夸父城的外墙仅有三十米高,甚至不及朱襄城的高楼巍峨。这堵八年前浇筑的混凝土城墙,墙皮斑驳处爬着暗绿色的苔藓,缝隙里时不时逸出几缕白色蒸汽——那是墙内工坊的余热渗透而出,直径足有一公里的墙体,像一头沉默的巨兽,默默承载着守护夸父城的重任。
当厚重的钢制车库门“嘎吱”一声缓缓开启,鲲鹏四号轰鸣着驶入,车头烟囱喷吐的白雾与门内的寒气撞个满怀,凝成细碎的冰碴簌簌落下。它稳稳停靠在专属车位上,与其他指向圆形方向的车位不同,这个车位是垂直排布的——毕竟车长早已不允许这台钢铁巨兽直直冲入车库,生怕它轰鸣的蒸汽动力惊扰了周边精密的加工车间。
外墙的一、二、三层,几乎全被改造成了热火朝天的车间厂房。即便如此,长达三公里的生产区域依旧显得拥挤不堪。无数重型机器正在陆续安装调试,车床的钻头高速旋转,铣床上的金属坯料迸出火花,拉床的钢索绷得笔直,每一台设备运作时,都有滚烫的蒸汽从散热口喷涌而出,在车间顶部凝成一片白茫茫的雾霭。金属碰撞的铿锵声、蒸汽喷发的“嗤嗤”声、工人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,震得人耳膜发颤。这些加工车间与车库用厚厚的钢板严格隔离开来,只留着狭窄的通道供人穿行,通道的铁栅栏上,早已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。
陆压和罗阳下了车,早已核验过他们通行证的车长,递来两块刻着编号的黄铜铭牌,指尖不经意蹭过铭牌上的蒸汽水渍,嗓门洪亮得盖过了机器轰鸣:“拿着这个!在夸父城外圈随便逛,想领任务挣火力、找活干都成!”
陆压接过铭牌揣进怀里,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,心里笃定——他带了足够的火力,此行的目的从来不是赚钱,而是寻找能为部落效力的人才。
两人刚走出车库,就被外圈主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挤到了墙角。蒸汽的热浪裹挟着金属的铁锈味扑面而来,呛得罗阳忍不住捂着鼻子咳嗽了两声。
“让一让!平板车借过!借过!”
一个汉子推着满载零件的平板车从身边掠过,车底的小型蒸汽机突突作响,每一次轰鸣都喷吐出一团白雾,带着强劲的推力,让沉重的车厢在轨道上轻快滑行。罗阳看得眼睛瞪得溜圆,伸手想去碰那团飘过来的蒸汽,指尖刚触到温热的水汽,又被烫得“嘶”一声缩回手,咋舌道:“好家伙!这么沉的车,他一个人就能推动?”
“你没瞧见车底那吞冰吐汽的铁疙瘩?”陆压斜睨他一眼,指了指车底嗡嗡震颤的蒸汽机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“他也就是个掌方向的司机,真正出力的是这玩意儿。”
外圈主道的地面上,早已铺好了两条平行的铁轨,铁轨缝隙里积着厚厚的可燃冰残渣,被蒸汽熏得发白。时不时有满载货物的货箱车驶过,车厢两侧的蒸汽管道“滋滋”漏着气,白雾缭绕中,隐约能看到箱门上的部落徽记;还有双向行驶的客运车厢匀速穿梭,车顶的烟囱喷着细长的蒸汽,速度堪堪比得上人的小跑。每到一个站台,就有专人扳动导轨的扳手,伴随着“哐当”一声金属脆响,车厢稳稳停住,乘客们在蒸汽的氤氲里有序上下,随即又驶上轨道,奔赴下一站。
陆压学着旁人的样子,拉着还在东张西望的罗阳站到站台里。蒸汽落在脸上,带着潮湿的暖意。
“让一让!箱子沉得很!劳驾让让!”一个壮汉扛着沉重的木箱挤上站台,箱角蹭过铁轨,溅起一串火星,他憋得满脸通红,额角青筋暴起。周围空手的人纷纷侧身避让,蒸汽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招呼声:“慢点慢点!留神脚下!”
等了片刻,客运车厢缓缓进站,车门“嘶”地一声喷出一股蒸汽,惊得罗阳往后缩了缩脖子。陆压拽着他挤上车,随着车厢在夸父城外圈慢悠悠转了一圈。窗外的景象飞速掠过——轰鸣的车间、冒汽的管道、扛着零件奔走的工人,一切都带着冰冷粗粝的工业气息。看着车上的人来了又走,最后竟又回到了出发的站台,两人相视一眼,陆压无奈地叹了口气,罗阳挠挠头,只好跟着人群悻悻下车。
主干道永远是整座城市最热闹的地方。就在这时,身后的车库里再次响起一阵喧闹,蒸汽的轰鸣声陡然拔高,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。
“鲲鹏一号准备完毕!所有人登车!即刻出发!”
