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弼躺在床上,看着主教故作虚弱被搀扶离去的背影,气得浑身发抖,胸口像是堵着一团烈火,恨不得当场吐血三升。这场戏演得精妙绝伦,好人全让主教当了,自己反倒成了要取奴隶性命的恶人。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,主教竟让他用一个最肮脏的奴隶的“生命”来延续自己的健康,这简直是对他高贵血统的公然玷污。往后,部落里的长老们定会以此为把柄攻击他,他再也无法抬头做人,甚至可能被剥夺长老之位。主教这一手,恶毒至极,既巩固了神权,又打压了他的势力,可谓一箭双雕。
内心愤怒到极点的黎弼强撑着虚弱的身体,对着头顶永恒悬挂的太阳,双手抱拳,声音沙哑却坚定地说道:“太阳神在上,我黎弼,此刻起,恢复这少年自由人的地位,与我九黎部落族人一律平等,成为尊贵的九黎人。”
说完,他冷冷地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少年,冷哼道:“你不再是我的家奴,自寻生路去吧。”
少年刚刚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巨大幸福感中,听到黎弼的宣告,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恐。他猛地爬起来,不顾一切地朝着黎弼的床前扑去,还未靠近,就被一旁的侍卫一脚踹飞出去,重重地摔在冰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主人!主人!求您不要抛弃我!”少年挣扎着爬起来,跪在地上连连磕头,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印,“我还有用!我还能干活!我能劈柴、挑水、清理粪污,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做!求您不要扔下我,我还有个妹妹要养啊!”
他哭得撕心裂肺,眼神里满是绝望,转而又朝着王淼的方向爬去,抱住他的腿苦苦哀求:“求您了!直接取走我的生命为主人治病吧!我不要当自由人,我只想继续做主人的奴隶!”
少年心里比谁都清楚,在这冰原之上,没有财产的自由人,日子比奴隶还要凄惨百倍。长老的奴隶虽然要干脏活累活,但至少能有口饭吃,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;而那些无依无靠的自由人,往往食不果腹,在冰原上挣扎求生,稍有不慎就会冻饿而死。若是他牺牲自己,主人或许还会怜悯他的妹妹,给她一口饭吃;可一旦恢复自由身,他得不到半点火力报酬,所谓的“自由”,不过是让他和妹妹自生自灭的借口。
王淼还要继续配合主教的剧本,只能面无表情地说道:“主教已经说了,只需你的衣服替代你牺牲即可,无需再献出生命。”
“不——!主人不要我了!”少年彻底绝望,瘫坐在地上号啕大哭,哭声凄厉,回荡在木屋内外。
黎弼看着他这副模样,眼中闪过一丝鄙夷,冷冷地说道:“奴隶就是奴隶,永远改不了奴性。来人,给他刻上身份牌,把他身上的衣服扒了——那本就是我的东西。”
侍卫立刻上前,毫不留情地扯下少年身上本就破烂不堪的兽皮衣服。少年光溜溜地站在冰冷的木屋里,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冻得他浑身发抖,牙齿不停地打颤,脸色瞬间变得青紫。
黎弼的侍从上前问道:“长老,这奴隶原本没有名字,如今恢复自由身,身份牌上该刻什么名字?”
黎弼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少年,心里盘算着,自己的“命”毕竟是借他的名义“换”来的,若是让他就这么无名无分地离开,日后难免会成为其他长老攻击自己的笑柄。他沉吟片刻,说道:“就叫黎贪吧,从今往后,他也算我九黎部落的族人。”
王淼看着少年可怜的模样,心中微动,脱下自己身上的貂皮披风,走上前披在他身上。貂皮的温暖瞬间包裹住少年冰冷的身体,他愣了一下,抬头看向王淼,眼神里满是复杂。
很快,侍卫将一块刻有“九黎部落,黎贪”的木牌挂在少年的脖子上。黎贪依旧两眼无神地瘫坐在地上,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自由人,从出生起,他就注定是奴隶,干最脏的活,吃最差的饭,住在拥挤肮脏的猪圈旁。如今,他失去了主人的庇护,失去了赖以生存的依靠,甚至连那个肮脏拥挤的“家”都回不去了,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独自活下去,更不知道该如何养活远在部落里的妹妹。
黎弼看着一旁静静站立的王淼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:“好了,该开始你的表演了。”
王淼闻言,连忙应了一声“是”,可转念一想,又察觉到这话里的另一层含义——黎弼显然知道这一切都是骗局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不禁冒出一身冷汗,连忙解释道:“长老大人,原本的计划是将这少年火化,取其灰烬泡水饮用。如今既然用衣服替代,只需将衣服火化,取灰泡水即可。”
黎弼点了点头,示意侍卫照办。侍卫立刻将那件破烂的兽皮衣服拿到屋外,点燃了一堆柴火,将衣服扔了进去。火焰很快就吞噬了兽皮,发出噼啪的声响,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,侍卫小心翼翼地收集起剩余的灰烬,装进一个兽皮袋里,然后用热水冲泡,调成一碗黑乎乎的灰水。
一碗混着灰烬的黑水被端到黎弼面前,他瞥了一眼王淼,在侍卫的搀扶下,仰头一饮而尽。那灰水又苦又涩,难以下咽,可他还是强忍着恶心,配合着喊道:“感谢太阳神赐予的圣水,庇佑我驱散邪魅!”
