蒸汽房车侧边的铁门向外敞开,厚重的铸铁门板带着黄铜合页,开合间发出沉闷的“咯吱”声,与底盘的蒸汽管道共鸣。两道门间隔一米,形成狭长的缓冲舱,外侧是向外开启的铁门,内侧则是滑动式移门,门板边缘嵌着厚实的密封胶条,泛着暗哑的橡胶光泽。
连续跨进两道门,车厢内部的暖意便扑面而来。李大力躬身而入,即便微微低头,头顶仍险些擦到车厢顶部的黄铜管道——这台车虽为巨型设计,却仍难完全容纳他远超常人的魁梧身形。
车厢内部是一间开阔的通铺大房,带着浓郁的蒸汽朋克质感:地面铺着带着松脂香气的厚实木板,纹理粗糙却打磨光滑,能有效隔绝底盘传来的寒气;四周墙壁由冷轧钢板拼接而成,布满暗红色铆钉,纵横交错的黄铜管道沿着墙角蜿蜒,部分管道外层裹着隔热棉,偶尔有细微的蒸汽从接口处溢出,化作白色雾霭转瞬消散。车厢一头是封闭的驾驶舱,金属框架上雕刻着简化的夔龙纹,另一头则是两扇圆形密封门,转动边缘的齿轮把手便能通往货箱,门楣上还刻着饕餮纹的装饰,古朴与机械感在此交融。
这双层气密结构的设计堪称新时代科技的巧思,外层铁门抵御风雪,内层移门隔绝温差,两道门之间的缓冲舱形成天然的热交换区——必须关上第一道门,第二道门的解锁装置才会激活,完美阻断了外界的严寒与车厢内的暖意对流。车头的蒸汽锅炉通过隐藏管道为车厢供热,与卧室之间的发动机核心被厚重的隔热板包裹,仅露出部分运转时会发光的仪表盘,其余机械结构皆暗藏底盘之下,让车厢成为半隔绝的恒温空间。移门内侧的挂钩上,悬挂着两件崭新的防寒隔离服,面料泛着防水涂层的光泽,领口和袖口的密封设计严丝合缝,显然是为应对极端暴风雪准备的。
“这下李菡的隔离服能换新的了!”独眼罗杭激动地拍打了一下李菡的肩膀,目光在新衣服上打转,“也不知道你最近吃了什么,竟突然窜高了不少!”
李菡咧嘴一笑,眼神里满是憧憬:“我要长到两米!”
“得了吧!”佝偻徐土弯着腰打趣,“真长到两米,我踮着脚都够不着你脸咯!”
话音未落,火绳枪唐宏已箭步冲到最靠近车头的床铺旁。那是清一色的实木硬板床,仅铺着一层粗麻布,却透着实打实的结实。他一屁股坐下,单手护住床沿,高声宣布:“这位置归我了!”
“我靠!慢了一步!”冯重七懊恼地跺脚,转头拽住身旁的冯十三,“十三弟,咱们占锅炉那边的上下铺!”
“你们这是欺负老实人啊!”罗杭见状,立刻撸起袖子加入战局。可论起齐心协力,没人比得上袁氏四兄弟“荣华富贵”,四人默契十足地守住中间四个靠近车头的床位,瞬间形成壁垒。
李菡和佝偻徐土挤不过众人,最终只能退守靠近车门的位置,两人对视一眼,皆是哭笑不得。车厢里满是木板碰撞的闷响、争抢的笑骂声,十几人闹得灰头土脸,却难掩眉宇间的兴奋——这是他们第一次拥有如此舒适的移动居所。
“大力,你也挑个位置啊!”关义朝着角落里的李大力喊道。
与众人的雀跃不同,李大力神色依旧云淡风轻,仿佛对这崭新的环境毫无波澜。他缓步走到车厢中央唯一的天窗下方,永昼的持续强光透过钢化玻璃倾泻而下,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只见他周身的破旧甲胄微微震颤,那些拼接的骨片、铁片随之轻转,唯有泛着蓝色妖艳光泽的奇异钢片骤然反转,露出光滑的蓝色背面,在强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冷光,与甲胄的粗粝质感形成鲜明对比,仿佛甲胄与他的躯体本就浑然一体,此刻正随着光线自发调整形态。
“这是祖先传下来的科技吗?”徐土望着那反转的蓝色钢片,喃喃自语,“竟能这般随光而变?要是人人都能有这本事,粮食危机早就解决了。”
“别瞎琢磨了。”关义已经在车厢角落忙活起来,那里嵌着一台黄铜烤炉和一口铸铁大锅,炉身带着齿轮旋钮,“我去烧水煮肉,大家折腾半天也该饿了。”
李冰坐在中间的杉木长桌旁,手指敲了敲桌面,木质坚硬的触感让他忍不住赞叹:“这都是上好的杉木,换做以前,多半是被当柴火烧的命,现在竟能做成家具!”
