贸易点核心区域,一片金碧辉煌的木屋群落与周围简陋的冰砖建筑形成刺眼反差,这里是九黎部落的临时驻地。这个延续上千个轮回的古老部落,传闻与追日祖先部落同属一个时代,坐拥数十万人口,是冰原上屈指可数的强大富庶之地。
九黎部落有着完整的政治文化传承与军队体系,奴隶制度与神权统治紧密交织,这种模式让部落稳定存续了数十万年。即便未能达到追日部落曾经的百万规模,如此庞大的人口基数,也足以让他们成为彗星上最具威慑力的部落之一。此次外出贸易,九黎部落由刚晋升的九长老黎弼带队——这位年轻的冬眠者首次独立执掌外事,率领三千精锐部队,在贸易点核心区域占据了大片空地,周围小型部落无不避其锋芒,不敢轻易靠近。
此刻,黎弼正躺在一间七十平方的华丽木屋里。木屋外墙镶嵌着明晃晃的黄金装饰物,华而不实,却耗尽了拖拽奴隶的气力,黎弼对此毫不在意。他脸色苍白如纸,躺在床上动弹不得,连日来的上吐下泻让他虚弱不堪,几乎粒米未进。
沉重的脚步声打破沉寂,随队主教推门而入。这位冬眠者身着清一色紫色貂皮大衣,将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,后脑勺佩戴着一个硕大的圆盘,反射着永恒的日光,让他的脸庞显得光彩夺目。他看着床上病恹恹的黎弼,眼神里没有丝毫尊敬,语气强势而傲慢:“九长老,你近日上吐下泻,皆是前些日子对我不敬所致——这是太阳神降下的神罚,望你好好反省!”
黎弼在心里冷笑。这些神棍向来用“神迹”愚弄百姓,实则只为满足私欲。身为部落长老,他比谁都清楚神权背后的真相。可在这残酷的世界里,活着需要信仰,太阳神是族人的精神依靠,无神论者只会被残忍处死。他们这些依附神权的上层,明明知晓一切,却不得不装作最虔诚的信徒。
黎弼颤颤巍巍撑起身子,脸上挤出恭敬的笑容:“我尊敬的主教大人,您的光芒比往日更加耀眼。请您宽恕我的无礼,向太阳神为我赐福,赶走我身上的病邪。”
主教傲慢地扬起下巴:“此次,我带了一个人来。是神指引他前来,说能治愈你。”
黎弼眼中闪过一丝希冀,连忙问道:“真的吗?”
“你若真心忏悔,便能痊愈;若心怀假意,这病便永远不会好。”主教的话堵死了所有退路,无论结果如何,都能归结为“神的旨意”。
黎弼心中怒火中烧,却不敢有半分表露,依旧笑着说道:“那我这病必定药到病除,因为我是太阳神最虔诚的信徒。”
主教不再理会他,转头朝屋外喊道:“王淼。”
门外的部落战士立刻领进一个身影——正是此前闯入贸易点的浪人王淼。他与主教擦肩而过时,两人眼神快速交汇,完成了一场无需言语的契约。没有佩戴金丝水晶眼镜的王淼,视线模糊,却依旧保持着目中无人的姿态,仿佛周遭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。作为无神论者,他深知在九黎部落的神权氛围下,绝不能暴露自己的眼镜。
“浪人王淼,前些日子于梦中得太阳神昭示,特来此处,为迷失的信徒赶走邪魅。”王淼的声音低沉,带着刻意营造的神秘感。
黎弼配合地双手合十,装作无比虔诚的模样:“感谢无比尊贵的太阳神庇佑。”
可他内心早已了然——又是一个来演戏的骗子,或许懂些粗浅医术,但装神弄鬼才是真正目的。
主教在一旁唱红脸,厉声催促:“还不快些完成你的使命!”