一身戎装的黎弼站在车头前,铠甲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他攥紧了拳头,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焦虑,却依旧铿锵有力。底下一众武装到牙齿的精锐战士,动作整齐划一地登车,盔甲碰撞的铿锵声此起彼伏,与蒸汽的轰鸣交织在一起,瞬间弥漫开一股剑拔弩张的凝重气息。他们腰间的液化气燃烧弹还在冒着丝丝白汽,看得陆压暗暗心惊:这般阵容,怕是横扫一个中等部落都不在话下。
罗阳却还在踮着脚东张西望,目光扫过林立的厂房和穿梭的机械,忍不住咋舌惊叹,声音里满是雀跃:“真神奇!这地方比朱襄城还热闹!简直是钢铁做的蜂巢!”
他的惊呼吸引了旁边一个路人的注意,那路人擦了擦额头的汗,又抹了把脸上的蒸汽水渍,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亲切:“新来的吧?想好好看看夸父城,得上房顶去!那儿视野最好,能瞧见夸父城的魂!”
得了提醒,陆压眼前一亮,立刻拉着罗阳朝着主道内侧走去,在一排比外墙稍矮的楼房外,找到了一道通往楼顶的楼梯。楼梯的铁扶手被蒸汽熏得温热,摸上去滑腻腻的。
楼梯下,一个提着菜篮的妇女正牵着小孩慢慢往上走,菜篮里的新鲜蔬菜还沾着露水,随着脚步轻轻晃悠,与空气中的蒸汽交融在一起,透着一股清新的气息。陆压上前拱手行礼,客气地问道:“大娘,叨扰一下,这楼梯能通到楼顶吗?”
“能!咋不能!”妇女笑着点头,指了指头顶,眉眼弯弯,“所有楼梯都能通到楼顶,上去就知道了!那才是夸父城的宝贝,保准让你们俩小子看傻了眼!”
陆压和罗阳谢过她,立刻兴冲冲地冲上楼梯,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。当两人的脑袋刚探出楼顶的那一刻,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,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——
与下方冰冷粗粝的工业世界截然不同,穹顶之下,是一片生机勃勃到近乎奢靡的天地!巨大的穹顶滤过永昼的微光,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,光晕里,成片成片的麦田铺展向远方,麦穗饱满金黄,沉甸甸地压弯了麦秆,微风拂过,麦浪翻滚,掀起层层金色的波涛,茂密得连田埂都快被淹没。麦田之间,八座八卦塔如巨人般矗立,分别对应乾、坤、震、巽、坎、离、艮、兑八卦方位,塔身以暗金色的钛合金构架为骨,层层叠叠的种植园依附构架而生,从塔基到塔顶,爬满了藤蔓与各色花蕊植物,粉的、紫的、黄的花朵肆意绽放,叶片层层叠叠密不透风,远远望去,竟像是八棵拔地而起的参天大树。
塔身上,银白色的蒸汽管道如脉络般穿梭在种植层之间,与藤蔓缠绕交织,每隔数米便有一个细密的排气口,缕缕白雾从缝隙中缓缓逸出,氤氲了塔身上的花叶,在微光下折射出朦胧的光晕。暖润的蒸汽混着花香与麦香,滋养着每一株植物,而种植层下方的恒温装置,又将多余的热量转化为动力,驱动着管道输送营养液——机械的冷峻线条与植物的柔软曲线完美契合,工业的轰鸣与枝叶的沙沙声和谐共鸣,竟勾勒出一幅浑然天成的共生图景。隐约能看到种植工人在半空中的金属吊篮里忙碌,伸手便能触碰到垂下来的花串,身旁的蒸汽管道“滋滋”作响,却丝毫没有破坏这份宁静的生机。
八座八卦塔的正中央,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能量塔。塔尖喷薄而出的蓝色火柱,呈龙卷风状盘旋着直冲穹顶,磅礴的热量源源不断地向四周散发,让空气里都带着暖洋洋的温度。热浪拂过麦田,麦穗沙沙作响;拂过八卦塔,花瓣簌簌飘落,空气中弥漫着麦香与花香交织的清甜气息,与下方的铁锈味、可燃冰残留的清冽气息形成了天壤之别。
“太美了!这简直是仙境!是天上才有的地方!”罗阳激动得跳了起来,手舞足蹈地放声大喊,脚下的楼板微微震颤,惊起了八卦塔花丛里几只圆滚滚毛绒绒的蜜蜂。
他的喊声在楼房间回荡,楼下的窗户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一个汉子探出头来,怒冲冲地拍着窗台,嗓门大得能盖过蒸汽的轰鸣:“别跳了!吵死了!震得我家孩子都醒了!”
