溶洞里的露天温泉池水汽氤氲,温热的硫磺水漫到成人肚皮处,刚好将一身旅途的疲惫尽数泡散。池子里或躺或坐的游客们,脸上都漾着满足的惬意,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暖意。
岸边搭着一座密封的木屋,木缝里不断渗出滚滚热浪,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畅快的喟叹——那是姜氏部落最受欢迎的桑拿房。木屋旁的一排钛合金长椅上,一个客人刚轻车熟路地趴下,立马就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拎着粗麻布走过来,手掌翻飞间,麻布与皮肤摩擦出沙沙的声响,趴在椅上的人眉头皱起,脸上痛苦与享受交织,嘴里还忍不住哼唧出声。
但这些都不是罗阳关注的重点。
真正让他心跳加速的,是这温泉池的规矩——男女混浴。
一道半人高的钛板将池子隔成两半,却挡不住弥漫的蒸汽,更挡不住少年人躁动的目光。一群穿着彩裙的女青年,一手紧紧攥着裹在身上的兽皮,一手拉着同伴的手腕壮胆,三三两两嬉笑着钻进对面的池水里,清脆的笑声透过水汽传过来,撩得罗阳心尖直痒痒。
他眯着眼,透过朦胧的热气望去,只见对面池边坐着个女孩,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,脸颊红扑扑的,像溶洞里最鲜艳的发光蘑菇。罗阳看得呆了,连嘴巴都微微张开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这里简直是……简直是太美了!”
“花的不是你的火力,你当然觉得美。”陆压靠在池边的石柱上,闭着眼慢悠悠开口,语气里满是无奈。他身上的伤疤在温热的池水里若隐若现,引来不少女孩偷偷打量的目光。
罗阳充耳不闻,鬼鬼祟祟地划着水,挪到中间的钛板旁,装作整理兽皮的样子,肩膀却时不时往钛板上靠,脑袋更是忍不住往后偷瞄,连脖颈都绷得笔直。
“朋友,需要搓澡服务吗?力道保证地道!”
一个粗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,吓得罗阳浑身一激灵,差点呛到水。
“试试……试试就试试!”
搓澡汉子的手掌厚实有力,按在背上时,罗阳疼得龇牙咧嘴,却又忍不住舒服地哼出声。一番推揉拍打下来,不光背上的陈年污垢被搓得干干净净,连带着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来,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,只觉得身轻如燕,连走路都想飘起来。
汉子手法娴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问道:“房号多少?待会儿记到账上。”
罗阳还没从舒坦劲儿里回过神,本能地答道:“222!”
他刚伸了个懒腰,就撞上了笑眯眯走过来的姜汤。“怎么样,我们姜氏部落的温泉,够地道吧?”
罗阳立刻一把搂住姜汤的胳膊,凑到他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我看到个女孩,长得贼好看!你帮我介绍介绍呗?”
姜汤挑了挑眉,拍开他的手,笑得促狭:“自由恋爱的事儿,我可管不着。有本事,你自己去搭讪!”
罗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嘟囔着骂了句“小气”,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着搭讪的措辞。
可还没等他付诸行动,就瞥见陆压那边的热闹——几个女孩正围着陆压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,其中一个胆子大的,还指着他胸口的伤疤好奇发问:“帅哥,你这胸口的伤疤,是什么野兽留下的啊?”
陆压睁开眼,神色坦然:“一只五米高的灰熊,爪子挠的。”
女孩们顿时发出一阵惊呼,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崇拜:“哇!这样你都能活下来,也太勇猛了吧!”
陆压被一群姑娘围着,脸上难得泛起一丝窘迫,刚想开口解释,就被挤过来的罗阳抢了话头。
“那是!要不是我拼死相救,他早就成了灰熊的口粮了!”罗阳拍着胸脯,唾沫横飞地吹嘘起来,“当时那灰熊一巴掌拍过来,我抄起钢刀就砍……”
他说得眉飞色舞,连眼神都亮得惊人。而那个让他心动的女孩,竟也挤到了人群外,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听得入了迷,时不时还发出一声惊叹。
看着女孩眼里的光,罗阳只觉得心头一跳,整个人都陷了进去。
两天的时间转瞬即逝。
离别那日,罗阳是被陆压揪着后脖颈拖上鲲鹏四号的。他扒着车窗,拼命朝着站台上挥手,嗓子都喊哑了:“等我回来!我马上就回来找你!”
站台上的女孩也踮着脚挥手,声音清脆响亮,穿透了凛冽的寒风:“我等你!说好了,你要给我幸福的!”
鲲鹏四号轰鸣着驶离姜氏部落,渐渐将溶洞地下城的影子甩在身后。罗阳却依旧探着头,努力朝着后方眺望,直到姜氏部落彻底消失在冰原尽头,才悻悻地缩回身子。
“陆压,我现在信了,这世上真的有一见钟情!”他瘫在座位上,一脸痴迷地说道。
陆压毫不客气地泼冷水:“你为了搭讪,花出去的火力,够我们在夸父城住半个月了。”
罗阳哪还顾得上这个,坐直身子,眼神里满是憧憬:“我要留下来!等从夸父城回去,我就来姜氏部落挣火力!我要娶她!长老说得对,新的轮回里,就要多生孩子多造娃,后面还有百年好日子等着呢!”
陆压懒得搭理他,闭目养神。旁边却有人接了话茬,语气里满是戏谑:“下次回来,人家还记不记得你,都难说。”
罗阳气得瞪过去:“你什么意思?羡慕嫉妒恨?”