喝下“圣水”后,黎弼果然没有再上吐下泻。过了一天,他开始正常进食,虽然身体依旧虚弱,但气色明显好了许多。或许是他的病本就只是水土不服,恰巧到了痊愈的时候;或许是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,强行逼着自己进食恢复。无论如何,他的病必须“好转”——若是病情没有起色,主教定会借机指责他是伪信徒,他的政治生涯将彻底断送,手中的权力也会被彻底收回。
王淼顺利拿到了黎弼赏赐的一袋可燃冰和几块矿石,心中稍定。他又按照之前与主教的约定,悄悄找到主教的帐篷,想要讨要此次配合演出的报酬。然而,主教却翻脸不认人,脸上满是傲慢与不屑,冷冷地说道:“一个浪人,也敢向九黎部落讨要报酬?黎弼长老已经给了你赏赐,你还不知足?”
王淼没想到主教会出尔反尔,顿时感到一阵屈辱,怒火中烧,立刻威胁道:“你若是不给我应得的报酬,我就去揭穿你的骗局!让所有人都知道,所谓的神罚和圣水,全都是假的!”
主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哈哈大笑起来,笑完后,他用那双充满嘲讽的眼睛斜睨着王淼,说道:“揭穿?你如何揭穿?”
“黎弼长老的病不过是水土不服而已!”王淼咬牙切齿地说道,“找一个长期不洗澡的奴隶,取一些部落栖息地的矿物泥,用火烧消毒后泡水饮用,就能缓解症状。我只要把这个真相告诉黎弼长老,你的神权谎言就会不攻自破!”
主教笑得更厉害了,甚至笑出了眼泪,他拍了拍大腿,诡异地说道:“你以为,黎弼长老真的不知道我们在演戏?你以为,我身为部落主教,会不懂这些粗浅的医术?你以为那些奴隶们听得懂你说的什么矿物泥、消毒?哈哈哈……”
王淼愣住了,满脸不解地问道:“你们……你们不是虔诚的有神论者吗?”
“我们是有神论者,但我们不是傻子。”主教收敛了笑容,语气冰冷而通透,“奴隶们需要信仰来麻痹自己,需要相信牺牲能换来福报,这样他们才会乖乖听话,才会在绝望中活下去。而我们,需要神权来巩固统治,这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游戏罢了。”
“您是神职人员,本该最信仰神才对!”王淼依旧无法理解。
主教嗤笑一声,反问道:“你觉得,这世上最信仰神的人是谁?是我们这些高高在上的长老和主教,还是那些食不果腹、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奴隶?”
他没有再给王淼追问的机会,挥了挥手,示意侍卫将他赶走:“滚吧,能活着离开九黎部落,已经是你的幸运了。”
王淼碰了一鼻子灰,带着满心的不甘与落魄,离开了九黎部落的驻地。他走在贸易点的冰砖路上,心里五味杂陈,主教的话像一根刺,扎在他的心头。这个世界,果然没有绝对的真相,只有活下去的需要。
就在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时,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挡在了他的面前。王淼抬头一看,正是刚刚被赐名黎贪的少年。此时的黎贪,虽然披着王淼的貂皮披风,却依旧难掩一身的狼狈,他的眼神凌厉如刀,死死地盯着王淼,嘴唇颤抖着,发出一声虚弱却坚定的喊话:“九黎部落,黎贪,要与浪人王淼,决一死战!”
“拒绝。”王淼眼皮都没抬一下,冷冷地吐出两个字。他懒得搭理这个思想僵化的少年,心里清楚,黎贪定是认为,是自己毁了他的一切,让他失去了主人的庇护,失去了原本“光荣牺牲”的机会。
黎贪没想到王淼会如此干脆地拒绝,气得浑身发抖。他没有武器,只能握紧拳头,就要朝着王淼扑过来。王淼见状,连忙开口说道:“我们现在身处贸易点,就在太阳神的眼皮子底下。一切阴暗与污秽,都会暴露在神的光明之中。你敢在神的面前动武,亵渎神灵吗?”
贸易点的所有人都敬畏太阳神,王淼的话像一盆冷水,浇灭了黎贪的冲动。他低头看了看脚下,自己的影子被太阳直射得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,忽明忽暗,仿佛是神在注视着他。黎贪吓得浑身一哆嗦,立刻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上,不停地磕头忏悔:“太阳神在上,求您宽恕我的鲁莽!我不该心生歹念,亵渎神灵!”
王淼看着他虔诚忏悔的模样,心中暗暗想道:有时候,信仰这东西,还真是好用。
他没有再理会跪在地上的黎贪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贸易点的喧嚣依旧,各族人往来穿梭,讨价还价的声音、孩子们的嬉笑声、巡逻队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。王淼握着手中沉甸甸的赏赐,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。主教的话,黎贪的绝望,黎弼的妥协,像一幕幕荒诞的戏剧,在他眼前不断回放。
太阳依旧悬挂在天际,冰冷的光芒洒在冰原上,照亮了贸易点的每一个角落,也照亮了人心深处的欲望与挣扎。王淼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往何处,也不知道这场由神权、谎言与生存编织的闹剧,还会上演多久。他只知道,在这片日不落的冰原上,想要活下去,就必须学会适应这荒诞的一切。而那个跪在地上忏悔的少年黎贪,他的命运,又将走向何方,无人知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