么也挣不脱。汉子的右手袖子滑落,一只锃亮的钢铁义肢露了出来,钢钳般的手指死死扣着关义的胳膊,冷硬的金属泛着寒芒。
“好汉,放下!”李冰连忙开口。
壮汉给了面子,松开手,关义踉跄着站稳,揉着胳膊瞪着眼。壮汉沉声道:“无根者也是有尊严的!”
“抱歉,是我们无礼了。这几天没找到合适的人,心里焦躁。”李冰拱手道歉,语气诚恳。
壮汉也是个讲理的,闻言颔首作罢:“本人蒯大富,要雇我,就得答应我一个条件。”
噗——刚端起水杯想压压惊的关义,一口水差点呛死在喉咙里。
李冰好奇挑眉:“什么条件?”
“雇佣我,就得雇我媳妇。”蒯大富直言不讳。
噗——关义刚缓过来,又喝了口水,这下直接呛得直咳嗽,差点背过气去。
李冰也愣了愣,随即问道:“凭什么我要一起雇?总得有个说法。”
蒯大富转身,将队伍里的下一人领了进来。一名高挑的少妇缓步走入,身形窈窕,一双修长的大长腿格外惹眼。她毫不扭捏,抬手掀起裤脚,一对钢铁义肢赫然露在众人眼前——寒芒闪闪的金属腿上,锋利的刀锋收在蒸汽活塞背后,亮得晃眼,义肢的五指更是根根分明,精巧得超乎想象,绝非寻常工匠能打造。
李冰盯着那对义肢,下意识脱口而出:“好美的腿!”话音刚落又连忙摆手,“哦哦哦,我不是那个意思,你懂的!”
蒯大富朗声大笑,打破了尴尬:“夸父学院,机械工程专业第二十八期,辍学。要查毕业证,我拿不出来。”
“噗,你诚心想呛死我啊!”关义捂着胸口咳着喊。
蒯大富瞥了他一眼,继续道:“我实习两年,专做蒸汽核心的安装与维护,之后一直靠义肢设计生产糊口。”
少妇这时讪笑一声,上前自荐:“张珊,和他同期同班,我毕业了。他是为了我打架,才被学院赶出去的。我的实习和工作,也一直在机械制造车间。这双腿是被狼王咬去的,这副义肢,是他亲手做的。”
李冰看着两人行动自如的样子,再瞧那精巧得堪称艺术品的义肢,心中早已动了心——这才是他要找的顶尖人才!
关义却立刻反对:“不行!我们车队从没带过女人,车厢本就挤,怎么安排住处?”
张珊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,扫向关义,带着几分凌厉。
李冰摆摆手,当即拍板:“好办!最后一排有上中下三个铺,挂个帘子,再请木匠装块隔板,就隔开了,不碍事!”
独眼罗杭眼睛一亮,凑过来打趣:“那岂不是还能再招两个女的?”
佝偻徐土在一旁咯咯直笑,惹得众人都松了神色。
张珊见状笑道:“我倒有个姐妹,或许你们能用得上。”
李冰忙问:“也是搞机械的?”
“不是,她是医师。”
李冰眼睛瞬间亮了,激动得身子前倾:“无根者医师?”
“嗯,她之前在夸父医院当过助理,比不得部落的大师,但我们这些请不起大师的无根者病患,都找她瞧病,人挺好的,医术也扎实。”张珊细细道来。
“太好了!真是可遇不可求,我要了!”李冰一拍桌子,满心欢喜。
招聘继续,有了蒯大富和张珊这对能人打底,机械师的位置很快就招满了,可众人盼着的司机,却始终没有一人敢应声应聘。
“下一个!”关义扯着嗓子喊,心里也渐渐焦躁。
“老大,是不是待遇给得不够啊?”有小弟凑过来低声问。
李冰没说话,只是摆手:“下一个。”
“老大,会不会这世上,根本就没有会开蒸汽房车的无根者啊?”又有人嘀咕着,说出了众人的顾虑。
“下一个!”李冰的声音沉了几分,带着压抑的烦躁。
走廊里的长龙渐渐缩短,可每一个进来的人,只要被问一句“会不会开蒸汽房车”,都只能垂头丧气地摇头退下。到最后,关义再一次喊出“下一个”,门口却迟迟没有动静。
“老大,外面没人了。”小弟走进来,语气无奈。
李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,想起即将启程的运输任务,重重地用脑袋磕着桌子,闷声叹气,满脸愁容:“这都第几天了,关键的司机,到底去哪找啊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