“这木地板踩着也舒服!”有人附和道。
“懂什么?”另一人立刻卖弄起仅有的知识,“木头能保温,这是为了降低热传导!”
一群没读过书的糙汉子七嘴八舌地讨论着,李冰抬手打断:“别扯这些了,咱们现在缺个司机,看来得招人了!”
“招什么人?”罗杭立刻叫道,指了指一旁满脸期待的李菡,“咱们这儿不就有个小天才吗?送他去学两天,肯定能会!”
李冰瞥了眼跃跃欲试的李菡,又看了看胸有成竹的罗杭,果断反对:“开什么玩笑?这台车多贵重,怎么能随便交给一个毛孩子?”
“那也不能交给外人啊!”罗杭反驳道。
“必须找个无根者。”李冰语气坚决。
“大哥你这是说笑呢?”冯重七瞪大了眼睛,“无根者哪有机会碰车?会开车的都是部落里的宝贝疙瘩,谁会来给咱们干活?”
“就算难,也得找找看!”李冰迎着众人质疑的目光,补充道,“李菡本来就该去读书,距离远征车队改装完成还有段时间,正好让他去学点真东西,别整天跟着咱们瞎混!”
就在这时,“咚咚咚”的敲击声从驾驶舱侧面的钢化玻璃窗传来。李冰起身拉开窗栓,一股寒气瞬间涌入,外面站着一名满身油污的装卸工人。
“老板,燃料补给完了!”工人递进来一叠文件,嗓门洪亮,“这是交割手续,确认无误后请签字盖章。”
李冰大字不识一个,连忙把文件递给关义。关义接过文件,立刻摆出当家的架势,带着袁氏四兄弟穿过圆形密封门,去货箱清点物资。货箱内的物资被规整地码放着,都是标准尺寸的立方体铁盒,盒身标注着清晰的彩色标识——红色代表可燃冰燃料,黄色是压缩食物,黑色为金属原料,棕色则是木材,分类一目了然,方便快速辨识取用。
没过多久,关义带着兄弟们回来,在文件上按下印章。装卸工人接过文件,笑着恭喜:“恭喜各位!这可是第一台不属于任何部落、完全归个人所有的蒸汽房车,你们可是头一份福气!”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郑重,“提醒你们一句,一定要跟着大部队走,荒原上危机四伏,万一抛锚就麻烦了。最好再招几个机械工人,能随时检修车辆。”
“多谢提醒!”李冰递过去一张纸币,“请问哪里能招到靠谱的机械工人?”
工人眼疾手快地接过纸币,塞进怀里,凑近了低声道:“仓库这边都是部落直管,招不到人。你们得去内城,那里聚集着大量无根者,其中不少是参与过天堑大桥建造的技工,精通蒸汽机械。大桥完工后他们就失业了,肯定有愿意干活的。”
告别装卸工人,众人望着窗外连绵的冰屋,心中对天堑城有了新的认知。这座容纳了二十万人口的城市,早已被迁徙而来的部落挤得人满为患。部落族群大多聚居在城外,用冰砖搭建临时营房,抱团取暖,既增添安全感,也能共同抵御不友好部落的侵扰;而无依无靠的无根者,则纷纷涌入内城,在鱼龙混杂的街巷中讨生活,彼此陌生,也彼此提防。
天堑城背靠海洋,有着取之不尽的海鲜资源,对面的女娲部落供应着充足的煤炭,夸父部落在此设立的产业更是带动了经济运转。不少部落选择趁早过桥,继续迁徙之路;也有部落打算在此多挣些路费,再启程前往新的家园。
然而,内城的治安早已恶化到令人发指的地步。阴暗潮湿的巷道里,永昼的强光也穿不透层层搭建的棚屋,铁皮与冰板胡乱拼接的房屋下,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罪恶。
“老李,没事别随便出门!”一名衣衫褴褛的无根者对着同伴叮嘱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怎么了?”同伴一脸疑惑。
“最近又有人出事了!”前者眼神惊恐,“治安官发现尸体时,内脏都被掏空了!可死者是无根者,没人愿意追究,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。”
“这么多人看着,谁敢动手?”
“你不知道,城里有那种高手,光天化日就能杀人于无形,把人拖进小屋里掏了内脏就走,连痕迹都不留!”
“是传说中的污垢者?”
“自从明警长回夸父部落当长老,这城里的治安就彻底乱了套!”
“就没人给我们无根者做主吗?”
“我打算跟长征军去颛顼城,听说那里才是无根者真正的家园,不像这儿,连命都保不住!”
巷道深处,两人的对话渐渐消散在寒风中。而车厢内的李冰等人,望着窗外混乱的内城,心中已然有了决断——这趟招工之旅,注定不会平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