“是。”王淼应道,随即面露难色,“只是,我需要九长老的帮忙。”
“需要什么?尽管开口。”黎弼虚弱地说道。
“我需要九黎部落最肮脏的少年。”王淼的话语简洁而诡异。
黎弼满脸疑惑,却已没有气力细问,只能挥手吩咐身边的战士去办。
没过多久,十几个少年被带到了屋外。他们都是黎弼的奴隶,干着最肮脏、最繁重的活计,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兽皮衣服,几乎褪光了毛的兽皮根本无法遮盖瘦弱的身躯,露出的皮肤沾满了污垢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。可在这肮脏皮囊之下,跳动的却是一个个稚嫩的生命。
王淼故作神秘地走上前,挨个打量着这些满脸尘土、紧张得绷直身体的少年。他们个个低垂着头,不敢与他对视,王淼时不时伸手抬起他们的下巴,仔细端详。最终,他选中了一个最肮脏的少年——头发凌乱如枯草,衣服碎成了布条,身上的恶臭浓烈到让人窒息,显然从出生到现在从未洗过澡。
“就是他了。”王淼对自己的选择很满意。
其余的少年立刻露出无比沮丧的神情,个个用羡慕的眼神望着被选中的少年——他们以为这是能获得好处的美差。
黎弼不解地问道:“你选他做什么?”
王淼淡定地吐出四个字:“以命换命。”
“什么?”黎弼一惊,“用他的命换我的健康?”
“正是。”王淼点头。
这话如同惊雷,让原本羡慕的少年们瞬间脸色煞白。刚才带他们来的侍卫明明说有大好处,从未提及要送命。被选中的少年眼中瞬间蓄满泪水,恐惧地浑身发抖,他不想死。
主教缓缓走到少年面前,后脑勺的圆盘反射着刺眼的日光,将他的身影衬托得如同神祇。少年望着沐浴在“圣光”中的主教,立刻站直了身体,高声喊道:“吾之牺牲,即为光荣!愿为太阳神奉献我的一切!”
主教闭上双眼,双手轻轻抚摸少年的头颅,语气庄严:“我感受到了你的虔诚。你的牺牲将使你伟大,偿还前世的罪孽,造福今生,更能庇佑你现世的家人。”
“庇佑家人”四个字像一道光,照亮了少年绝望的内心。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,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。
主教达到了目的,又说道:“我愿用我的寿元,向太阳神祈福,减轻你的痛苦。”说罢,他开始念起晦涩难懂的经文,声音低沉而悠长,在狭小的木屋内外回荡。
许久之后,主教睁开眼睛,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疲惫:“孩子,太阳神已聆听我的祈祷。祂将你的部分生命转移到了你的衣服上——从今往后,这件衣服可以代替你完成牺牲,你无需再献出生命。”
少年的身体猛地一震,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,泪水瞬间汹涌而出。他怔怔地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破烂不堪、散发着恶臭的兽皮衣服,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圣物。
主教说完,便故作虚弱地晃了晃身体,一旁的侍卫立刻上前搀扶,小心翼翼地将他带下去休息,临走时还不忘瞪了王淼和黎弼一眼,示意他们不得怠慢神的旨意。
少年反应过来后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对着主教离去的方向不停磕头,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,很快就渗出血迹。“感谢太阳神!感谢主教大人!赐福您卑微的仆人!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与虔诚,泪水早已浸湿了胸前破烂的兽皮。
王淼站在一旁,看着眼前这场荒诞的闹剧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,却始终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模样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跪在地上的少年,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
黎弼躺在床上,虚弱地看着这一切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知道这场“祈福”不过是神权与浪人联手上演的戏码,可少年的虔诚与狂喜如此真实,让他不由得感到一阵荒谬。他不知道王淼的真实目的是什么,也不知道这场戏接下来会如何发展,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心头。
屋外,贸易点的喧嚣依旧,各族人的讨价还价声、巡逻队的脚步声隐约传来。屋内,少年还在不停磕头,王淼沉默站立,黎弼闭目养神,空气中弥漫着神权的威严、少年的感恩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。
太阳依旧悬挂在天际,冰冷的光芒透过木屋的缝隙洒进来,照亮了地上的尘土与少年额头的血迹。这场以“神恩”为名的交易,才刚刚拉开序幕,而后续的走向,无人能预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