坐在对面的汉子笑了笑,自报家门:“我叫王啸,跑商的。感情这玩意儿,别太认真,干嘛要把自己束缚住?”
“这叫责任!是爱一个人的责任!”罗阳梗着脖子反驳。
王啸立刻举手投降:“好好好,我认输,你是楷模。”
罗阳得意起来,拍着胸脯继续吹嘘:“什么叫爱情?你懂吗?像我这样万里寻佳人的,才是真英雄!”
“我看你上火车的时候,可不怎么情愿。”陆压慢悠悠地补了一句。
罗阳脸一红,嘿嘿笑道:“那是以前!现在我想通了,为了她,我上刀山下火海都愿意!”
就在两人拌嘴的功夫,鲲鹏四号缓缓驶入了陨石之海。
窗外的冰面彻底变了模样,不再平坦开阔,而是变得崎岖不平。前一刻还是坚实的冰层,下一刻就可能出现深不见底的断崖;远处倾斜的巨大冰层,足有几十公里方圆,像一块即将沉没的大陆,静静悬浮在冰原之上;更有巍峨的冰山拔地而起,如远古巨兽般盘踞在冰原上,俯视着渺小的钢铁列车。
车长陈勇站在驾驶室里,目光锐利如鹰,不断指挥着司机调整方向,熟练地绕开一个个险地,穿过一个又一个巨大的陨石坑。
不久后,鲲鹏四号驶入了羲和部落的地盘。
这里的景象更是震撼——大片的冰层被陨石硬生生砸穿,露出了下方尘封无数年的陆地。裸露的岩石矿脉被砸成了粉末,遍地都是破碎的大陆残骸,很难想象,羲和部落的族人是如何在这片废墟上幸存下来的。
如今,这片长条状的陆地成了陨石之海最繁华的地方。无数工人顶着寒风,在矿场上采集矿石粉末,经过简单筛选,就能得到纯度极高的钛粉。这些钛粉被运往姜氏部落炼成钛锭,再辗转卖到朱襄城和夸父城,成了羲和部落最主要的收入来源。
鲲鹏四号在羲和部落完成补给,继续向着冰原深处驶去。绕出陨石之海后,又经过一个小部落的休整,终于抵达了下一站——弇兹部落。
当鲲鹏四号的车头朝着一面巨大的冰石撞过去时,陆压和罗阳吓得差点跳起来,死死攥住了手边的扶手。
直到货车稳稳停靠在冰石后的码头,两人才惊魂未定地抬头望去——头顶竟是厚厚的冰层,阳光透过冰层折射下来,在码头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原来这世界,远比他们看到的更加奇妙。
在弇兹部落停留的两天里,陆压花了巨资,带着罗阳坐上了“海胆号”潜水艇,去海底世界游历了一番。
潜艇缓缓沉入水下,窗外渐渐亮起微光。风青鸟部落的族人操控着潜艇,自顾自地采集着海底的矿石。陆压和罗阳则趴在厚厚的玻璃窗上,目不转睛地望着外面——五彩斑斓的发光鱼虾在水中穿梭,奇形怪状的珊瑚丛在海流中摇曳,一座活火山在深海里静静喷发,滚烫的岩浆遇水凝成黑色的岩石,周围的海水却温暖如春。
“原来我们脚下的冰层下面,还有这么生机盎然的世界。”罗阳喃喃自语,眼睛都看直了。
风青鸟的族人听到了,笑着解释道:“并不是所有地方都这样。我们的探索船驶出五十多公里,就遇到了冰障——那是一堵延伸至深海的冰墙,足足有五百米厚。我们这片海域,就像蜡烛的灯芯,只有活火山附近是温暖的海水,越往外越冷,最后就成了冰墙。我们能在这里生存,全靠这座深海活火山。”
陆压皱起眉头,问道:“这里物产这么丰富,为什么族人这么少?”
风青鸟的族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声音压低了几分:“虽然肉食充足,但燃料奇缺。而且这片深海,是有主人的。我们这些人,不过是讨食的虫子罢了。”
“主人?什么主人?”罗阳好奇地追问。
风青鸟的族人指了指窗外远处,故作神秘地说道:“你们看,那边是不是有个一闪一闪的圆盘?”
陆压和罗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果然看到深海深处,有个巨大的圆盘状物体,正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光芒,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。
“那就是主人的眼睛。”风青鸟的族人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,“距离这片海床,大概有两千米远。传说那是一头巨大的海兽,头顶长着一对尖角,下身是八爪鱼的模样,每一根触手都像擎天巨柱那么粗。”
“两千米远……那圆盘是眼睛?”
两人倒吸一口凉气,后背瞬间冒出冷汗。
罗阳擦了擦额角的汗,声音都在发抖:“以后……以后我再也不吃铁板八爪鱼了!”
风青鸟的族人忍不住笑了:“它们可不是亲戚。”
这场两万火力的海底一日游,让陆压和罗阳大开眼界。
饱餐了一顿深海鱼肉后,两人再次踏上了旅途。路过最后一个小部落补给完毕,鲲鹏四号便直奔终点——夸父城。
历时四十多天,当远处终于出现一座巨大的钢铁穹顶时,车厢里瞬间沸腾起来。
罗阳猛地扒住车窗,望着那座在永昼微光里熠熠生辉的城市,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:
“夸父城!我来了——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