楼上传来孩子哇哇的哭闹声,罗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连忙对着楼下深深鞠躬,声音都带上了点结巴:“对……对不起!我太激动了!实在对不住!”
陆压拍了拍他的肩膀,目光却久久无法从这片生机盎然的天地移开。下方是蒸汽轰鸣、金属碰撞的工业丛林,头顶是麦浪翻滚、塔树共生的世外桃源,这般强烈的对比,让他心头震撼不已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别闹了,我们还是赶紧找人吧。”
罗阳撇撇嘴,一脸苦恼地垮下脸,踢了踢脚下的砖块:“这么大的地方,我们上哪儿找去啊?大海捞针一样!”
“所以才要趁早开始。”陆压望着远处的能量塔,眼神里满是坚定,语气沉稳有力。
与此同时,刚从鲲鹏四号上下来的夸父,还没来得及歇口气,就被徐大娘长老一把拉住了胳膊。徐大娘的衣襟沾着些许蒸汽凝结的水珠,她急得直跺脚,声音都带上了点尖细:“出事了!出事了!大祭司你快跟我来!”
夸父被她拽得一个趔趄,却依旧一脸淡定,慢悠悠地整理着衣襟,指尖拂过被蒸汽打湿的衣摆,挑眉问道:“慌什么?天塌下来了?”
“比天塌下来还急!”徐大娘瞪圆了眼睛,拽着他快步往长老院走,语气里满是埋怨,“黎弼那小子,不知从哪儿招募了五百名部落战士,现在全都跪在长老院里,求您支援呢!”
夸父脚步一顿,随即又恢复了从容,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蒸汽水珠,轻笑一声:“看来,他是把我当初的玩笑话当真了。”
“玩笑话?”徐大娘猛地停下脚步,瞪大了眼睛,拔高了嗓门,“大祭司您随口一句‘招募五百战士就支援装备和鲲鹏一号’,人家可是豁出了全部声誉去游说部落!现在人都跪那儿了,您说这话像话吗?”
“支援就支援呗。”夸父不以为意地耸耸肩,语气云淡风轻,“能招募到五百战士,说明他有本事。而且这事儿,和我们的打算本就一致,有何不可?”
“可万一他们有去无回怎么办?”徐大娘急得直搓手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忧心忡忡地说道,“鲲鹏一号虽说老旧,可也是部落耗了不少心血造的!说送就送,太亏了!”
夸父轻笑一声,抬头望了一眼远处能量塔的蓝色火柱,语气里满是淡然:“不过是一台快要淘汰的旧车罢了,有什么可惜的。”
说话间,两人已经快步走进了夸父部落的长老院。
这座长老院与往日不同——以前长老会议只能挤在部落学堂里召开,如今终于有了专属的场地。院内光线昏暗,只有正面墙壁上的一块巨大玻璃,透进一缕永昼的微光,刚好照亮中央的空地。周围一圈桌位,全都隐没在黑暗里,宛如众星拱月般环绕着那片光亮。墙壁的缝隙里渗进些许蒸汽,在地面凝成一滩滩水渍,空气中弥漫着沉闷的气息。
这景象,恰似人族万年以来的生存写照——追着阳光而生,在黑暗中挣扎前行。
黎弼单膝跪在那片微光里,脊背挺得笔直,铠甲上的蒸汽早已凝结成霜,他的嘴唇紧抿,脸色苍白,目光死死盯着那缕阳光,双手紧握成拳,指节泛白,纵使满心焦虑,却一言不发,只等着大祭司的决断。
九黎部落的消息,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。一个拥有十万人口的大部落,连续五年没有出现在任何贸易城,所有约定好的交易尽数取消——这绝不是正常现象,唯有部落遭遇灭顶之灾,才会如此。
若是仅仅关乎大教皇,黎弼或许不会如此心急。可那座城里,还住着他最牵挂的人。
当初大祭司随口的一句承诺,竟成了他的救命稻草。他靠着自己多年积攒的声誉做担保,又以九黎部落潜藏的富足做诱饵,一个部落一个部落地游说,磨破了嘴皮,才终于召集起这五百名战士。
而此刻,他和这五百名战士的命运,乃至九黎部落的存亡,全都系在了大祭司的一念之间。

